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共主
楚临下意识想站起来:“殿下,唔……”
他被按回去,整个人微微一颤。
加雷斯端详着楚临的脸,明明几天不见而已,他看楚临的目光仿佛楚临被人弄丢了好几年似的,打量得楚临渐渐生出一丝羞赧来:
“您怎么来了?”
加雷斯按着楚临那瘦得有棱角的肩头,视线定格在那双眼尾泛红,泛着水光的漆黑瞳子上。
他打手语:“刚才你说什么。”
楚临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加雷斯拨弄他的头发,是为了看清他的唇语。
“没说什么,”楚临说,“殿下有什么吩咐,让侍从传话就是,何必亲自过来。”
“楚临,”加雷斯深望着他,“为什么哭?”
楚临:“我没……”
话音未落,加雷斯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楚临酸涩的脸颊,拇指指腹揩去眼角生理性的泪珠。
“你果然伤心了。”加雷斯打着手语,眼神却认真,“我就猜到那句气话你会听进心里去。”
“……”
事到如今,说只是眼痛未免太煞风景。
楚临敛了眼皮,望着加雷斯被濡湿的指尖,微微出神。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怔忪情态配上水淋淋的墨色瞳孔,瞧之失落极了,让人心疼到心碎。
加雷斯比着手语:“从前我说过不少不中听的话,也办过不少蠢事,每一次都得到你谅解。我知道我很贪心,但我还想再得到一次这样的机会。”
楚临恍惚了一瞬。
二十二年,他付出许多次原谅,也收获数不清的赔礼道歉,以及慷慨至极的赏赐。
从象征封口费的一盒淡水珍珠到价值千金的炼金药剂,到战利品之首的敌国宝马,到一座种满榉树的独院小楼……
他获得太多,以至于对钱财早已没有了感觉,可加雷斯还是见缝插针地赠送,似乎乐此不疲。
于是楚临将这些馈赠品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为了革命的胜利,这些身外之物他不该需要。
最开始,加雷斯会在发现楚临并不使用他的赠物时郁郁寡欢,后来发现东西都被妥善收起来,大约见怪不怪,便也不再过问。
但楚临的手先于思考一步动了。他打起手语:
“殿下要是于心不安,还像从前一样赏我些什么便是。”
加雷斯无声地呵笑。
“有你这句话就好。”他用手语说,“这次我会给你一份你真正想要的礼物。”
楚临心头蓦地重重一跳。
明明是手语,可从加雷斯的表情中,他居然感觉话里有话。
“殿下指的是什么?”他追问。
屋内空气中浮动着丝丝凉意,加雷斯解下披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披在楚临肩头。
随后他直起身,后退到门外。
楚临惊讶地发觉,某一刻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本该最朝气蓬勃的年纪被王室的重担磋磨出了铁一般硬的心,然而忽然间,他的眸光笃定而神采飞扬,像搏击长空的雄鹰。
“一份有朝一日能够让你彻底自由的礼物。”加雷斯用手语说。
说罢,他轻轻一笑,关上房门。
*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时隔近半个月,布钦汉斯堡的金色马车终于又停在王宫大门前。
加雷斯穿过卫兵的仪仗,走上城堡的旋转楼梯。
议政厅的大门开着,拜伦七世依旧在王座上端坐着,威严的目光自打加雷斯出现在视线最远处便不停地扫过他的全身。
这一次,陪伴在加雷斯身边的随行“翻译”不再是楚临,而是骑士凯特。
“把他们的佩剑卸下来。”
拜伦七世面无表情地说。
门口的两名卫兵伸出手,骑士凯特瞪了他们一眼,强忍着不满,将他腰间那把骑士最引以为傲的佩剑解下。
反倒是加雷斯顺从地交出佩剑,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儿臣参见尊贵的拜伦七世,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免了吧。”拜伦七世示意骑士凯特不用多言,随后看着起身的加雷斯,“最近朕做了个梦,梦见议政厅的圣十字架变成魔鬼坎特的长刀,圣主教说,这是神对朕做出的提醒,要朕以后接见任何人时都不要让对方佩戴兵器。”
加雷斯打了一番手语,他动作流畅,好像预料到拜伦七世会说这番话一般。
“圣主教所言极是,”凯特替加雷斯翻译——尽管父子俩早就心知肚明,样子还是不得不做,“父王务必保重身体。”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了,好像加雷斯说了个笑话。
“有你在,我的好儿子,朕当然健康长寿。”拜伦七世话锋一转,“对了,婚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凯特在加雷斯打手语后道:“回禀陛下,儿臣带来了一份奏折,这与儿臣婚约的事正有关系,恳请陛下过目。”
仆人将奏折呈上来。
拜伦七世不慌不忙拿起来,看了几眼,翻页的速度陡然加快。
对于这样一位老成持重、历经沧桑的王而言,这种暴露内心的举止无异于失态。
良久老国王抬头:“什么叫‘对汉切斯特家族与亚蒙教皇国秘密进行土地兼并交易的调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加雷斯示意,凯特于是答:“回禀陛下,汉切斯特家族是赛尔多拉第二大的地主,明知王室与亚蒙教皇国关系交恶,却绕过拜伦王国的土地法案与敌国进行交易,现在已经掌握确凿的证据,得来的金银财宝就在赛尔多拉废弃的铜矿洞。”
拜伦七世抚着胡须:“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就在前不久,”凯特替加雷斯说,“您将西斯特莱娜·汉切斯特小姐许配给儿臣的时候。”
拜伦七世眼神骤然锐利。
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加雷斯接下来的每一个手语:“就在儿臣觐见的路上,儿臣见到了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她从王宫的方向出来,气势汹汹,还故意让车夫别了儿臣的车,大约以为这样儿臣就能下车与她交涉一番,或者向她求饶。”
“你知道西斯特莱娜向朕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道,不过儿臣清楚那一定是个把柄,在这位天真自大的小姐看来足够让儿臣俯首于她裙下,听命与她成婚的把柄。为此她可以颠倒是非,冤枉、构陷他人。”
想起路上掀开马车帘,对加雷斯叫嚣着“让那个自大的楚侍卫长滚出本小姐未来的城堡”,蠢得大脑空空的女孩,加雷斯嘴角浮起冷笑。
“你想说什么?”拜伦七世沉声。
“不要相信她的任何话。亚蒙是十年来王国遭遇最强的劲敌,而敌国骑士们的粮食都是汉切斯特家族交易的土地上种出来的。”
“从前您可以认为西斯特莱娜懵懂无知,但现在她也踏足政治,您就该知道她并不无辜。”
顿了顿,凯特继续替加雷斯说:“还有,取消儿臣和西斯特莱娜的婚约。她没有资格成为布钦汉斯堡的女主人。”
“你是在命令朕?”
“回禀陛下,只是建议,而儿臣相信您是英明的君王。”
“没有西斯特莱娜,朕还可以为你挑选另一位淑女,你的未婚妻可以是任何人。”拜伦七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加雷斯,“你也该和朕一样的态度,妻子是谁原本就无所谓。”
“儿臣不会和任何贵族的女儿生下后代。儿臣宁愿绝后。”
“就这么属意于他?”拜伦七世皱眉,“楚临只是个侍卫长,被王室除名的孤儿!”
“当年您不也如此倾心于他么?”
这句话不是出于凯特之口,而是加雷斯用手语“说”的。至于凯特本人则目瞪口呆,几次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而从拜伦七世倏然铁青的面色来看,这句手语他读懂了。
“更何况,儿臣并非倾心楚临,更没有什么肮脏的念想,”加雷斯镇定自若地继续打手语,“楚临陪伴儿臣二十二年,到头来却只是近臣,连他自己也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儿臣想证明他是错的,如此而已。”
“所以来做个交易吧,父王。您不插手儿臣的选择,儿臣会让阿方索用炼金术为儿臣和楚临培育一个婴孩,并将新生儿献给您。”
加雷斯停了停,意味深长地望着拜伦七世。
“又一个血脉的延续,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拜伦七世眉眼一沉。
某一刻他似乎想厉声斥责,可看见加雷斯身旁的其实凯特,又立刻止住了。
从加雷斯的眼里,他看到一句沉默的发问:
你敢把那异教徒的邪术公之于众么?
拜伦七世慢慢地坐正。
他的确不敢。王国的最高权柄竟然公然使用异教徒巫女的弥撒,将自己和亲生血脉的寿数捆绑在一起,这无异于王国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邪典。
但也是这一瞬间,老国王读懂了方才加雷斯那番威胁下的未尽之意。
他清楚,再胁迫下去,加雷斯一定干得出终身不娶这种事。
加雷斯·拜伦是奥林·拜伦的儿子,即便走到刀剑相逼的一步,他们体内依然留着同样的血,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铁一般的孤决,和一丝狠辣的苗头。
他可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毕竟加雷斯也会老,会死,而他誓要自己的王座永垂不朽。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个啰嗦的慈父,盯着加雷斯的婚事不放。
但如果加雷斯愿意献上一个健康的婴孩,孩子的母亲是谁,甚至有没有母亲,对于他万世万代的统治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再说什么。”拜伦七世脸不再紧绷,“你也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大事做主。”
加雷斯眼睛微微亮起来,目光却还是含着丝警惕。
“不过朕有个条件。”拜伦七世悠悠地说。
“在这个炼金术孕育的孩子降生之后,把他交给朕,由朕亲自教导这个孩子。”
加雷斯打手语:“就这些?”
“亚蒙教皇国的战事,你作为元帅义不容辞。取了你和楚侍卫长的血,便尽早动身前往赛尔多拉吧。”
加雷斯嘴角终于上扬,他似乎长舒了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态让一旁的骑士凯特惊得呆住。
“多谢父王。”
加雷斯打手语。他已不再需要凯特作为沟通的中间人,打手语时,那句感谢竟然有些发自真心的味道。
拜伦七世没说话,下巴扬了扬,加雷斯领着一头雾水的凯特行礼,转身走出议政厅。
老国王看着儿子离去时明显轻快了的脚步,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诮。
“传朕的话,”拜伦七世慵懒道,“颁布赐婚令。”
“陛下,真的要把赐婚令送到楚侍卫长面前?”一个贴身仆人凑上来,满脸不安,“奴婢不敢质疑陛下英明的决定,只是楚侍卫长上次说过不愿,万一——”
“没有万一。”拜伦七世拄着权杖起身,“二十多年了,楚侍卫长从没有违逆过任何命令,那天在议政厅里,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才那么说。他会遵从的,看到赐婚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仆人无言地退开。
拜伦七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庞大的圣十字架。
仿佛在回忆中身临其境,六旬老人的眼中逐渐溢出毒蛇般阴蚀的光。
“真是拜伦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啊,布兰温,”老国王喃喃,“不过这诅咒……实在美得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占有。”
*
几小时后。
“最后的作战细节就是这样。还有谁有问题么?”
药铺内,黑衣人们如铁铸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长桌最前方,楚临曲指在木桌面叩了叩:“那就这样。祝我们所有人好运,正义站在起义军这一边。”
其余所有人跟着低声重复祝祷词。
烛光映在楚临俊美的侧颊,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忽然柔软了几分,展露出慈悲的暖意:“各位,下次再见面,起义军的旗帜会插上圣安哥涅的钟楼,愿那个时候诸位都能平安,我们于王宫再会。”
铁铸的雕塑化成心酸的水,有人用兜帽挡住脸偷偷拭泪。
“都走吧,”一个人站起来,“时间刻不容缓了!”
有了茱萸这句催促,黑衣人们这才散开,从后门撤出去。
靳独栖转身,看着楚临的脸。
“首领,还有一个问题。”靳独栖说。
楚临拢了拢风衣外套,垂着眼睫,用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烛灯下,青年乌木般的发镀上蜜橘的暖色,执笔的手却白得一尘不染,骨节纤细修长。
“会议已经结束了。”楚临不看他,“你可以以我的挚友靳独栖的名义提问,而不是蔷薇的副手茱萸。”
“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想问。”靳独栖说,“卫兵队和王宫内部都好搞定,可最难搞的你还没说。如果真的和加雷斯·拜伦遭遇了,首领打算怎么办?”
“早在他反应过来,并从布钦汉斯堡赶来之前,王宫就已经沦陷。到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楚临在落款上签下他的代号,“也无力回天了。”
“据说加雷斯·拜伦和弗雷德将军交情甚笃,他们手下还有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小队,忠诚到为了加雷斯的一个命令可以立即去死。这些人怎么对付?”
“安东尼率领的骑兵们不逊于任何人,我相信他们。”
“首领说加雷斯会被派出阿斯莱德,万一他得到消息,赶回都城怎么办?”
“茱萸,”楚临一掀眼帘,“知道你现在在咄咄逼人吗?”
靳独栖指尖微微一震。
相识多年,他还是会慑于楚临的眼神。这双眼睛漆黑,却凛冽如冰雪,嗔时不怒自威。
楚临盯着靳独栖,直到他内心开始惴惴不安:“等到那一天,只要站在起义军剑刃之前的,统统视为需要斩杀的敌人。够清楚了吗?”
靳独栖怔住。
楚临低头咳嗽起来,靳独栖忙上前帮他拍背:“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被两句蠢话气坏了你的身体,我就是起义军的头号罪人。”
楚临摇摇头。靳独栖这才留意到楚临垂眸时单薄的眼睑,他脸型流畅偏瘦窄,捂着嘴咳嗽时,苍白的下半张脸几乎被完全包住,睫羽鸦翅般浓长。
“这不是你第一次质疑蔷薇的决心了,茱萸。”楚临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闭一闭眼,古井般的眸子里含着湿漉漉的水汽。
靳独栖心虚了:“往后再不会了,首领。茱萸知道,在加雷斯的处置上,首领绝不会手软。”
楚临低低地咳了两声,捂着嘴斜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中听。”楚临嗓音沙哑。
靳独栖有点不自在地嘿嘿哂笑。这一眼杀伤力下降了九成,也不知是身子虚弱还是念在旧交的缘故,颇有美人嗔怒的滋味。
“走吧。”楚临声音闷在掌心,瓮声瓮气,“把这个想办法送到坎特之墓,监狱的看守里有咱们的人。”
靳独栖把信揣好,回过头,楚临已经起身离开了,迈过门槛时他扶着药铺的门框,风衣拂动的衣摆下,一柄折起的蝴蝶刀若隐若现,刀锋仿佛剜下的月光,在青年劲瘦的腰间丈量。
……
从马厩出来,刚走到城堡大门外,楚临脚步突然停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布钦汉斯堡的各个房间和走廊还没有点起蜡烛,可现在每一扇圆拱窗户都亮堂堂的,像在迎候什么人的到来。
楚临第一反应是前往药铺的行程暴露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越是猜不透,越是蹊跷。
按捺住疑心,楚临沉下眸光往前走,以不变应万变。
刚走进大厅,楼梯下方几个人影踩着小碎步跑出来:“楚侍卫长!”
大战在即紧绷的神经让楚临下意识想抽出蝴蝶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是几个女仆的声音。
“王宫送来陛下亲口颁布的新令,”越来越多人涌出来排排站好,“恭喜楚侍卫长!”
楚临松开刀的手一顿:“恭喜什么?”
“恭喜您,也恭喜殿下。这是殿下为您争取来的无尚荣耀啊!”
楚临眨眨眼,看着一个走上前的卫兵,以及卫兵手里的卷轴。
卷轴是紫罗兰色的,这是自拜伦七世继位以来,包括王室在内,贵族少爷小姐们结婚时最常用的请柬颜色。
“……你们要干嘛?”楚临困惑了。
“祝贺您啊!”侍从和女仆们将楚临围住,“请您亲自接下它吧,楚侍卫长!”
“等等——”楚临莫名有点好笑,“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也是,今天我们都在外面找您,想尽快通知您一声——”
“加雷斯殿下回来了!”有人高喊。
下人们立刻散开,各自行提裙和按胸礼。
楚临转身,加雷斯从城堡门外走进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在外奔波了一天,却精神奕奕,绿色的眸子翡翠一样明亮有神。
“恭贺殿下。”众人齐声赞颂。
只有楚临一脸状况外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加雷斯似乎短暂地笑了一下,越过他,拿起那紫罗兰色的卷轴,当着楚临的面将其展开。
“那天在议政厅的事,父王同意了。”加雷斯单手握着卷轴,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比划,“从今往后,你就是布钦汉斯堡的另一位主人。”
楚临狠狠愣住。
“殿下,”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莫非您说的是那天的婚事?”
“这是父王给你我的赐婚令。”加雷斯挑起半边眉毛,这是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如此生龙活虎、情绪鲜明,“父王接受我用炼金术孕育后代的提案,作为交换……不,那些交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卷轴放在楚临手中,“你不再是下人,或者只是一介可以被人随意轻视、欺凌的近臣。”
楚临怔忪地看着卷轴,上面果然写着自己和加雷斯的名字,赐婚的日期就定在三天后,看样子拜伦七世心意已决,而他无权转圜。
王室的决定,楚临一向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是这次,赐婚的日期与方才他在起义军决战计划的机密文件上,亲笔签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日期,在眼前严丝合缝地重合,变成同一串数字。
——两个日期,竟是同一天。
楚临握着卷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臣民们会接受不了的,殿下。到时候他们该怎么看您……”
又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是骑士凯特,这位心腹早在路上就和主子商量好了,大声宣布:
“所有人,现在都动起来吧。三天之内,把布钦汉斯堡布置成整个国家——不,是全世界最光彩亮丽的城堡!仪式结束后,人人都有厚赏!”
掌声如雷,下人们欢呼雀跃地跑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从这些人喜气洋洋的样子来看,这三天他们会比圣教中的小精灵还任劳任怨地装点家园。
加雷斯打手语:“跟我来。”
他带着楚临上楼。
两人回到寝宫,加雷斯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楚临怔怔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仿佛塞满浆糊。
“看看这城堡。”加雷斯打手语,“我们一同拥有它。往后你拥有的还会更多。”
楚临望着远处起伏的尖拱房顶,不知该回什么。
“我向你郑重道歉。”加雷斯认真比划,“为我说的那句浑话。”
“还记得吗?你还没搬进布钦汉斯堡,和我同住之前。那时所有人都欺负你,我却无能为力。虽然我是王储,却也只是个孩子。就连我继承人的身份都受过挑战和质疑。”加雷斯继续打手语。
楚临抬眸,笑意早从加雷斯脸上消失了,他现在严肃得近乎沉重。
“搬回寝宫吧。你不在,我总想起你在外受人欺凌的时光。”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殿下无需忧心。”
“我只是控制不住。”加雷斯打手语,“何况,典礼结束之后,结婚双方同住是理所应当的事。”
楚临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为什么?”良久,他打手语回问。
加雷斯挑眉。
楚临干脆继续打手语:“为什么偏偏是我,殿下,这实在让人困惑。”
加雷斯抬手:“你真的不明白?”
楚临点点头,加雷斯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因为我希望你拥有更多。”加雷斯打手语道,“相信我,有一天你会成为主宰,为那一天的到来,我愿意支持你,不论代价。”
“……什么?”
“没什么。”加雷斯摆摆手,“简单来说,你是我想到唯一会默契配合我的人。”
楚临无力地笑笑。
“三天以后再搬来可以吗?”楚临配合着手语问,“典礼结束之后才称得上顺理成章。”
“所以你同意?”
楚临点头。
加雷斯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楚临的意思。
“那么,好极了。”加雷斯迅速打手语,仿佛生怕对方后悔,“我命人把你的床换掉吧。那床又小又破,早就看着不顺眼。我的床也要换个新的,更宽敞的。我的意思是,当然不用一开始就睡在一起,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分床过渡,由你决定……”
楚临看着加雷斯陷入自顾自的畅想,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兴致盎然。
但他还是配合地微笑。
“一切以您满意为准,殿下。”楚临说。
==========作者有话说:==========
下更正式进入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