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赐婚令
且说楚临那边。
次日。
“圣主教有追究什么吗?”
“没有,”楚临说,“放心好了,他巴不得有个懂事的替他除掉达里安·沃特这个眼中钉。”
靳独栖默默跟在楚临身后,从慈济圣教院的侧门走出。
慈济圣教院坐落于圣安哥涅教堂后身,是圣教会高层所在地,也是大主教卡特罗斯的住处。
为了掩人耳目,靳独栖走在楚临后面。
“首领,昨晚你栖在慈济圣教院?”
楚临手提着一个装满圣教会“肃清达里安的决议”文件的皮包,嗯了一声:“补齐这些手续耗时太久,圣主教让手下的教士为我临时腾出一间房间。”
“布钦汉斯堡没有过问什么?”
“没有。”不知怎么,楚临发觉靳独栖开始避开对加雷斯的直呼,“公务需要,没必要什么都知会他。”
“首领,你好像真的变了。”
楚临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面无表情。
靳独栖摇了摇头,仿佛这番话连令他自己都感到迷惘。
“从前你还会犹豫不决,为你骑士王后人的身世,为这个国家,甚至为你我们这番事业的正当性。”靳独栖说,“可忽然之间你再不这样了,你坚定得可怕。”
“这样不好么?”
“从前我会欣慰你终于不再自我怀疑,毕竟只有足够自信孤傲的人才有资格称王……可现在我好像不这么认为了。”
楚临静静地看着他。
“一定是你看清了,舍弃了什么。”靳独栖说,“是布钦汉斯堡的那位吗?”
楚临:“从没成为我们‘阵营’的人,自然也谈不上舍弃。”
“那就是对他很失望?你以为和拜伦王室并不是同类的人,其实与那些混账也没什么不同。”
楚临闭了闭眼。两天前,加雷斯用手语对他打出叛徒这个字眼时幽愤而委屈的面孔,让他的心一阵彷徨的颤抖。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楚临睁开眼,“人无欲则刚,这话是你告诉我的。没有软肋,才能无坚不摧。”
靳独栖看着他,欲言又止似的,表情十分复杂。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疲惫,”靳独栖喃喃地说,“但愿那句话真的是对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名卫兵策马赶来。
靳独栖见状戴上兜帽,从门后的小径离开。
“侍卫长!”卫兵勒紧缰绳,“王宫那边出了点情况,陛下和王子殿下都在,事态有一点……烦请您现在去看看!”
楚临蹙眉:“你说殿下今早去了王宫觐见,有什么事是我必须出面不可的?”
卫兵下马:“大约是关于赐婚的事,您也知道加雷斯殿下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这是王室的私事,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内臣调停?”
“这……”
两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深吸一口气:“在下也只是在议政厅外无意间听说,听说——加雷斯殿下公然违抗他和西斯特莱娜小姐的婚事!”
*
楚临赶到王宫时,晴空下的城堡仿佛笼罩在蓄势待发的雷暴云中,到处一片诡寂。
议政厅门口的卫兵为楚临拉开大门。踏进之前,卫兵们纷纷向楚临投来惊惧又同情的眼神,这种眼神楚临很熟悉,那是他们看待大难临头、即将承受国王的威压之人才有的目光。
议政厅大门在身后关严,楚临单膝下跪:“参见伟大的王,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没有回音。
楚临一掀眼皮,沿着红毯尽头,卫兵与侍从依旧分列肃立,拜伦七世的红宝石权杖杵在地面,而另一个人跪在他侧前方,披风覆盖住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楚临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候发落。
良久。
“楚侍卫长,”王座上的声音说,“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楚临低着头,鬓边的青丝垂落。
“臣不知。”他说。
拜伦七世幽幽地“哦”了一声。
“加雷斯成年礼上,与他共舞的那位西斯特莱娜小姐,你应该有所耳闻。”拜伦七世仔细抚摸着权杖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她是名门望族,也有王室的血统,受过上好的贵族教育,是淑女中的淑女。”
“你是从小侍候加雷斯长大的近臣,依你看,让西斯特莱娜做加雷斯的妻子,这主意如何?”
楚临这才抬头。
拜伦七世正注视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楚临喉结动了动。
刚刚他被召来得急,进入议政厅前卫兵们疏忽,忘了对他搜身。
此刻,楚临最趁手的蝴蝶刀就别在他腰后。
只要趁着拜伦七世不注意,议政厅内所有卫兵加起来也挡不住他抽刀的速度。
楚临略一沉吟:“回禀陛下……”
红色的披风陡然一振,加雷斯起身,楚临虽站在侧后方,却也清楚看见加雷斯的手语:
“父王,这不关楚临的事。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迎娶西斯特莱娜。”
“你敢!”
拜伦七世咚地重敲权杖,地面的闷响比惊雷还令人心肝俱颤,周遭纷纷跪倒一片卫兵和仆从。
楚临看着加雷斯紧绷的侧脸与下颌线。按规矩他不该抬头直视王室成员的,可他忘得干净,怔怔地盯着青年打着手语:
“儿臣和西斯特莱娜没有感情,嫁给儿臣,她是不会幸福的。请您成全儿臣的选择。”
“这是王室的婚姻,不是儿戏,由不得你把什么情情爱爱摆在第一位!”
“贵为王族,在婚姻大事上却不能自主,难道连最普通的子民都不如吗?”
“放肆!”
拜伦七世最后一点伪善的面具也被彻底撕开,他目露阴鸷:
“加雷斯,有本事,把你最开始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很明显的,楚临发现加雷斯毫无畏惧的脸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加雷斯沉了口气,连余光都未曾向楚临的方向投来。
“儿臣不想与西斯特莱娜小姐生育后代。非要绵延子嗣,儿臣另有人选。”
拜伦七世反常地笑起来,再次看向楚临。
“清楚了吗,楚侍卫长。”拜伦七世徐徐说道,“作为朕的儿子心仪的人选,你有何感想?”
“加雷斯殿下长大了,心有所属也是常事,陛下不必动怒,大不了相看一下,若真的合适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合适,则再做定夺……”楚临突然愣了,“等等,陛下您说什么?”
拜伦七世眼里泛着蛇一般阴毒的光,微笑被怒气渐渐扭曲。
“当着本人的面,却不敢承认了么,加雷斯?”他嘶声质问,“你定夺的人选是楚侍卫长,一个与王室毫无干系的男人!”
楚临脑子里嗡地一声。
热血化作酥麻的热流,顺着他跪得发痛的膝盖骨,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
“父王息怒。”
加雷斯依旧看也不看楚临,“儿臣知道这提议乍听起来很荒谬,可这是儿臣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西斯特莱娜是名门望族,若是儿臣辜负了她,只会酿成王族甚至国家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假如因此挑起战事,整个王国的子民都要因此而遭殃。儿臣不愿见到这种局面,却也实在没法在不爱的人面前假装浓情蜜意一辈子!”
楚临直直地跪着,他能看懂加雷斯的每一个手势,可这些话连起来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但拜伦七世冷笑:“怎么,难道你就有本事和男人有后代?”
“儿臣绝没有说笑。”加雷斯面色严肃,“父王,还记得那位炼金术师么?阿方索亲口告诉儿臣,他掌握了一种绝密的炼金术,可以取不同人的血哺育出后代,男人和男人之间亦可用此术。”
“荒唐!”老国王振眉,“你是想要王国上下都看王室的笑话!”
“有什么让人耻笑的,因为圣戒律么?可主在圣戒律中也未曾说过男人之间不可以孕育后代,这都是后人的解读和推测。”
楚临大脑里仿佛有马蜂窝在鸣响。
加雷斯在说什么?他怎么从未听加雷斯提及炼金术师和什么秘方的事……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够了,”拜伦七世勃然大怒,“楚临,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临眼睑微颤,一抬眸,恰好与拜伦七世四目相对。
“加雷斯提出在成人礼上邀请你作为开场舞的舞伴时,朕就感觉不对劲。”拜伦七世脸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胡须都在颤抖,“现在朕的儿子竟敢顶撞朕,还做出如此狂悖之言……朕就知道,你们这些异族人都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来人,”拜伦七世大手一挥,“把楚侍卫长押到坎特之墓,朕要让内政大臣——不,由朕亲自审问这个害得王储堕落至此的罪人!”
几名卫兵小跑过来,然而弹指一挥间,一道弧形的刀光如月牙般凌空挥过,掀起一阵罡风!
卫兵们纷纷后退,拜伦七世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加雷斯!”
加雷斯屈腿躬身,维持着挥剑出鞘的姿势。几个卫兵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凉意,彼此看了看,发现他们头盔上的翎毛被削成两截,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加雷斯抬眼,绿眸中荡过戾色的光。
他一个字都没说,卫兵们却无一不被震得后退。
楚临下意识惊呼:“殿下!”
可加雷斯听不见。他收剑,左手却按在剑鞘上,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父王。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地对视很久。
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充斥着整个议政厅,仿佛下一秒某人的血就要溅上这王座。
“陛下,”楚临突然出声,“臣有事想禀告!”
拜伦七世的脸硬得像石头,没有点头,也并不分神看他。
楚临起身,目光越过加雷斯宽厚的背影,直视冰冷的王座。
“臣也觉得加雷斯殿下的提议不妥。”楚临道,“臣恳请陛下,照旧推行婚期。”
老国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良久,他再次低笑出声,仿佛刚才的对峙、震怒都是他收放自如的一场戏。
“真可惜你听不见,孩子。”
拜伦七世道。说这话时,老人眼里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对亲生儿子依旧丝毫不减的刻薄与恶毒。
“来人,”他淡淡吩咐道,“把刚才的话翻译给王子殿下。”
一个侍从硬着头皮近前,打了几个手势。
加雷斯的瞳孔剧烈收缩。在拜伦七世满意的注视下,他猛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楚临。
“为什么?”他做口型。
楚临差点失笑。
为什么……
应该自己问这个问题才对吧。
为什么?难道公然违抗国王陛下的旨意,只为了让炼金术师用两个男人的血制造一个婴儿,这是什么寻常事不成?
“殿下一时不肯接纳西斯特莱娜小姐,也是情有可原。”楚临恭敬地打手语,“殿下只是太过依赖臣,才出此下策。冷静下来后,您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的。”
“行了,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懒洋洋地打断楚临,“所有人都出去。这没你们的事了。”
楚临顺从地鞠躬,和所有卫兵侍从们一同退出议政厅。
拜伦七世以胜利者的姿态接受臣民们向他行礼,待众人退下,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你看见了,孩子。”拜伦七世慵懒地道,“一厢情愿是不成的。更何况楚临是个男人。”
加雷斯抿唇,睨着他的父亲。
他抬手:“儿臣以为,在和男人的这码事上,父王不会一味呆板地遵循圣戒律……至少在楚侍卫长这里是如此。”
拜伦七世的笑凝在面皮上,嘴角的细纹都僵住了。
轮到加雷斯勾唇:“至少我所求的是楚临的一滴血,而不是十四岁少年青涩的肉/.体。您说呢,父王?”
这个张狂锐气的年轻人无声地冷笑,将长剑彻底按回剑鞘中,礼也不行,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拜伦七世仍旧直挺挺地端坐在王座上,握着权杖的手却愈发收紧,宝石深深嵌入掌心,血一般的红。
*
走出王宫时,楚临整个人还晕晕乎乎。
在议政厅时还勉强能维持镇定,一出门,楚临立刻泄了气,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他的坐骑,那匹白马正在王宫大门外安静地等着主人。楚临还没靠近,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后探出头:
“楚侍卫长?”
是第一近卫营的安东尼。
楚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靳独栖的命令。他身手平平,又担心楚临紧急召进王宫有什么变故,才传信让安东尼在王宫附近接应。
他正要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胳膊,却不吭声,楚临吓了一跳,回过头:“——殿下?”
加雷斯松开楚临,打手语:“为什么拒绝?”
楚临有点惊讶,加雷斯看起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态度,相反,他像条被主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看家犬,一双剑眉微微耷拉着,委屈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傲的王子殿下。
楚临偷偷给远处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挡了挡:“殿下,您今天彻底触怒陛下了,知道吗?”
“那又如何?”加雷斯用手语反问,“这提案到底哪里不行?”
楚临不动声色地向侧边看去,只剩下白马在低着头吃草,安东尼已经不见踪影。
他说:“拜伦王国未来的王,竟然和一个没有血缘的臣子用血缔结炼金术的契约,制成婴儿充作继承人?您想过整个国家会怎么议论您吗?”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加雷斯唇抿成一条直线,“楚临,抛开别的,你自己是不情愿吗?”
“……什么?”
加雷斯目光一沉。但他并不像个阴沉的逼问者,反倒像在急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只要你愿意,就没人能阻拦我的决定,连父王也不能。”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愿意吗?”
楚临看着他,眸中波澜不惊。
“我不愿意,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
加雷斯的手猝然停住。
楚临:“别再任性下去了,殿下。生活总会有变化,而您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
“从今天起,布钦汉斯堡的女仆将伺候您的饮食起居。我会搬出寝宫,迁至侍卫长单独的房间,等候您有事传唤。”
加雷斯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某一刹楚临以为对方会大发脾气,谁知加雷斯深望了楚临一会,深吸了口气。
他竟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平复心绪。
他阖眼又睁眼,那翡翠般的绿眸中幽暗的光褪去了,堂堂拜伦王国的王子此刻居然流露出窘迫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局促得不像他。
“楚临,”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之前那些话,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我心里你不是臣下。你是……”
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性格很糟糕,王储的身份给了我太多任性妄为的资本了。可我愿意改正,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尽力去做——只要这样不会让咱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可以吗,楚临?”他几近恳求地看着楚临漆黑的眼睛,“不要从寝宫搬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像从前二十二年里一样,和好如初,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算无遗策的楚侍卫长第一次大脑宕机:结婚?和我?为啥??(猫猫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