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言不由衷
楚临漆黑的瞳中光芒微漾。
“我从没怨过殿下,”他轻声说,“殿下也无需这般哄我开心。”
加雷斯想去握住楚临的肩膀,被楚临不着痕迹地躲开。
“殿下不愿认清的东西,我先一步认清了,就这么简单。”楚临说,“若您成为了——我是说,殿下一定会成为国王,而我只不过是众多臣子中的一个,与其他效忠于您的人没什么区别。”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就让我和其他人一样。”楚临说,“我不仅不能给您提供孕育出下一代婴孩的血液,也不该享有任何特权。享有特权的宠臣、权臣,是君王沦为昏君的标致。”
“其他人也教我识文断字,在我被侯爵之子们锁在修道院时半夜破窗救我出去么?其他人也教我运用谋略,在王室斗争的漩涡中立身么?其他人也把我衣服的尺寸记得比自己的还牢么?”
楚临微微撇开眼。
加雷斯固执地比划着:“我和父王之间的裂隙永远不可弥合了。楚临,如果纷争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有了这个孩子,我希望你至少能够——”
“王室的私事,殿下别讲给我,我也不该站队任何一边。”
加雷斯的手停住,那个象征着“平安”的手语终究没能打出来。
楚临说:“殿下,公务在身,恕臣先行告退。”
说完楚临转身走了,牵起缰绳,翻身上马。
加雷斯深望着他,仿佛想把马背上的青年完整地装进自己眼里,喉结隐秘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怅然地注视着楚临离开。
*
此后几日,楚临晚间果然不再宿在寝宫。
那张围着素白帷幔的老旧单人床成了张空荡荡的摆设。侍从告诉加雷斯,如今楚临住在布钦汉斯堡一间偏僻的单人房间里,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同样的,加雷斯与他的父王也数日不曾见面。
那次堪比决裂般的会谈后,父子二人连书信往来都几乎断了。
阿斯莱德流言四起,有人认为这会动摇加雷斯的继承人之位,也有人认为这是加雷斯在获得大元帅的位置后终于露出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除了一件事。
“殿下,”女仆珍妮站在门口,打着蹩脚的手势,“那位……求见。”
某个手势不够标准,像人讲话时的囫囵吞字似的磕绊。
训练场内,加雷斯收起重剑,将护腕摘下来,活动着劲瘦有力的手腕。
他瞥了珍妮一眼。
珍妮吞了吞口水,打手语:“那位小姐,求见。”
意料之内,珍妮看见王子殿下的脸黑了一些。
加雷斯把武器随手丢给陪练,从架子上抓过水壶,拂开珍妮要为他擦汗的手,拿过毛巾。
楚临不在,这种近身伺候便通通免了。
加雷斯擦着汗湿的额角,走出训练场。
训练场外,一个穿着丁香色长裙、戴着蕾丝白手套的少女正和几个女仆站在长廊下。
“加雷斯殿下!”西斯特莱娜转过身来,眉开眼笑,“训练辛苦了,我做了些甜点,希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把毛巾搭在脖颈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叽叽喳喳的模样。
这些日子,有了拜伦七世和王后的授意,西斯特莱娜这个准未婚妻日日来布钦汉斯堡拜访,美其名曰与王子殿下培养感情。
凭着绅士的素质,加雷斯并没有大发逐客令,可看不出他冷淡态度的,除了西斯特莱娜本人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
“王后说殿下爱吃甜点,是真的吗?”西斯特莱娜掩唇偷笑,“没想到殿下看起来威风堂堂,竟也有女孩子一样的口味嗜好。”
加雷斯连手势都没打,给身旁使了个眼神。
作为近来伴其身边的女仆,珍妮早已准备好了应对说辞:
“回小姐的话,殿下并非嗜甜,从前楚侍卫长近前侍候时,总为殿下准备餐后甜点,久而久之养成习惯罢了。”
“好好的提那个楚侍卫长干什么?一个宫廷内臣,伺候贵族是他的本分,有什么了不起的。”
西斯特莱娜跟在加雷斯身旁,边走边转头窃窃私语。她虽然娇蛮,却也知道现在的男人都不喜欢未来的老婆太精明强势,好在加雷斯失聪,发牢骚也方便了不少。
加雷斯沉默着,带西斯特莱娜走进城堡。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这是殿下的书房么?藏书可真多。”推开门,西斯特莱娜毫不客气,在整面墙的书架前流连,“殿下先吃点东西再处理公务吧!”
加雷斯在书桌前坐下,珍妮在桌旁帮他裁剪羊皮纸,整理信件。
往常这是楚临的工作,所幸珍妮虽然胆小但机敏得很,比不上楚临却也勉强够用。
西斯特莱娜细细打量加雷斯的脸,目光在青年冷硬英俊的面部线条与高挺的鼻梁间游移,想亲近地挽住加雷斯的手臂,却又被对方凛冽的绿眸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小姐,这些藏书都是楚侍卫长为殿下寻来的,有些是修道院和藏书馆都没有的孤品,由楚侍卫长先阅读后,确认没有异教徒编纂的内容再呈给殿下。”珍妮说。
“你这小妖精,谁准你在主子交谈时插话了?”西斯特莱娜恼了,“再这样下去,莫非准备勾引殿下不成?”
她走上前把珍妮从桌边搡开:“滚下去!”
珍妮红了眼睛,默默退到墙角。
她深知现在说“这是殿下准许我在遇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时替他回话”没有用了,西斯特莱娜只是看中了她站着的位置,要顺理成章凑到殿下身边而已。
“殿下,”西斯特莱娜含情脉脉,“我来给你搭把手……”
加雷斯抬起一只手,竖起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的手掌不客气到差点怼到西斯特莱娜鼻尖,少女尴尬得笑不出来,只好收回手。
篮子里的甜品一个也没动,黄油酥和奶油已经有凝固的趋势。
“您在看什么呢,殿下?”西斯特莱娜讪笑,“也教教我吧,毕竟以后我也需要这些,为您分忧。”
簌簌的羽毛笔停下来,加雷斯乜了西斯特莱娜一眼。
这种事他不会教,也不屑于教。
从记事起,他每一项傍身的技能都是楚临教的,他擅长的,楚临只会比他更加拿手。
加雷斯摇摇头,西斯特莱娜睁大眼睛:“可您的妻子也需要是您最得力的助手,不是么?”
“这些都是楚侍卫长代劳。”不远处,得到加雷斯眼神示意,珍妮说道,“最近楚侍卫长公务缠身,如果小姐真心想学,可以等侍卫长不忙时——”
“一个侍卫长,需要我等他空闲时登门讨教?我才不!他好大的派头!”
加雷斯抽出一张羊皮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飘逸的花体字。
“我的人生中处处都有楚侍卫长的影子,我就是他一手培养的作品。
没有他,我的一切成就都无从谈起。
你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越久,听见我提起他的次数就越多。不习惯的话,尽早撤退吧,西斯特莱娜小姐,否则就像这些甜点,精心制作,却无人品尝,实在令人感到可惜。”
西斯特莱娜读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书房里有热茶和羊毛毯,所有藏书都随你取阅。门外有站岗的卫兵,听从你调遣。”加雷斯写道,“我要出去散散步,失陪。请自便。”
他招招手。珍妮立刻跟上来,她不敢看西斯特莱娜毒蝎子一样记恨的眼神,关上书房的门。
“陪我在花园里走走。”加雷斯打手语。
珍妮紧张地迈着小碎步跑下楼梯,方才勉强跟上长腿王子的步伐:“殿下,珍妮手语不够精通……”
“不要紧,我带了笔和纸。”
花园里大部分花都快凋谢了,葡萄架上叶子变得脆黄。
两人在藤荫下穿过,加雷斯俊朗的脸浸在光下,绿眸像深潭下的水藻,幽暗得照不透。
他在一把刷漆的橡木长椅上坐下来。
“调来寝宫侍候多久了?”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写。
珍妮站在边上歪头读着,莫名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
但她老实答:“侍卫长搬离寝宫的当天调来的,殿下。”
“还有家人么?”加雷斯又写。
“父母都去世了,有个哥哥和嫂子,和两岁的小侄女。”
“你的兄长和嫂子一定很相爱吧?”
珍妮愣住。
她不懂贵为一国的王子,为什么要关心女仆的家事。
“应该是吧。”珍妮回道。
“一定是的。不爱你兄长,怎么会愿意为他生下孩子呢?”
珍妮更加迷茫了。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她貌似从王子殿下英俊无俦的脸上读出一丝晦涩的憋闷。
“殿下说得对。”珍妮选择附和。
加雷斯又写:“你是见证过你兄嫂婚姻的姑娘,以你的看法,如果某人不愿意为另一个人生育后代,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珍妮冥思苦想片刻:“或许是生孩子很痛吧。嫂子生产那日,附近教堂的教士一直在为嫂子颂圣戒律驱邪,说这样可以为她驱散魔鬼带来的疼痛。”
加雷斯写下“不会痛的,又不是亲自”,后面没写完就划掉。
“假如生孩子不会痛呢?比如只取几滴血那样的痛。”他重新写。
珍妮下意识唔了一声:“这确实好忍受多了……不过养育婴儿很辛苦吧?嫂子在信中说,小侄女满月前,她感觉自己快要累成老太婆。”
“假如也不劳累呢?不仅不劳累,还会因为孩子的降生而获得无可动摇的地位。从前欺负你、排挤你的坏人都拿你再也没有办法,你会获得尊严、自由和快乐。”
珍妮有点烦了。这是哪门子拷问?提出一个答案就否决一个!
“您是说,生孩子的坏处全都摒弃,还有数不尽的好处么?”珍妮问。
加雷斯点点头。
“那就是因为不爱咯!面对没有感情的另一半,哪怕许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不爱就是不会动心嘛。”
加雷斯笔尖顿住。
斟酌了一会儿,他翻过下一页,写:“一定因为不爱么?可这个人平时对你好得仿佛愿意陪你并肩征服整个世界,而你也愿意把赢下的世界全部献给他。”
“这又不能说明什么,”珍妮连连摆手,“爱不一定是千依百顺呀!哥哥经常和嫂子吵架,嫌嫂子啰嗦,可每次出海前,哥哥都把所有钱放在嫂子那里,还给嫂子带最新鲜的蛤蜊炖汤。”
“爱一个人,不就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生活也是酸甜苦辣的嘛,对别人永远笑脸相迎,大概是善于伪装,或者根本不在乎对方而敷衍陪笑吧?”
加雷斯沉默了,眺望着远处城堡的尖顶。
珍妮以为王子殿下在思索,细看上去,才发现加雷斯正盯着某扇窗户的方向,而那正是楚侍卫长搬出寝宫后居住的房间。
“谢谢你,珍妮。”过了几秒,珍妮惊讶地看到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准确无误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你说的没错。对于爱,是我太想当然了。”
“太客气了殿下。”珍妮为自己应付过去这场哲学对谈而松了口气。
加雷斯最后望了那扇蒙着窗帘的窗户一眼,站起身。
珍妮亦步亦趋地跟在加雷斯身后,二人穿过花园,回到城堡。
推开门,两个人同时为书房内的景象一怔。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西斯特莱娜居然坐在书桌后,加雷斯平时的那个位子上,一堆拆开的信件和手稿堆在桌面,摞成凌乱的小山。
这位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的贵族少女全然未觉自己的失礼:“刚刚我想为殿下整理奏折和信件,结果有一封夹在里面来信掉了出来,我发誓我不是有意偷看的——不过殿下,信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
她拿起拆开的信封,加雷斯看到上面的火漆印,心跳霎时空了一拍。
“好像是弗雷德将军给您的……”
西斯特莱娜没说完,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信夺过来!
原本折着的信纸已经被打开了:
“加雷斯殿下亲启:
调查结果有些复杂,老夫长话短说。
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有两件事是确定无误的。
一是那天尚未完全烧毁的袖标。现已经查证,阿斯莱德城内存在一个秘密的组织,根据线人的消息,这些人自称起义军,因此不排除已经有纠集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的可能。
二是起义军有严密的组织,在宫廷内部有非常可靠的内应。以上次殿下透露给老夫的情况分析,老夫不得不做出一个假设,一个我们都不情愿看到,但极难忽视的假设。
这个强大、可靠、缜密的内应,很可能是那天出现在大祭司‘肃清’现场的侍卫长楚临。
和楚侍卫长尽可能保持距离吧,殿下,这是出于王室安全的考虑给您提出的一点建议。他或许不是您想象中那个忠诚无二的阿临,而是对您有所图谋,甚至想利用您戕害陛下的叛贼,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万望殿下保重。有任何情况一定随时来信吩咐。
另:起义军中似乎有一精神领袖,宣称自己是曾经统领蔷薇军团的骑士王后人。线索尚不明朗,正加紧探查中。
弗雷德敬上”
信纸一角被用力攥出褶皱,加雷斯手微微颤抖,他把信纸倒过来,将其他的东西一股脑倒出。
翻看一遍,除了弗雷德将军的信,还有几张口供记录,是弗雷德手下的人抓到的起义军密探的。
对方大概是个小喽啰,经不住审问就全招了,但碍于级别太低,交代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殿下,”西斯特莱娜凑过来,努力想让加雷斯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这可是头等大事,必须向陛下禀告。”
加雷斯眉眼一沉。
他打手势:“送西斯特莱娜小姐出去。”
“为什么?”这句手语西斯特莱娜看懂了,“殿下,连我都看出楚侍卫长有谋反的嫌疑!作为拜伦王室的未婚妻,我无法坐视不理……”
她忽然看见加雷斯眼中的冷光,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
“我没给过未婚妻这种许诺。”加雷斯坐下来,在一张羊皮纸上写道,“未来也永远不会。敢把楚临的事告诉第三个人,你知道私自拆看王室信件会是多大的罪。”
书房外的侍从将羞愤含泪的西斯特莱娜带走了。
再三犹豫下,珍妮还是上前。
“殿下,”珍妮用手语问,“请您息怒。”
加雷斯踱步到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和几张羊皮纸。
珍妮看到王子殿下的肩膀慢慢,细密地颤抖起来。
仿佛某种情绪压抑了太久,又无以言表,连宣泄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珍妮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对一国王储产生同情:“殿下……”
她脚步刹住,惊讶地望着加雷斯的侧脸。
加雷斯阖眼又睁开,紧抿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这位臣民眼中以阴沉孤僻著称的王子眼里竟然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看见加雷斯无声地喃喃着,“好,太好了”……
“您还好吧?”珍妮有点被吓到。
加雷斯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羊皮纸上笔走龙蛇,字迹飘飞到珍妮快辨认不清——或许比起让珍妮读懂,更像是忘我了:
“原来是在利用我。”
“……您说楚侍卫长么?”
“没错。是他。一定是他!”
“楚侍卫长背叛了,您?”
珍妮糊涂了。
这有什么值得笑的。应该暴怒吧?至少也该心寒才对。
她怀疑王子殿下气疯了。
那可是楚侍卫长,他唯一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啊?
“不,”加雷斯纠正,“是利用,明白吗?”
他飞快地写:“他受够了父王,想要推翻他,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所以他必须利用我。”
珍妮依旧似懂非懂。
“他愿意利用我。”加雷斯的笔尖几乎划破羊皮纸,“因为他只有我。他对我有需要,他依赖我!”
“利用您,当然是对您有所图谋吧?”珍妮试图跟上这位印象中极富智慧的王子殿下的节奏。
“这就够了。在这么多人中,他唯独选中了我。”
加雷斯嘶哑的一声嗤笑。
他走回书桌旁,坐下来,靠在椅背里,郑重其事地写:“他很可能对父王早已恨入骨髓。对我想必也有恨吧?因为我这该死的姓氏。简直好极了。”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珍妮惊慌失色跪了下去:“别再写了殿下,羊皮纸上面的内容流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加雷斯缓慢地扬起唇角。
他无视珍妮,起身将这张写满了大逆不道之语的羊皮纸折了两折,丢进燃烧着的壁炉中。
他就知道楚临在说谎。
燃烧的火苗倒映在幽绿的眸中,将羊皮纸燃成灰烬。
肯利用我就好,加雷斯在心中默想。
无关爱恨,在意就够了,他都会向楚临证明,只有他们彼此的羁绊超越君臣情分、礼节,任谁也无法斩断。
*
当夜。
“加雷斯说要和你诞育后代?!”
“你小点声,”楚临无奈,“他听不见,不代表布钦汉斯堡其他人都听不见。”
“简直荒唐!”靳独栖把箱子扣上,“我也是皇家医学院第一名毕业的御医,怎么从未听过这种违背人体科学的事?”
“这是炼金术。”
“谁要和拜伦家族的人生孩子?”靳独栖愤愤不平,“一想到这婴儿的体内流淌着一半肮脏的血……”
靳独栖努努嘴,楚临则把拟好的作战计划塞进箱子的隔层。
以为布钦汉斯堡的侍从进行义诊的名义,靳独栖今晚被准许出入楚临的房间。
这个狭小的独立卧房,成了最终行动开始前的指挥所。
“我又没真的答应加雷斯。”楚临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让这位王子殿下同意你搬出他的寝宫的?这二十多年他可是一直寸步不离。”靳独栖问。
“临时起意的。当时那种气氛下,他不会拒绝。”
“还真有你的风格。”靳独栖说,“换做我,我早就懵了,更别说随机应变,趁这个机会搬离他的视线范围。”
“……不过你刚才说的有问题吧?”楚临说,“寸步不离的那个好像是我才对。”
靳独栖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加雷斯拒婚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是好事。”楚临继续说,“在议政厅的时候,坦白说一开始我脑子也是乱的,转念一想,王室父子俩积怨已久,加雷斯又刚升任大元帅,想必用不了多久,拜伦七世就会下令把加雷斯调出阿斯莱德。”
“调去哪?”
“赛尔多拉。亚蒙教皇国觊觎赛尔多拉的沃土,我留意外交大臣的信件已久,两个国家势必有一战。”
靳独栖感慨地看着楚临:“不愧是蔷薇,真是算无遗策。”
得到赞美,楚临却并没显得高兴。
相反,这位年轻的起义军首领眉眼间笼着如靳独栖曾说过的疲惫。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茱萸。”楚临说。
靳独栖背上药箱,站起来:“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晕眩胸闷,还是手腕或腰疼?”
“你说的这些净是老毛病,都习惯了,”楚临淡笑,“倒是最近在烛光下阅读书文,久了眼眶酸得厉害,忍不住想流泪。”
“早说过用眼过度没好处。”靳独栖拉开门,“改日给你带些我新配的明目药水。”
门关上了,楚临坐在桌前,将阿斯莱德的城防图摊开。
这一伏案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蜡烛快要燃尽,楚临起身想倒杯水,忽然脚下一软,他忙扶住床架,弯腰挨过眼前阵阵发黑。
该死,楚临喘息着想,又是贫血症……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揽住楚临的腰,握着他的腰侧,让他借力坐在床上。
“你怎么,”楚临抬不起头,低声说,“又回来……”
他艰难地呼吸,背后的肩胛骨凸起两翼清晰流畅的折线,而那只手将楚临的鬓发掖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为压弯的树枝拂去积雪。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楚临瞬间醒了。
他倏地抬头,看见加雷斯收回手,绿眼睛里划过一抹惊讶。
“怎么哭了?”他用手语说。
==========作者有话说:==========
殿下:用谈话的方式就叫做话疗(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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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夹,更新时间临时改为23:00
29号的更新依旧是零点左右哦,习惯晚睡的宝子们可以连看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