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叛
王储的婚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拜伦王国。
伴随着的还有汉切斯特家族被拜伦七世下令彻查的新闻。
嫁入王室的第一候选人西斯特莱娜,毫无争议地落选了。
据传,整个汉切斯特家族成年男性都被拜伦七世扣押,女眷们则仓促逃往亚蒙公国,这一行为也坐实了汉切斯特家的确与敌国秘密勾结的传闻。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加雷斯王子的婚礼仪式更让人意外。
毕竟成年礼那天,人们亲眼所见,加雷斯王子对再漂亮的姑娘都爱答不理,兴致缺缺;而这次消息来的突兀却货真价实,人们到处打听是谁家的小姐捷足先登,可就是没打探到王妃的消息。
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阵势。
越过订婚,三天内从国王赐婚到王储成婚,新王妃的面目如雾里看花似的未知。
整个流程急切得,好像生怕再晚一点,便会错过什么一般。
……
仪式前一天,金色马车停在阿方索的炼金工坊后院。
“请殿下放心,”阿方索将一块古铜色的稀有矿石放在红丝绒布上,将磨好的放大镜递给加雷斯,“臣可以向您担保,不论是男是女,只要两个人的血液,就能孕育出二者的后代来。”
“谢谢您。”加雷斯仔细查看完这块充满魔力的石头,放下放大镜,“您是我加雷斯·拜伦一生的恩人。”
“殿下这话太重了。”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加雷斯用手语说,“除了这个可以孕育后代的炼金术石,您这里还有别的石头么?”
“当然,”阿方索得意地拉开一排排抽屉,示意加雷斯上前,“有作燧发枪的毒弹头的,消除诅咒的,还有……”
“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加雷斯克制地微笑,“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实用性的。有没有外观赏心悦目一些的那种?”
“您想要一块好看的矿石?”
“正是,阿方索先生,”加雷斯比着手语,“最好是切面多一点,适合打造成,您知道,那种漂亮的首饰。比如戒指什么的。”
“这应该去饰品店……”
“……有没有颜色更鲜艳一些的?但不要太艳丽,那不衬佩戴者的气质。最好是晶莹剔透,色泽均匀,如果是那种看起来像蔷薇一样清冷尊贵的色泽就更好。”
阿方索悻悻地搓着手。
他忽然觉得在布钦汉斯堡相见如故,被他视如知音的王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紧张兮兮、自说自话的傻小子。
不过碍于身份,阿方索还是礼貌回答:“殿下稍等。”
十分钟后,阿方索用帕子包着一块矿石走出来:“您看这块怎么样?”
加雷斯眼神一亮。是块剔透的冰蓝色矿石,比他见过的所有钻石与翡翠都光彩动人,矿石内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它叫精灵之眼,”阿方索用手语介绍道,“也是一块幸运之石。”
“炼金术典籍中记载,精灵之眼可以与人体产生共鸣,如果与主人的灵魂契合,便能够清除负面磁场,提高主人的专注力。不过,抛去功能性,外观这方面它也着实没得挑剔。”
“就是它了。”加雷斯用帕子小心地擦拭着精灵之眼,“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不要钱。”阿方索摆手,“提前祝您新婚快乐,殿下。需要找人把它打造成婚戒的形状么?隔一条街就有个不错的工匠。”
加雷斯想装面无表情,但失败了。
阿方索率先笑笑,紧接着两人都无奈地微笑起来。
“放轻松点,殿下。”阿方索说,“不论怎样,您才二十二岁,正是会为了结婚激动得彻夜难眠的年纪啊。”
“仪式结束后,没多久我就要被父王派往塞尔多拉。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我。”
“为此感到紧张么?”
“不,这样的大战我经历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胜利的天平都会倾向我。”
“殿下的英武在下早有耳闻。”阿方索颔首,“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场恶战。”加雷斯正色,“那场战役关乎另一个人,为了他,我必须赢得胜利。”
“主会保佑您的。”
加雷斯把这块光彩绝伦的石头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一定会的。”他用手语道,“毕竟这是一块幸运之石,不是么?”
没等阿方索琢磨出这话中的含义,加雷斯潇洒地挥挥手,跨出门槛。
*
“这些是什么?”楚临看着房间摞成小山的盒子。
“回侍卫长的话……呃……”
“就叫侍卫长吧。”楚临无奈。
得了准许,侍从深吸一口气:“这些是明天的仪式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介于您要求一切从简,能省的我们尽可能都省略了……您要不要试一下婚——我是说,您的礼服?”
楚临把盒子挨个打开,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穿衣镜前比量。
十分钟后,衣服在单人床上堆成一座山包,楚临在床边坐下来,扶额叹了口气。
简直混乱极了。
王国第一次迎来一位男性王妃,王室对于宫廷礼节最有经验的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此刻这些对于男子来说过于阴柔花俏的改装礼服,以及侍从哽在喉咙里的称谓一样。
“这些都不需要。”楚临说,“把它们统统拿走。平时我穿什么,明天仪式上我就穿什么。”
“可是陛下说……”
楚临哼笑。
原来如此。他可以想到老国王命侍从缝制出这些礼服时的表情,那阴湿黏腻的眼神,和十四年前的那场噩梦一样,下流得令人作呕。
“出去吧。”楚临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从困惑地走了,显然他不明白,这样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可侍卫长为何还是心事重重。
房间安静下来,楚临仰面躺在床上,束着的长发在床上散开,如黑色的绸缎。
他能听见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吆喝的,谈笑的,搬运东西的。每个人都忙碌,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典礼。
楚临突然重重扬手,哗啦一声!
衣服泥石流一般倾泻下来,全部掀翻在地。
有人听到动静,叩门:“侍卫长?”
“我说了我要一个人静静!”楚临提高声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对路过的人大发脾气。
可闭上眼睛,十多年前那张丑恶的嘴脸便浮现在眼前。
他花了太久太久,都没能忘掉那一天那个人的模样。
对方戴着珠宝的手搂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摩挲,叫他布兰温,亲爱的,与平时不怒自威的君王判若两人。
换做现在,楚临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体面地挣脱;可彼时他才十四岁,吓得六神无主,对方亲昵的呼唤都像是魔鬼邪恶的低语。
所幸他拼了命挣脱了,逃也似的离开王宫,从那之后,那次无人知晓的会面成了他的噩梦,每一次觐见日,四目相对时,他都必须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翻涌起的酸苦味道。
门再次敲响三声。
楚临一个挺身坐起来,又因为贫血症,撑着床缓了口气:“都说了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听不见吗!”
门外还在敲,楚临起身,准备拉开门训斥对方两句,可刚走到门口,敲门声消失了,一张羊皮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楚临一愣,蹲下来捡起羊皮纸。
纸上是再眼熟不过的笔迹:
“仆人说你心情不好,敲门也不开。是为明天的仪式心烦?”
楚临垂着眼睫,将这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从桌上拿了羽毛笔和墨水,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在羊皮纸下面的空白处写:
“没有的事。”
他靠着门,反手将羊皮纸塞回去。
不一会,羊皮纸原封不动地从门缝下递回来。
“那就好。或许是紧张吧,这也正常,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楚临不禁失笑。
这样子真的好傻,王子殿下与他未来的王妃隔着一扇门传递纸条,若是有人路过,定会以为他俩疯了。
接着楚临看见下面还有一句话:“明天典礼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是什么?”
“保密,”塞回来的羊皮纸上这样写着,“它很美,就连它的寓意也一样。我去塞尔多拉的日子,它会代替我陪着你,给你带来好运。”
楚临捏着羊皮纸的手抖了抖。
“现在让我看看吧,”楚临写,“我等不及了。”
若是明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羊皮纸传回来,上面这样写。
楚临靠着门板仰起头,轻轻阖拢眼皮。
柔长青丝贴着橡木门板,瀑布般垂落,鬓发微微遮住侧颊,发梢拂过清瘦的颈窝。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仅凭字里行间笔触的微妙变化,他都能感知到门另一边青年敏捷的心思和深沉城府之下按捺不住的少年心气。
良久,他再次下笔,力度沉到墨迹晕染开。
“好,”楚临写,“那么明天见,殿下。”
“明天见。”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临靠门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敞开的窗缝外飞进一只信鸽,停在楚临指尖。那是当初他命鼠尾草购置的信鸽,混在布钦汉斯堡的鸽笼中,暗中训练,早已成为成熟的信使。
楚临单手拆下白鸽腿上的微型信笺。
【致蔷薇:
各处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候您的信号。】
白鸽站在楚临纤长的食指上,歪着头,豆大的眼睛与眼前的人类对看。
青年苍白、消瘦,眼珠黑如点墨,却黯淡无光。
楚临曲腿抱住双膝,让鸽子跳上他膝头。
“小笨蛋,看什么?”楚临说,“这里太危险,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让鸽子重新站上指尖,轻轻挥手,目送白鸽展翅飞出窗外。
“去吧,”他喃喃,“走远些,离我越远,对你……越好。”
*
夜晚。
时间已近凌晨。布钦汉斯堡一切都布置完毕,侍从们大多入睡,只有值守的几个卫兵。
一个卫兵提着烛灯,爬上城堡的尖塔。
这里是布钦汉斯堡最高的瞭望哨,用于观察周边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每晚这里都需要更换一次灯芯。
卫兵爬上梯子,发现塔尖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卫兵拉下面罩,“今晚是我的岗。”
平台上的卫兵转过身,俯瞰着梯子上的人。
“喂,别以为躲到这就可以偷懒打瞌睡了,知道吗?快滚下去!——”
卫兵忽然闷哼一声,抽搐着从梯子上滚落下去,烛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该滚的人是你。”鼠尾草甩甩刀上的血,面部肌肉嫌恶地抽动,“今晚一切都要改变,非要先死的话,不如就从你开始。”
他返回平台,拿出准备好的信号弹,将引线点燃。
夜幕中,一道明亮的,碧绿色的火线如逆行的流星,咻地划破天际。
它是如此惹人瞩目,以至于哪怕在阿斯莱德主城区、圣安哥涅教堂和都城外近卫营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起头,便会目睹这颗启明星疾速飞升。
砰的一声,信号烟火陡然炸开!
与此同时。
王宫墙角下,一束束火把次第点亮了,照亮无数蒙着面的黑衣身影。
城堡上方值守的卫兵一惊,抓起挂在胸前的警戒哨,没等塞进嘴里,却被更远处的景象吓得忘记了动作。
都城围绕王宫为中心而建,因而在王宫高处可以看见整个阿斯莱德的城墙。
那本该如铠甲般坚固沉默的城墙上方突然亮起一条线,线条断断续续,像无数颗星星紧凑地排列在一起,随后慢慢扩大,逐渐有穿过城墙的趋势……
突然间卫兵反应过来了。
不是星星,是火油弹与燧发枪。
——第一近卫营,爆发了一场血战!
“有情况!警戒——”
轰的一声,城墙被火油弹炸开一道缺口,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从溃口冲杀进来!
王宫的高墙上栽下一个人影,警戒的卫兵早被下面的黑衣人一枪爆了头,尸体坠入泥土中。
“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在起义军队伍中格外振奋、清晰,“先遣队,把大门撞开!”
是靳独栖,这位医生的热血终归战胜了理智,在给先遣队提供了王宫的路线图后,还是决定跟随他们一起冲上第一线。
“快点,”靳独栖扛着燧发枪,“趁布钦汉斯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
塞满炸药的炮弹被装进起义军自制的高射炮架,伴随着巨响,大门像泥瓦片一样碎裂成渣,卫兵们冲出来,与起义军混杀成一团。
“去死吧,”靳独栖拉开保险栓,“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杂种!”
在这之前他只在其他同盟的指导下在林子里打过几次靶,可今夜靳独栖忽然如有神助,连续三枪都命中了卫兵的小腿和胸口,他踢开倒地的伤兵,掉头就向烟雾弥漫的大门里冲去。
这是他和蔷薇约定好的,先遣队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占住王宫的正门,拦住布钦汉斯堡任何可能的正面增援。
毫无征兆地,靳独栖脚下一个趔趄,向前飞扑在地。
仿佛有一股力量冲撞到他,可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滚开!”
他想拿起燧发枪恐吓对方别挡路,下一秒却愣住了。
燧发枪断成了两截。
枪口被某种锋利无比的金属割断,切口如水面般平整、丝滑。
即便手无缚鸡之力,靳独栖还是察觉,他遇到了绝非一般的阻击者。对方的刀术举世无双!
靳独栖丢掉报废的燧发枪,从脚下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马刀。
浓雾中走出一个人,靳独栖双手握刀,壮着胆子高喊:“来啊,你以为我怕你!”
“真没想到,这么文弱的人,也敢上阵冲锋。”苍老的声音说。
弗雷德将军的脸从浓雾中显现,他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与他手里的剑一样硬。
“你不是用刀的人。”弗雷德将军说,“离开这里。老夫的使命是保护加雷斯殿下,离开这,老夫饶你不死。”
“拜伦家族的人今天都得死,”靳独栖双目铮铮,“这是他们的命!”
弗雷德将军举刀,对准靳独栖的眉心。
“那么,闲聊到此为止。”老者说,“年轻人,愿主保佑你安息。”
银光闪过,靳独栖低吼一声,挥刀向弗雷德将军冲去。
……
仅仅数分钟后。
包围王宫的黑衣人们将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丢下,眨眼间,火苗从王宫脚下窜起,逐渐连成一片。
“王宫失火了!”
熊熊大火照亮了天空,卫兵们的阵型被再次冲散,有人高喊着:
“通知布钦汉斯堡,带陛下撤离!”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卫兵队惨叫声不绝。坎特之墓的蔷薇军团旧部从外侧包抄过来:
“和他们拼了!杀!”
即便过了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蔷薇军团的旧部仍然操练着当年的阵型,卫兵队如洪涝下的蚁穴般溃败了,而旧部中的领头人柯维拉捂着口鼻穿过滚滚黑烟,第一个冲上楼梯。
他的计划是搜查楼上的房间,将拜伦七世抓出来碎尸万段,可没等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他便停住了。
有人站在楼梯最上方。
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右手提着骑士的长剑,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顺着掉在被落满烟灰的地面上。
柯维拉一惊:“是你?”
弗雷德将军摘下腰间那个不离身的小壶,在烟尘中猛灌了一口白兰地。
“多年没见,你还活着啊,柯维拉。”弗雷德将军吐了口气,“没想到,那位骑士王的追随者居然还没有死绝。”
“我没时间跟你叙旧。”柯维拉眉头下压,“别挡老子的路,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么?”
弗雷德将军挑起剑尖,顺着剑指的方向,柯维拉瞳孔一缩。
一个青年靠着墙壁瘫坐在角落,一手捂着小腹,血液却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他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清醒,死神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
“刚刚这个人也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弗雷德将军淡淡道。
“你这个混帐!”柯维拉暴怒,“当初你在边境作战,身陷囹圄时,是谁奔袭一天一夜支援的你?是谁把你从战场上背下来?是骑士王!我们要让拜伦七世血债血偿,而你呢?你什么都忘了!”
“随你怎么说吧,柯维拉。”弗雷德将军面无表情,“我忠于骑士的信仰,而非王室的家族,更非拜伦七世。”
“闭嘴!”柯维拉拔刀,“我和你无话可说了,放马过来吧!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
火焰燃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中忽然掺杂了一阵脚步声,柯维拉转头,身后却不是坎特之墓的那群老战友。
将近二十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穿着荆棘刺绣的骑士制服和黑色马丁靴,一双双眼睛如伺机而动的狼群,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柯维拉心中咯噔一声。
王宫外不断传来厮杀的怒吼,可他分辨不清谁是谁。
他的老战友们呢,为什么没拦住这群人?
……难道他们都死于这些人之手,一个都没活下来?
然而柯维拉别无选择。
“从踏进王宫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着出来。”他转过头,“弗雷德,你要真有自己口口声声所说的骑士精神,就让我们两个一对一的单挑……”
他的声音猝然止住。
弗雷德将军的表情变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这个上一秒还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老将,忽然将他的兵器轻易地放了手。
“你赢了,柯维拉。”弗雷德说。
柯维拉一头雾水。
怎会如此?明明被包围的是自己才对啊!
“这些是殿下最精锐的小队。”炙热的火浪中,弗雷德云淡风轻得不像个输家,“他们绝对服从于他们的主人,但不久之前,这支队伍由我亲手划归为楚侍卫长的私人武装。”
柯维拉愣了愣:“楚临的?”
弗雷德饮下一口滚烫的白兰地。他已经老了,拿得动刀,却不再有孤身与二十名精锐作战的气力。
他知道这支小队会站在哪一边。
在战斗最白热化的阶段,这股增援成了决定天平倾斜最后的一颗砝码。
想起加雷斯告诉自己让渡出这支队伍指挥权时的眼神,弗雷德将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逮捕我吧。”弗雷德向角落努努嘴,“那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有得救。”
荆棘小队的人冲上来,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收走弗雷德的酒壶和刀,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
柯维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们曾经算是半个战友,他了解弗雷德的秉性,甚至做好了与弗雷德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投降了,仿佛一切只是场儿戏。
长廊尽头忽然飞快地穿过人影。
被押下去之前,弗雷德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成全您的心愿,殿下,”他粗哑地自言自语,“如果这就是您全部所求。”
*
火势越来越大,起义军已占据了王宫四周,人们制服了侍从和卫兵,却只在王后翼抓住了来不及潜入地窖的这位贵妇,丝毫未见国王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宫后院,这里的仆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关在马棚里的马儿们踏着蹄子惊慌地嘶鸣。
一个人穿过滚滚浓烟,裹着斗篷,向马棚走去。
“站住。”
细长的骑士剑从背后搭上那人肩头,剑刃悬停在颈侧。
火光照在寒铁般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漆黑的眸。
“这乔装太烂了,”持剑者说,“陛下。”
拜伦七世停住脚步,没有转身,两手摘下兜帽。
“您的护卫呢?”那双墨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拜伦七世花白的后脑勺,“还是我替您说吧。他们都弃你而去了。平时在君王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地活着,大难临头,忠诚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命重要呢?”
拜伦七世侧过身。剑尖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紧贴着国王的脖颈,只消稍微用力,便会割断他的喉咙。
“果然,”拜伦七世缓缓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布兰温。”
漫天火光中,楚临一身挺拔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整个人如一张蓄满力的长弓,与眼前的老者对望。
“看来您没感到意外。”楚临扬起唇角,“想用布兰温这个名字羞辱我么?既然记得这个名字,陛下就应该记得,当初您把我赶到马棚里让我自生自灭的日子……还有您私底下那些肮脏丑陋的面貌。”
“您一辈子都没踏进过这个地方吧?即便这里与您的寝宫只有几步之遥。”楚临静静道,“可我在这度过了无数个举目无亲的日夜,寒冷,孤寂,只有伤病和屈辱伴随着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对得起年少时受苦的那个自己。”
“所以你蛰伏了这么多年。”拜伦七世死死盯着楚临的双眼,“朕想过你有这颗心,却没想过你能纠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你靠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楚临呵笑:“陛下真是老了,连您曾经最忌惮的故人都忘了么?”
楚临挽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刺青。
“这不是胎记,是蔷薇刺青。”楚临轻轻地说。
拜伦七世眉宇猝然抽动。
“看来您认出来了。”楚临放下袖子,“当年您亲眼确认杀死了骑士王全族。可人越是在接近安全时才越危险,不是么?找到我时您自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您的王位,却没想过,那么多姓楚的异族人中,偏偏我就是那个遗漏掉的后人。”
拜伦七世凝视了他一会儿,晦暗一笑:“布兰温。昳丽而狡猾,真不愧是得到过朕青睐的人。”
这句挑衅配上玩味的表情,令楚临下意识感到反胃,他忍住一刀削掉对方脑袋的冲动,冷笑:
“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被你压榨得千疮百孔的国家吧,奥林·拜伦七世。你死后,尸骨会被丢在坎特之墓,遭受万民践踏。”
“听上去真是可怕啊。”出人意料,拜伦七世态度淡淡的。
“这是你应得的。”楚临说,“可惜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大开杀戒,否则我会亲手手刃了当年踩在我头上的所有人,除了……”
他忽然不笑了。
相反,轮到拜伦七世在火光中露出阴沉的笑。
“说下去啊,布兰温。”拜伦七世循循善诱,“所有人都把你当成路边的一条野犬,除了朕的好儿子加雷斯,是么?”
老国王架在脖子上的剑仿佛消失了,目光比刺刀还尖锐:“他信任你,胜过信任他自己的手足。你敢亲手提着他的头颅,向你的部众宣告起义的胜利么?”
楚临轻哂:“不劳陛下操心。加雷斯和你不一样,臣民们认可他的品质和功绩,你死后,如果他不愿意接受这个新的国家,我也照样可以送他平安地离开阿斯莱德,让他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安定平和的一生……”
他的话被拜伦七世呵呵的低笑打断了。
楚临眸中闪过讶异,望着拜伦七世抖动的肩膀。
“你真以为就这么简单?”老国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朕死了,他也活不了,我们父子的命早就捆绑在一起了。”
“你说什……”
“记得那个异教徒女巫莫妮卡么?”拜伦七世眼里流露出癫狂,仿佛为自己将说出的话感到兴奋,“她为朕和加雷斯施了一种弥撒咒,无论我们谁活着,另一个都会延续生命;谁死了,另一个也会立刻去死。”
剑尖陡然一颤,楚临握刀的手震到指尖麻木。
“什么时候?成人礼舞会?”他下意识追问,“我怎么从没听他说——”
“所以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呢,布兰温?”拜伦七世张开双臂,“照着心口刺下去吧,刺下去,拜伦王室彻底终结在你的手中,你会成为新一任残暴冷血的王!”
到处都是火焰,将拜伦七世的影子拉成狂舞的鬼影:“朕知道朕的那个儿子和你一样怀有逆反之心,可是布兰温,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呢?即便再恨朕,加雷斯也要拼了命保护朕。无论被毁灭多少次,朕都能够卷土重来!”
轰的一声,整个王宫地动山摇!
马棚在剧烈的爆炸冲击波中坍塌了。
楚临挥剑斩断一根砸向他的木梁,一扭头,方才疯癫大笑着的那个君王正穿过废墟扬起的尘埃,而就在侧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出了什么事?”楚临对冲进后院的起义军问道。
“酒窖爆炸了!”几个赶来想确认楚临安慰的起义军气喘吁吁,“谢天谢地,首领您还活着!”
“控制住局面,我去追拜伦七世的马车!”
“马车交给我们,首领,有别的突发情况。”起义军焦头烂额,“是加雷斯王子——他布钦汉斯堡的增援到了!”
*
一片火海,王宫的每条走廊墙壁都熏得和烟囱一样黑,楚临带着人奔上台阶,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人追上来,跟在他身后:“太危险了,首领,让我们上去吧!天台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你们要面对的是加雷斯,带着你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人。”楚临喘着气,他听出是安东尼的声音,“你确定自己能击败他?”
“我能!”
“你确定自己能下得去手?”
“我——”
安东尼停下来,楚临也停下,站在两级台阶上方,侧过身。
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那双眼睛里唯有起义军首领蔷薇的冰冷决绝。
“我能。”楚临说。
安东尼嘴唇翕动,抬手的动作慢了一秒,楚临已经转身冲上了楼。
“那个老东西已经坐上马车了,首领!”安东尼追在他身后,“他肯定是要逃往最近的出海港……必须追上他,否则后患无穷!”
他对着楚临的背影大喊:“我的士兵看见一支小队进入城堡了!那是加雷斯·拜伦的荆棘小队,他最忠诚的后盾!碰到他们您会有危险的,首领,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烧黑的砖石从天花板砸下,被楚临的蝴蝶刀劈开,火浪掀起青年的发丝,像一面黑色的旗。
“要么跟我冲上去,”楚临低吼,“要么就滚开!”
他踹开被高温炙烤变形的门,木板瞬间四分五裂!
天台上的景象让包括每一个先后踏进来的起义军都惊呆了。
这是比布钦汉斯堡的顶层还要宽阔的一大片平顶,被远近数座尖顶包围着,往常这是老国王站着向城堡下的臣民们招手示意的地方,如今那些天使像都拦腰斩断了,脸上淌下的油漆浓黑如血泪。
大风将火焰吹起,在天台四周连成冲天的火墙。透过高温下扭曲的空气,楚临却看见一道比火还要红的披风,被热浪吹拂得剧烈摆动。
他眼看着对方用一把黑色的重剑贯穿了某人的身体,随后用力一抽,将那将死之人从天台边缘蹬下去。
呼啸的风裹挟着滚烫,穿过偌大的平台。男人肩膀上下起伏着,显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
他们离得那么远,可似有所感一般,男人背影一顿,转过身来。
那一秒钟在楚临眼里忽然拉得好长。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暴冲进他的脑海,有一瞬间楚临希望对方别转身面对自己,甚至恍然间,他看见转过来的其实是个扛着剑的小男孩,一双阴沉孤僻的绿眼睛藏在厚重的盔甲下,却在看见自己的一刻倏然放松,如寒冬的坚冰消融。
但转过身来的是个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沾着血与灰,嘴唇干裂,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深邃的绿眸散发着比剑还锐利的光。
加雷斯·拜伦,这个即将被颠覆统治的王储,与楚临在天台的两端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对齐颗粒度的重要性》(bushi
早点坦白心迹就好了啊,两个小苦瓜,一起把老国王关起来然后美美举办盛大的婚礼不就好了!——来自始作俑者的马后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