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烈焰中的诀别
加雷斯凝眸。
时间似乎静止了。
仿佛能将夜幕点燃的大火中,他只看见那黑白分明的身影,长发在热风中翻飞。
他还是来晚了。
布钦汉斯堡得知暴动的消息时,王宫已经起火,而楚临的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加雷斯就明白了一切。
等加雷斯赶到,他的父亲早已出逃了,卫兵队看见加雷斯的黑色战马,激动得如同在战场上看见救兵。
但卫兵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为了救驾而来。
目睹加雷斯砍下其中一个卫兵的头颅后,其他卫兵队终于从震惊中接受了拜伦王储准备弑父篡权的事实。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寝宫一直到天台,倒在加雷斯倒下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多少年来拜伦七世一直忌惮着、幻想着自己的亲儿子暴起篡位的那一日,并用他的臆想硬生生将他逼上这条路。
也正因为这臆想,拜伦七世一定早早就设想过各种应对计策。
加雷斯清楚,出海港是最近的逃脱路径,但天台上拥有一览无余的视角,马车无论从任何方向驶离都能看得见。
所以加雷斯带了一把连发弓弩。
多年骑射训练练就了拜伦王室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视其如命运的献祭。
加雷斯深深凝视楚临,连对方瞳子深处微微战栗的光都欲装进自己眼里。
随后加雷斯收回目光,眺望远处的大地。
树冠掩映的小路上,一驾马车正匆匆驶出。
但不止一人看见了马车:“首领,是拜伦七世!他们要跑了!”
那吼声加雷斯听不到,隔得太远,他只能看见过去自己在第一近卫营的旧部正喊着什么。除了激动的脸,连口型也辨不清。
可加雷斯还是情不自禁看着楚临的脸。好像在这生死关头,大火将整个世界都要焚尽,他却只想将楚临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一群人影如溶于夜色的鬼魅,从黑烟中显形,像一堵人墙,从四面八方包围。
安东尼环顾一圈,大惊:“荆棘小队……这群人曾经是各个近卫营选拔出来的勇士,他们只听命于王子!”
身后的起义军一阵骚动。越来越多人举起手中的刀和剑。
严实的装束掩盖不住荆棘小队的死士们铁一样坚硬的肌肉和身躯。但出乎意外,他们无一有所动作,全部盯着楚临。
“不能再拖下去了,”安东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近卫营的大部队赶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楚临不动声色地环视这些人:“柯维拉他们呢?”
“他们抓住了弗雷德将军,现在正在押送人,还有茱萸,他受了重伤,必须带他回疗愈所……”
覆着伤疤的手腕内侧用力到筋骨凸起,楚临却感觉不到剧痛,握着蝴蝶刀柄的手用力攥紧。
他的计划中,他和加雷斯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相见。
他都计划好了,起义军会用最快的速度逮捕拜伦七世,将这位暴君枭首示众,而加雷斯……
在加雷斯的事上,楚临清楚他对所有人都撒了谎——他想放加雷斯一条生路。
他考虑过无数种方案:要么暂时“流放”他出阿斯莱德,慢慢给他立军功的机会,反正加雷斯天生就是军事上的奇才;要么暂时将加雷斯关在布钦汉斯堡,慢慢劝说他,并给他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让他以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身份活着,不论他领不领这份情……
可一切的筹谋,都在拜伦七世的诡计下化为泡影。
拜伦父子二人,哪一个都不能独活。
仅凭这点,任何想给加雷斯一线生机的想法,都反倒成了阴私的妄念。
楚临闭了闭眼。
火光中,他的唇毫无血色,脸素白得近乎透明。
“无论是谁,”楚临字字铿锵,“阻挡起义军,杀而勿论。”
他知道加雷斯读懂他的唇语了,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猝然间微微睁大。
起义军中传来搭弓的预备声。
楚临呼吸一滞:“等等!谁让你们现在就动手的?!——”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从楚临侧后方射出!
那箭速度极快,准头却一般,射箭者瞄准的时间太短,周围的火光和浓烟又太过刺眼,这一箭对加雷斯而言,杀伤力远不及战场上遇到敌军的箭雨分毫。
他下意识要挥起重剑挡掉,然而一息之间,他的动作反常地迟滞了。
可这一秒的犹豫足以错失一切。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
加雷斯后退一步,鞋跟几乎抵在天台边缘。
楚临心口狂跳起来。
夜风骤起,浓烟卷起火苗,加雷斯的身影在漫漫红光中若隐若现,楚临面无表情,视线却穿过层层烟瘴。
他终于看清了。加雷斯毫发无伤,他右手拿着什么东西,而方才那支箭射穿了它。
“是弓弩!”起义军中有人喊,“我看见了,就在刚才,他想暗中动手!”
加雷斯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已经裂开的弓弩,自嘲地弯唇。
最后的反制手段也没用了。
他可以躲过去的,只要抬起左手,偏偏那一瞬间他迟疑了……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幸运之石打造成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
走入这火场前,加雷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没有怨念,没有愤怒,他用剑为一人复仇而不图回报,做好了和他的生父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心。
可细细想来,他还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这枚如此漂亮的戒指,没能在最后被他亲手戴到它的主人手上。
他想把戒指拿出来,远远地丢给楚临,可看见楚临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没有必要。
楚临会怎样看待这枚戒指呢?
或许在他加雷斯眼里贵如珍宝的东西,于楚临反而是耻辱的印记。就像你买来一只夜莺,你视其如生命一样重要,将它小心置于雕花的鸟笼中,每日为它安排最精致的饮食,为它梳理那漂亮的羽毛,生怕它遭受一点风吹雨打。
直到突然有一日你听着夜莺的啼鸣,突然发觉那歌声像极了凄婉的呻.吟,才知道原来你为它精心制造的一切,于它眼里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笼。
而现在,楚临就是那只夜莺。
夜莺没有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他付出的方式错了。
他自以为的心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楚临想要的是自由,而他能给的,唯有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到了这一步,他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加雷斯的目光终于缓缓掠过楚临身后的那群起义军。
他的眼底溢出嘲讽的冷笑。
起义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加雷斯。
从他们的眼神里,加雷斯看出这些人在害怕。即便以一敌多,加雷斯也未尝不是起义军的对手,他们怕这位骁勇善战的年轻王储会因为自己痛失了王国的继承权,而暴起反击。
那座王位算得了什么?拿去就拿去吧。加雷斯对王座毫无兴趣,这场大火本该由他亲自来放,哪怕燃料是他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些人……
加雷斯的冷笑中多了一丝嫌恶。
是这些人推着楚临,逼着他走上王座,背负那最深刻的诅咒。
空气在沉默中愈发炙热。
楚临忽的抬起手。
加雷斯愣了愣。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冰冷凌厉的起义军首领消失了,变回那个温柔的楚侍卫长,楚临试探性地对他打了几个手势,绷着的下颌线放松,紧抿的唇角也柔软下来……
某一刻,他旁若无人地回到了他们彼此最熟悉的状态。
“你父亲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还留在这做什么?”
楚临用手语说。
狂风卷起火焰,如飞舞的火蛇。扭曲的热浪中,楚临清瘦修长的身影挺拔依旧,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而他纹丝不动,神情沉重得仿佛身处一场葬礼。
加雷斯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太知道楚临这句话的含义了。
也许经历了无数思想斗争,他终于还是选择给加雷斯一个台阶,只要加雷斯用手语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是无辜的”,他都会命身后的起义军放下刀。
哪怕为此要付出的,是他在起义军中的威望。
只是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权利了……残酷的命运,逼着他们亮出各自的剑。
加雷斯想过迂回的反抗,那唯一的方式现今就攥在他左手掌心。可是与仇人的儿子、自己低三下四侍奉了二十二年的人结下婚契,哪比得上翻身做国家的君主来得更痛快?
等楚临亲自登临那血与火的王座,他会甘心一个人独坐其上么?
会找一个人为伴吧,以他的性格,不知道要多么智慧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谁能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呢?
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注视他的眼睛,贴着彼此的面颊——就像多年以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加雷斯轻声哄睡的那个少年一样?
可惜,永远看不见那一天了。
遗憾的酸楚像一滴雨水划过屋檐,被滔天的火浪蒸干。
看不见那一天了。
但他正在目睹一位年轻的君王浴火新生。
楚临目光紧锁在加雷斯的脸庞上,他的心弦却为之一动,一股比周遭的熊熊大火还要炽热的热流窜过他的脖颈。
他看到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加雷斯深深地望了楚临一眼,随后看向天台周围肃立的荆棘小队。
不安在起义军中再次蔓延开,人们都以为那是这位孤僻的王子给他的心腹用眼神下达了什么暗号:
“保护首领!保护——”
楚临顿时领会了加雷斯那眼神中的深意,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狂风吹起加雷斯的大红色披风,他将剑收回鞘中,毅然决然转过去,纵身倒入火海。
“不,”楚临心剧烈一颤,“加雷斯!——”
他挣开下意识要拉住他的起义军,如海里溺水的人挣开纠缠的海草,穿过层层火障疾奔而去!
“小心!”安东尼大喊。
两个跑得快的起义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护住楚临,楚临单薄的腰肢撞上起义军的手臂,巨大的惯性让他如同遭受拦腰横斩,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加雷斯!”
浓烟弥漫,小腹的疼痛让楚临剧烈呛咳,他伸出手,披风一角却从他面前滑走,消失在夜空下。
他以为近在咫尺,实则不是,纵使拼命地奔跑,他们之间离得还是太远了,远到什么都抓不住。
楚临怒吼:“闪开!”
他推开两名起义军,爬起来冲到天台边缘。
荆棘小队的战士们突然动了,安东尼第一时间按住佩刀:“谁胆敢过来试试!”
钢铁般孔武有力的战士们拔刀,却没有冲锋,反而凌空挥刀,下一秒,浓烟中无数被砍成两段的箭矢簌簌掉落在地上,箭尾上还有王室卫兵队标志性的羽毛。
安东尼惊得停手,其余起义军也目瞪口呆。
荆棘小队在干什么?
“……别动手!”
一个人从起义军的阵型中挤出来,他不停歇地从王宫大门一路狂奔至此,气喘吁吁,喉咙充血嘶哑:“他们是自己人——荆棘小队是来保护首领的!”
“什么?”
柯维拉扶着膝盖大喘气,一路上他不敢耽搁,生怕来晚一步:“在王宫我先一步遇到了这群人……他们早被加雷斯·拜伦指派来保护楚临了!”
大火照亮了起义军一张张惊愕的脸,火光中,唯有楚临面色纸一般苍白。
他双膝跪地,探身向天台下望去。
触目所及尽是烈红一片,宛如圣教中的深渊地狱,大火吞噬了一切,连一点人影都看不见。
楚临撑着天台边缘的手用力抓紧,脊背渐渐颤抖。
有荆棘小队的战士走上前,想搀扶他起来。这是指挥权力移交之前加雷斯对他们下达的最后的命令,楚临又是他们的新主,他们时刻将楚临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楚临头也不抬,挥手甩开。柔软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眼,火光明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马车,”楚临嘶声道,“去追上拜伦七世的马车!”
两个战士的反应比起义军更快,他们抽出钩索,三爪钩牢牢钉住墙砖,二人沿着滚热的外墙迫降而下。
火把如星子,在远处的大地上零散点亮。
顺着光源,起义军中有人看见了什么:
“马车在那!”
拜伦七世的马车停下了。
楚临听不见似的,望着城堡脚下的大火,肩胛骨随着喘息起伏。
荆棘小队的战士速度快如猎豹,没一会儿便顺着出逃的路追了上去。其中一个人跳上马车,手起刀落,那个试图反击的车夫登时身首异处。
另一个战士则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厢。
从进入车厢到出来,那个战士只花了几十秒,对于天台上翘首等候的人却显得格外漫长。
人们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到快分辨不清的黑点。
那战士俯身从车厢钻出来,张开手臂,打了几个暗号。
作为加雷斯曾经的底牌,这支队伍里不仅人人都精通手语,还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暗号,传递起信息来高效无误。
所有人屏住呼吸扭过头,天台上,接受到信息的战士们却面无表情,其中一人走上前,在楚临身后单膝跪地。
“已经得到证实。”没有任何称谓,战士沉声说,“拜伦七世在马车内流血暴毙。”
低沉的嗓音如数磅炸药轰然炸开,人群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夹杂着发泄的吼叫与喜极而泣的痛哭。
“胜利了!”年轻的起义军战士们挥舞着拳头,“感谢主,感谢骑士王的英灵庇佑!”
高温的炙烤都比不上此刻人群的燥热,有人脱下衣服扑灭尖塔底下的火,爬上塔尖,将起义军残破的旗帜插上尖顶,对着城堡脚下源源不断围拢过来的其他同伴高喊:
“那混账死了!我们赢了!!”
偌大的城堡化为狂欢的汪洋,庆贺的狂喜仿佛成为这场大火的燃料。
楚临跪在地上,仿佛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肩膀塌陷下来。
地上的火仿佛永远都烧不尽。他无动于衷,眸子眨也不眨,火焰映在他漆黑如平镜的瞳孔中,宛如一片死水。
“恭喜陛下。”跪着的战士说。
楚临对这个新的称谓置若罔闻,一动不动,仿佛呼吸也消失了。
战士没有抬眼。
“关于陛下弟弟的死,”他压低的声线在躁动欢呼中清晰依旧,“也请陛下节哀。”
吃吃的笑声,战士抬起头,看见楚临瘦削的肩膀颤动,他竟然笑了,对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有了反应。
“弟弟么……”楚临断断续续地笑着,“不……他是……”
突然楚临俯身,紧紧捂住心口,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将他那里的肉剜了下来一般,他浑身战栗,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战士弹起来:“陛下!”
他扯住险些从天台边栽下去的楚临,后者面色惨白,青白的唇瓣被血染红,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坚持住阖上眼皮,彻底昏厥在年轻战士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殿下:哥哥,他们欺负我听不见,连你也欺负我(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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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终于坐上王位了,亲爱的阿临……走上这滚烫的王位之前,你燃尽的又究竟是谁的真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