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万众之巅
“首领还没醒吗?”
“现在应该叫陛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种事?现在是等着陛下拿主意的时候!……”
浑浑噩噩,到处嘈杂不堪。
意识从昏暗的深渊浮现,躯干的疼痛渐渐清晰。
楚临慢慢醒来,忍着快要钻透颅骨的痛,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一阵晕眩,混沌导致短暂的失忆,楚临怔怔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省人事太久,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新纪元。
“首领——陛下醒了!”
几张面孔凑过来,楚临漆黑的瞳子涣散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而后他想起这些并非陌生人,而是他在起义军中的部下和同盟。
第一个说话的是安东尼,他热泪盈眶,是这几人中最激动的:“您总算醒过来了!感谢主,感谢至高神……”
又一个人把不断祷告的安东尼拨开:“别说这么多,陛下现在需要安静地卧床休息。”
他拿出两个软垫,把楚临的头垫高了些,让他能够稍微坐起来。
楚临虚弱极了,光是靠着垫子都让他喘息急促,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一身丝绸睡衣,看上去纸片一样薄,被被子和软枕包围,整个人快要陷进去。
楚临眯着眼睛喘息。他极力回想,终于记起这人是起义军中的一员,曾经是近卫营的军医,代号洋槐。
“陛下,起义那晚您吐血昏迷,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您现在必须静养,避免过度操劳。”洋槐为楚临拨开眉梢乌黑的发。
楚临无力地抬手,把洋槐的动作挡下:“茱萸……呢?”
洋槐尴尬地收回手:“茱萸受了重伤,我们也在全力抢救他……主会保佑他没事的,陛下。”
“别叫我陛下,听着实在不习惯。”
“这是礼节,陛下,我们都得遵守。您慢慢会习惯的。”
楚临偏过头,他太过虚弱,颈间随着他的呼吸规律地凹陷,眸光涣散,瞳孔迟迟无法聚焦。
但他的意识惊人的清醒:“我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基本都摆平了,陛下,”安东尼终于插上话,“果然和您最初预计的一样,都城外的人听到消息,连个反抗或者护驾的都没有,那老家伙失了人心,活该下场如此。”
“拜伦七世……”楚临停下来闭了闭眼,挨过心口的钝痛。
安东尼:“派人去搜了他的马车,确认他真的死了。我让人把那老混蛋的尸体暂时封在冷库里,等候您处置。”
楚临揉着心口,点点头。他骨头酸得要命,使不上力,只能用掌根抵着打圈按揉。
拜伦七世毫无争议地死了。
这位并不昏庸、却贪婪残暴的王,在追求权力和永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创立的刑罚为他打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而他曾经最擅长的便是用恐惧操纵人心,并且沉溺于这种快感,乐此不疲。
而现在他就这样潦草地死了,像一场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却突兀地烂尾落幕的舞台剧。
“王宫的大火也扑灭了,”安东尼又道,“只是得委屈陛下,暂时住在布钦汉斯堡,修复王宫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楚临动作一顿:“这是布钦汉斯堡?”
“对啊,这是布钦汉斯堡的寝宫,陛下没认出来吗?”
楚临扫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里真的是寝宫,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到处富丽堂皇的装饰依旧,只是那张陈旧的单人床和木桌不见了,那两个能够证明新王旧日屈辱的证物,不知由谁做主,被从寝宫搬了出去,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楚临艰难地动了动酸痛的身体,身下丝滑软弹的触感令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躺着的,是过去寝宫主人的那张大床。
“把这两天所有的报告和卷轴,都拿给我。”楚临说。
“陛下,您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高负荷的工作!”洋槐的脸变了色,“我不能看着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楚临示意安东尼扶自己坐起来,“你要是为我好,就去为我准备几碗上好的汤药。”
他又转头看着安东尼:“我下不了床,近卫营还得拜托你替我守好。别掉以轻心。一定会有人打着旧王党的名义浑水摸鱼。”
“统计伤亡人数,”楚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然而思维异常清晰,“城外一定会有暴动,不要伤及无辜的人。王室的所有新闻都要压下来,等我起草最终声明。”
安东尼敬了个礼,洋槐还想说什么,安东尼偷偷扯了他的袖口,洋槐于是住口,二人低声道别。
楚临勉强挥挥手,两个人恭敬地退出王宫。
他们的身影撤开,显出后面的另一个人影。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沉默地站在最后,端详着楚临素白消瘦的侧脸。
楚临阖拢眼帘,麻木的指尖不时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替他掖好被角,他打了个冷颤,唇角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别硬撑着,阿临。”那人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得最好。”
他帮楚临将鬓边被蹭得凌乱的乌发掖到耳后,这一次,楚临没有抗拒。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那人又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楚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有些难焦聚,眼神却不再空洞。
“叔叔,”他沙哑地说,“帮我找到他的……帮我找到他。拜托您。”
柯维拉复杂地看着楚临好一会儿,郑重地点头。
“是我的错。”柯维拉说,“我应该早点赶来的,或许那样就不会……”
“不,”楚临轻轻笑了笑,“不是叔叔的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抿了抿唇,把头偏向另一侧,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柔软地倾泻下来。
“我想睡一觉,叔叔。”楚临小声说。
柯维拉:“起义军在门口看守,有事记得叫他们。”
楚临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寝宫彻底寂静。
楚临身子放松,慢慢滑下来。
这是他从前躺下入睡前的习惯性动作,那时他喜欢靠在床头阅读没处理完的文件,看累了,把奏本放在一边,靠着软枕滑进被窝里,裹着被子舒服地睡上一觉。
受他的影响,住在这寝宫里的人都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有时对方会调侃楚临这个动作像一条滑溜的鲶鱼,幼稚得不像那个八面玲珑的楚侍卫长。
楚临望着紫罗兰色的床幔,闭上眼睛。
他一生中睡在这样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富有弹性的床垫像无数宽厚温暖的大手,贴合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骼,如同一个从背后将他搂紧的拥抱。
现在,它们统统都是楚临的了。
薄被下隐约显出青年修长清瘦的身体轮廓,楚临微微侧过脸,一阵熟悉的皂角芬芳扑面而来。
换做任何一个革命胜利者,无论怎样视富贵如粪土,也会为自己即将占有这奢华高雅的寝宫而心生喜悦吧?
只可惜他体会不到这种狂喜的心情。
坏就坏在,布钦汉斯堡于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这寝宫里的一切布置都是他亲力亲为,城堡易主,对他仅是故地重游。
到头来,不过是一人睡着一张大到空旷的双人床。
楚临阖着眼,唇角上扬。
真安静啊。他想。
那人的世界里,从前的布钦汉斯堡……也如这般安静吗?
*
起义后第三天,阿斯莱德重新恢复了秩序。
如预料的那般,阿斯莱德城外果然有人打着拜伦王室的旗号意图攻打王城,最后都在城郊近卫营的阻击下以失败告终。
起义军有组织地修缮大火中烧损的道路和建筑,开放疗愈所,收纳伤员。
到第五日,阿斯莱德城内的工商运转已趋于正常。
布钦汉斯堡的忙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雪片般的文件和成箱的卷轴一刻不停地在后门运进运出,曾经那把旧轮椅被找了出来,楚临坐在轮椅上批阅文件、钦点新的临时大臣和官员、召开高层会议,终日离不开寝宫半步。
包括洋槐在内,三个医生在布钦汉斯堡轮值,时刻准备应对楚临身体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
三位贴身医生私下一致认定,这位瞧着虚弱不堪、看上去好似凭着一口气吊住精神的消瘦的君王,却在政务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与令人心生膜拜的可靠性。
原因很简单,楚临治国理政的手腕实在太老练了。
二十八年屈居人下的人生,不仅没能成为这位革命首领耻辱的篇章,反而成了筑牢他王座的一块又一块奠基石。他眼光独到,第一天就卸任了几名地方的军政大臣,这几位后来都被事实验证掀起了叛乱;他对王国的一切了如指掌,王宫大火中烧毁的法典原本的内容,他都可以脱口而出;他甚至有着恐怖的高效,用餐期间还能抽空与外国使臣商讨未来的邦交问题,对着任何使臣都能简单讲上几句对方的语言……
二十八年过去,被埋没的天才终于尽情地展露他的政治天赋,才华的光芒再也无人能挡。
……
“亚蒙教皇国有行动了么?”
“还没有,”伊蒙捧着卷轴,“不过我们的密探已经传回信,教皇国国王召开了密会。他们很可能筹备着趁虚而入。”
轮椅停在窗边,楚临手搭在扶手上,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伊蒙是这个年轻战士的名字。
起义爆发那夜,他是第一个拉住昏倒的楚临,让他没有摔下天台的荆棘小队的战士,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却已经成为王身旁的贴身传信人。
至于那晚只言片语的几句对话,伊蒙再没向任何人提起。
大约也是因为这点,他得到了楚临的破格提升。
“那就接着按计划的做。”楚临望着窗外的月桂树。
他披着一件奶油色的披肩,头发用一根漆色的簪子绾起。
这是异族人的打扮,柯维拉第一次看见楚临这样束发时落泪了,说楚临这样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位骁勇的骑士王的妻子,绾着黑发,能够笑着唤出每一位部下的名字。
“好像降温了。”楚临把披肩拢紧了些,“总感觉有些冷。”
“是窗边有风。”伊蒙放下卷轴,“我推您回壁炉边坐坐吧。”
楚临默认了。
伊蒙于是推着楚临的轮椅,楚临忽然瑟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却被伊蒙精准地捕捉。
“陛下怎么了?”伊蒙立刻问,“需要叫医生么?”
“……用不着。”楚临按着膝,想竭力止住大腿突如其来的颤抖,可两腿偏偏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他们来了也只会啰嗦。有那个时间,不如尽快把茱萸治好,他的情况分明比我更要紧……唔!”
失重感让楚临惊呼出声,伊蒙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而后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冒犯了,陛下。”伊蒙说,“您是因为太劳累而失温的。您需要睡眠。”
“我需要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楚临撑着身体坐起来,眸光一凛,“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被男人抱着,明白么?”
“是臣的错。臣甘愿领罚。”
楚临盯了他一会儿,脸上勾起一个冷笑,让这张俊美如画的脸多了些不寒而栗的味道来。
“出去。”他言简意赅,“换人进来伺候。”
伊蒙说了声是,退出寝宫。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
一个女仆推着餐车,紧张地走进来。
“把东西摆在那。”楚临面无表情地先开口了。
“是。”小女仆嗫嚅。
小女仆把午餐一盘盘摆上寝宫内的餐桌,随后走过来,充当人形拐杖,让楚临扶着她的胳膊下床,在餐桌边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楚临把餐巾铺在腿上。
小女仆为他倒茶:“奴婢叫珍妮。”
“不要贱称。”楚临说,“在我面前不需要这种别扭的东西。”
珍妮哦了一声。
真是难以置信……一夜之间拜伦王室灰飞烟灭,而从前布钦汉斯堡堪比行走的礼仪法典的楚侍卫长,居然成了新一任的君王,还大手一挥,免去了主仆之间所有冗杂的礼节。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珍妮暗想。
楚临拿过桌上的卷轴:“识字么?我吃饭的时候也要批阅文件,你如果不识字,许多事帮不上我的忙。”
珍妮:“回侍卫长的话——”
珍妮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先红后白,仿佛一只大手死死卡住她的喉咙。
珍妮啊珍妮,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完了,全完了!
这种被砍头都不为过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顺嘴讲出来了?!
她像只应激的仓鼠一样哆嗦起来。
出人意料,楚临纤长苍白的手一顿,回头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笑了。
“侍卫长,么。”他摸了摸腿一软跪下来的小女仆的发顶,“看起来你从前就在布钦汉斯堡伺候人啊,没想到我居然不认得你。”
“起来吧。”楚临顿了顿,说。
珍妮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原谅了。
“你从前是负责什么的?”
珍妮小心地回复:“回陛下的话,从前珍妮负责传菜,后来被调去伺候,伺候过……”
某个人的名字令珍妮如鲠在喉,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称呼那个男人。
神奇的是,楚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读懂了。
“是在我当时搬出寝宫之后吧?”他淡淡的,“怪不得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珍妮不敢附和,过往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错。
“那么你也有侍奉过王室贵族的经验了。”楚临用银叉轻敲杯底,“我正好缺一个贴身侍奉的人选。你愿意么?”
珍妮倏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楚临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苹果肉桂茶,饶有耐心地等她的回应。
“当然,这是珍妮的荣幸!”珍妮揪着裙边,语无伦次,“感谢陛下……珍妮一定尽心竭力!”
这是布钦汉斯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从前她的薪水根本不够花,月月都要哥嫂贴补;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仆的薪资是现在的三倍,她甚至可以给家里邮些钱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楚临咽下热茶。
从那之后,珍妮成了除了进入寝宫汇报的大臣和亲信外,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出寝宫的下人。
与沉闷的外表不同,珍妮看起来笨拙,实则学起什么都很快。
她侍奉楚临就餐、服药,打扫寝宫,整理卷轴,这里每天都有至少十个重大决策发生,可她从来不闻不问,不需要她的时候便沉默得像块木头。
珍妮的岁数不大,但在她的照顾下,楚临的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远弱于常人,可至少不会似从前那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一般。
慢慢的,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超过主仆的聊天。
对话通常发生在晚餐时,出于谨慎,珍妮总是希望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可天真的话语每每无意间把楚临逗笑。
“没胃口就不要再吃了,陛下,”珍妮说,“补充营养也不能急于一时。您要量力而行。”
盘子里的肉酱通心粉还剩下小半份,楚临咽下一口,用帕子掩唇闷声咳嗽。
珍妮拍着楚临的背,女孩的手隔着寝衣抚过青年瘦得硌手的蝴蝶骨,颤动得令她忧心。
“洋槐说过,体重不达标,很多烈性药就没法服用。”楚临放下帕子,望着盘中餐,叹气,“已经拒绝厨房加餐的提议了,这些食物至少不能浪费。”
没想到珍妮也跟着叹气:“做君王可真是难,吃饭也做不了主。”
楚临惊讶又好笑地瞥她一眼:“出了寝宫,这话可是够你受罚的。”
珍妮脸红了,低下头。楚临拍拍自己的肩:“来。”
珍妮上前,将楚临的低马尾小心地拨开,为他按摩肩膀。
寝宫内壁炉烧得正旺,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熏香和鲜花的味道。
可楚临寝衣下的身体却永远是凉的,领口那一截脖颈泛着象牙白色,颈侧隐约有青色的血管浮现。
“在寝宫这段日子,感觉怎么样?”楚临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道。
“好得不得了,陛下宽厚仁慈,体恤……”
“小小年纪,别学他们那些奉承的话。”楚临打断她,“这些话,光是革命后这段日子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
“抱歉陛下,这……这其实不完全算是奉承啦。”珍妮说,“珍妮觉得陛下对珍妮很好。”
楚临阖着眼轻哂。
“是么,”他轻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能够欺瞒过陛下的眼睛呢?没有人敢对您撒谎。”
楚临摇摇头:“我还是个臣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话永远也不能对有些人说。现在轮到我坐上这个位子,便同样再也没有想听真话就能听见的权利了。”
珍妮手上默默动作着,她忽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国的君王,而像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坐在精致的囚笼里里,自己亲手上了那道锁。
“一定会有人跟陛下敞开心扉的,只要您愿意,”但珍妮还是决定安慰,“比如……珍妮就乐意这么做。”
楚临轻笑。
“我搬出寝宫的那段日子,你也和他这样聊过天么?”他忽然问。
心有灵犀的,珍妮一下子明白楚临指的是谁。
“算是吧,偶尔,”珍妮为他捶肩,“殿……他体谅珍妮手语不精,用纸笔和珍妮沟通。”
楚临:“和他聊天一定很苦恼吧?总是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珍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刚要说话,只听楚临又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难懂,其实好懂得很。当了二十二年的王储,每天都有人觊觎他的位置,连生父都在揣测他的心思,逼迫他学会做一个板着脸装高深莫测的大人。不是他不愿相信别人,而是没人值得他相信,信任一个人的代价……”
楚临停顿了一秒。
“信任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说。
珍妮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越是万山之巅的人越是弱点鲜明,越是满身破绽的人越是心如金刚。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摧毁世界降服众生,可降服众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心打破,摧毁世界的同时,你也早已遍体鳞伤。
有一刻珍妮也想说,陛下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难懂又好懂,习惯了孤独,却又畏惧寂寞。
但珍妮不敢说……发现自己不敢说的一瞬间,珍妮突然察觉自己离楚临更近了些。
“那个人,他一定信任过您的吧?”珍妮还试图宽慰对方,“其实您理解他的不容易。”
她看不见楚临的表情,却听见他再次笑出声。
“所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啊。”楚临说。
珍妮的手顿住。
“去把我没看完的卷轴取来。”楚临直起身。
珍妮默默退开,余光看见楚临重新拿起叉子,搅着通心粉的动作恹恹的。
吃掉这盘晚餐于他根本不是一次愉快的进食体验,而是和其他所有公务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成为君王,一举一动都是使命赋予他的任务。
又说错了话……珍妮沮丧地想,以后果然还是减少和陛下谈论那个人的频率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感觉,珍妮像阿临从殿下那里继承的遗产似的(乐
以及,半血状态的阿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苍蝇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