第24章 独白
楚临眯起眼睛。
“殿下怎么肯定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加雷斯:“你在我身边二十二年,从没允许自己释放过。我情愿你对我冷漠,翻白眼,只要这样能让你不那么累。”
这回轮到楚临不说话了,他抽着烟,默默注视加雷斯的手语。
加雷斯:“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你毕恭毕敬,逆来顺受,从早到晚你都对着我笑,可我知道你并不开心。”
“以前我以为,都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要是我强大到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听命于我。这种念头其实太肤浅了,对么?”
夜空如黑色的幕布,楚临像唯一的观众,坐在台下平静地观赏加雷斯的独白。
“你恨我吗?”加雷斯用手语问。
楚临没有动。
“你应该恨我的,”加雷斯用手语继续说,“如果我是你,经历了你所经历的……那种事,我会恨透了父王,恨透了这个腐朽的家族。”
“可在你这里,爱或恨,什么都没有。从小疼爱呵护的人错怪了你,你竟然也不心寒失望,楚临,我感觉自己触摸不到你的灵魂。”
“殿下误会,”楚临幽幽道,“谈不上疼爱,只是工作。”
加雷斯眸光黯淡下来。
“是么。”他手势慢下来,“谈不上疼爱,自然也不会伤心失落啊。”
某一刻楚临似乎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忍住了。
“财富,地位,权势,荣耀,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而你什么都不要。”加雷斯自嘲地弯唇,“可除去这些,支撑你一心一意地护着我,忍受我二十二年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楚临夹烟的指尖微微一动。
“没有缘由。”楚临道,“礼义,忠诚,不过是臣子的本分。”
加雷斯无声地苦笑起来。
“我最怕这句话了,它真像一句魔咒。”他打着手语,“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楚临,胜过血亲,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种好……这一切,都是出于臣子的本分?”
“不然还要图谋您什么呢?”楚临轻描淡写地耸肩,“为臣者,唯尽忠而已。”
加雷斯闭了闭眼。
“你现在的样子。”他打手语。
楚临:“殿下想说什么,孤傲?无情?”
“是,”加雷斯打手语,“但也动人极了。”
楚临抬起眼睑。
二人对视片刻,楚临偏过头,微张唇瓣,吐了口烟。
“殿下醉了。”楚临喉结滚动。
加雷斯:“你不懂,你的傲慢,甚至高高在上的样子,都让我觉得离你更近一点……而不是虚情假意的礼节。”
“是殿下不懂,”楚临清瘦的下颌连着象牙白色的脖颈,勾勒出清晰优越的线条,“您以为温情脉脉的真心,只会化作见血封喉的刀。”
“我只求真心,不论好与坏。”
楚临轻轻笑起来,眼里流露出悲哀,仿佛目睹一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太晚了,回寝宫休息吧。”他道,“我再坐坐就回。”
加雷斯竟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身。
“这样不粉饰的谈话,还会有下一次么?”
楚临吐口烟:“您不会希望有下一次的。”
加雷斯回身走了。
夜色静默。楚临独坐着,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连神色也隐匿在淡薄的烟气里。
他抬起右手,眉心却针扎似的一跳,垂眸望去,夹烟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经络隐隐作痛。
楚临像琴师般动动手指,翻转手腕的角度,饶有兴趣地歪着头,观察右手颤抖幅度的变化。
皮肤下的血管在神经刺激下隐约跳动起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看得入神。
好一会儿,他嗤笑一声,低头将烟叼在口中。
“出来吧,”他低声说,“他已经走了。”
另一扇看起来年久失修、同往贮蔵室的门开了,靳独栖走出来。
“说过多少次,再抽烟你身体就废了。”靳独栖一本正经。
楚临没看他,望着整片露台若有所思。
靳独栖:“记得你跟我说过,从前加雷斯不愿去上课,你只好一个人跑到这个露台上练习剑术和刀法,隔天再传授给他。后来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这里所有的砖石都被包上了柔软的木棉,从那之后,加雷斯每天乖乖跟着你去上课,练习得比你还要认真。”
“是啊,”楚临接道,“他还跑来偷看我练剑,自以为小小一个躲在暗处,我就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了声。
良久,楚临阖眼又睁开,眸中仅剩的一丝温存也消失殆尽。
仿佛一瞬之间,他又成为那位暗夜中受万人拥戴的王。
“传我的话下去,执行备用作战计划。”楚临沉声说,“抱着必死的觉悟,也要和拜伦家族决一死战。”
靳独栖凝望着他。
“是,首领。”靳独栖俯首,“祝贺你越来越有君王的样子了,楚临。”
楚临轻声冷笑,熄灭了烟,起身离开。
*
几小时后。
太阳照常升起。伴随着朝阳,侍从仆役们起床忙碌起来。
早餐时间,女仆照例端着早餐与换洗的衣物,肃立在寝宫门口。
大门很快被拉开。出现在女仆面前的不再是不久前披着乌发的侍卫长,这一次,楚临穿戴整齐。
“进来吧。”说完,楚临转身就走。
女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踏出第一步。
她们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还是那个三令五申,不准她们随意闯进王子殿下寝宫的那个严厉的侍卫长么?难道说居然转性了?
女仆们不敢交头接耳,赶紧端着托盘进殿。
一进门,速来察言观色惯了的女仆们不约而同一个激灵。
气氛太压抑了。明明清晨光线充足,室内空气馨香,床上的备品崭新柔软……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四个女仆如履薄冰,来到餐桌前。
加雷斯背对着她们坐在桌边。即便经历昨夜的狂欢,身为储君也是一日不能怠懒的,加雷斯早已洗漱完毕,坐姿挺拔端正,背影看上去宽阔而健美。
楚临对为首的女仆招招手:“过来摆好。”
四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按顺序走过来,放下托盘。
而楚临在桌对面坐好,将餐巾铺在腿上。
女仆们一边摆放餐具,整理桌面,一边心照不宣地偷偷递着眼神。
太不对劲。
最遵纪守礼的楚侍卫长,与王储共用早餐就罢了,竟还堂而皇之地坐下来,享受同样的礼遇?
其中三个女仆及时收回目光,佯装没有灵魂的木头人执行命令,唯有最小的一个女仆还好奇地在王子殿下和侍卫长之间来回看个不停。
小女仆今年十五岁,与布钦汉斯堡的老麻雀们比起来,她的心思显然稚嫩得多。
然而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唯独她嗅到了一丝别样的紧张气息。
小女仆放慢动作,同时悄悄观察加雷斯的脸。
与楚侍卫长一样,王子殿下英俊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默默拿起刀叉。
同桌而坐的两个人,分明离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眼神交汇。
趁着摆放餐盘的空隙,小女仆又去看楚侍卫长。
楚侍卫长也面无表情的,但相对放松了不少,有种无所谓的坦然。
这场景让小女仆很熟悉。
她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前,哥哥和嫂子在家吵架后第二天就是这样的。兄嫂相对落座,为了维持体面佯装无事发生,嫂子不咸不淡地端上早餐,而哥哥看似舒舒服服地坐在那等着妻子伺候,却会因为嫂子放下胡椒罐子的动静稍大一点而惊弓之鸟般弹坐起来。
不愧是王子殿下,远远比我等凡人沉得住气……咦,说起来用兄嫂这种比喻是不是哪里不对?
“殿下,”楚临突然开口,吓了小女仆一跳,“王宫的信鸽来了,是陛下的传唤。”
加雷斯打了几个手势,小女仆不大懂,只听楚临又说:“称病么?只怕陛下不会相信。”
加雷斯又比划了些什么,楚临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他们来见您。”
接着楚临又说:“我就不陪同殿下了。沃特大祭司的事,陛下少不了派我去和教会那边核实情况。”
加雷斯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楚临对四个女仆道:“都下去吧。”
四人长舒了口气,抱着托盘鞠躬。
小女仆直起身,看见加雷斯咳了两声,阿斯莱德近来寒冷干燥,喉咙发痒是常事,楚临却立刻探身。
“殿下不舒服?”
加雷斯摆摆手。
楚临凝眸,没再追问下去:“我先去圣主教那边。”
加雷斯又打手语,这次小女仆看懂了:“又不吃早餐,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楚临看也不看,起身离开。
小女仆跟在楚临身后走出寝宫。
她忽然觉得手语真是麻烦,别人不想听,扭开头闭上眼就了事,堂堂王国储君,竟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但渐渐她又觉得不对……楚侍卫长,原来是在王子殿下面前也可以这么有种的大人么?
……
弗雷德将军抵达布钦汉斯堡时,看见城堡大门口迎接的队伍,下马的动作都一顿。
“侍卫长不在?”他把缰绳递给门口的卫兵。
几位女仆对弗雷德将军行礼。
其中一位:“侍卫长大人去了圣安哥涅教堂。”
“真是新奇,从小到大他们都喜欢结伴行动。”
女仆拉开大门,剩下一名领着弗雷德将军走进城堡。
来到会客室门口,弗雷德刚要进门,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转头,一个年轻的小女仆四处看看,压低声音。
“将军,”小女仆紧张兮兮,“殿下似乎……惹侍卫长大人生气了。”
弗雷德忍俊不禁:“殿下,惹侍卫长生气?”
他豪爽的笑声让小女仆手足无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拍拍女孩的头:“这说法真新奇。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奴婢叫珍妮。”
“你要是个男孩,老夫就请求殿下把你赐给老夫了,”弗雷德说,“是个战场上刺探情报的好苗子啊!”
珍妮的脸羞红了。
弗雷德将军走进会客室。加雷斯正站在茶桌边,弗雷德把手按在胸口想行礼,被加雷斯拦下。
“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昨晚舞会上,多谢您。”
弗雷德将军在外人面前豪爽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鹰视般的深望:“陛下的酒有问题?”
“沃特大祭司带来了一位异教徒的女巫,她在我和父王身上下了咒。”加雷斯用手语说,“简单来说,从现在开始,我和父王性命与共,只要我活着,他便依附我而存活下去……就像附身的幽灵。”
弗雷德将军:“和圣教故事中泰佳尔父子一样?”
“是的,用灵魂和寿命哺育对方。”
弗雷德面色沉重:“陛下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二人相对沉默,弗雷德喝着随身携带的酒壶里的白兰地。
“不过还是谢谢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您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站出来替我解围。”
“真心话罢了。”弗雷德笑笑,“老夫的使命就是确保任何人不会伤害殿下,哪怕要对您动手的人是这个国家的王。”
“您会怨我么?把王室的丑闻告诉了您。知道得越多,您也越危险。”
“怕危险就不会上阵杀敌了。殿下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某一刻年轻的王储看上去既愧疚又感激,几次抬手,最后却向会客室外挥了挥。
小女仆珍妮端着托盘走过来。
弗雷德将军看着托盘上一块被烧毁大半边的袖标:“殿下是需要我调查什么?”
“这东西是昨晚我路过达里安·沃特家时瞥见的。”加雷斯解释,“沃特被圣教会高层‘肃清’了。”
弗雷德将军挑了挑眉。
加雷斯:“我和您一样,也不完全相信。圣主教与沃特对立已久,原本已经渐处下风,却突然下了杀手,还是在昨天这个父王和母后最敏感的日子。”
“您觉得是临时起意?”
“不排除这种可能。证据就在这,您瞧,”加雷斯把布片递给弗雷德将军,“昨天圣教会的那些教士打扮的打手走后,我命人再去探查,在火盆里发现了这个。这并不是教会的服饰。”
弗雷德若有所思:“老夫也记得,过去一年,阿斯莱德周边被镇压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暴动中,这种袖标出现过不下五次,连老夫这个远在都城外的都有印象……”
“现在他们出现在阿斯莱德城内了,还是大祭司家中。”加雷斯用手语道,“加上坎特之墓的暴动,足以说明这群人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我们身边。”
“明白了。”弗雷德将军把烧焦的袖标揣起来,“这件事确实不适合交给近卫营或者卫兵队去查,万一被内鬼出卖就糟了。”
“拜托您了。”加雷斯颔首。
二人站起身。弗雷德将军瞥了一眼珍妮,哈哈一笑。
“老夫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加雷斯:“师父无需有这种顾虑。”
“交给阿临调查不是更妥帖么?阿临更细致周到,也更有经验。”弗雷德揶揄,“殿下莫非和阿临吵了架?”
珍妮心突突直跳,心虚地退到两个人看不见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加雷斯绿色的眸黯淡了。
“大祭司被教会处决时,楚临也在。”加雷斯每个手势都斟酌的慢,“理论上,他也脱不了干系。”
弗雷德愣住。
“有件事,算是我个人对师父您的请求。”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老者。
弗雷德:“你想让我瞒着楚临,连他一起调查?”
“不。近卫营在阿斯莱德城外有一支精锐驻防,除了我,只有您能指挥得动。我希望您把这支队伍归到楚临麾下,以陛下不会察觉到的方式。”
“为什么?”弗雷德讶然。
“我和父王终有一战了。同归于尽或许还是好的。万一我失败了,我不想楚临跟着我遭遇不测。这些年来,他一心为我,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现在有串通圣教会的嫌疑。”弗雷德将军顿了顿,皱眉,“殿下,老夫知道您对阿临有感情,可这不是为臣子考虑后路的时候。更何况您要把最荆棘小队、您的底牌留给一个还没洗脱干系的人!”
“我和楚临之间,从没有异心之说。”加雷斯眸色很沉。
弗雷德将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老夫没法说动殿下了。”老者站起身,“曾几何时,老夫也是一视同仁地栽培殿下您和楚侍卫长……老夫何尝不希望阿临能一直忠心不二地陪着殿下到最后。”
“您从不因为出身而看轻楚临,也是因为认定他正直的品格吧。”
“一介武夫,哪懂得相看什么品格呢?”弗雷德将军苦笑,“不过是看在殿下全心信赖地楚侍卫长,便也跟着押宝下注罢了。”
珍妮杵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手语不大灵光,只能从弗雷德将军的话中推测十之一二。
加雷斯起身,珍妮于是领着弗雷德将军向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弗雷德将军停下来:
“这一战的确不远了。殿下,只要有需要,老夫这把老骨头愿意最后一次为您领兵冲锋。”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点点头。
“陛下的赐婚令应该很快就要颁发了。”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加雷斯没回应什么,打手语:“师父慢走。”
弗雷德将军跟着珍妮离开后不久,有侍从敲门进入,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打手语:
“殿下,王宫颁发的令诏。”
加雷斯看着银质托盘上的令诏。
他和这东西打过太多次交道,对它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诏书封面用油浸过的硬质牛皮制成,染着红漆,绣着繁复的金边,下方落有拜伦家族的花体字签名和火漆印章,拿起诏书时,还能闻到松木底板上淡淡的高级松香味。
“赐婚令这就来了?”加雷斯表情很冷。
回话的侍从面露窘迫:“殿下,没有您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提前翻看……陛下说,这令诏务必由您本人亲自打开……”
“不必了。”加雷斯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启程去王宫,觐见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