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怀中雪
阿斯莱德革命的余波,在起义发动后二十天终于平息。
在珍妮的照料下,楚临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起义军与新任命的大臣们都认为,这位继位的王会第一时间去处决这二十天里投机叛乱的人,或者至少,也要查看一番拜伦七世留下来的金银财宝。
然而,楚临离开布钦汉斯堡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期。
“参见陛下。”
士兵向停在门前的马车摘下头盔行礼,伊蒙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搀扶楚临下车。
在楚临面前,坎特之墓的大门缓缓洞开。
“圣教中这里曾是魔鬼的葬身之所,以您的身份,实在不便前来。”伊蒙说,“臣已命士兵将里面铺上了地毯,以防陛下的鞋沾染了不净的灰尘。”
楚临哂笑:“不论什么身份,这地方我都来过,再不净的尘与血,我也都沾染过。”
说完,他不理睬发呆的伊蒙,迈入大门。
坎特之墓内部和不久前监狱暴动发生时的模样发生了些许改变。这里的大部分牢房都被再次加固,只是空气不再那么阴冷潮湿。
麂皮靴跟踏在平整的刺绣地毯上,楚临朝着监狱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走去。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上一倍的房间,门上捆着两道铁索,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屋内放着单人床和一张木桌,以及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
陈设十分简陋,但每一块木头、金属都意外的没有发霉或生锈;天花板上甚至开了一扇不小的天窗,对于终日不见天空的囚牢们来说,这四方的光芒比什么都要珍贵。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头雕塑。
他有着虎背熊腰的骨架,却满头微微卷曲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样深。
楚临在牢房门前站定。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都下去吧,”楚临的目光穿过铁栅栏,“我要和弗雷德将军单独说话。”
士兵们按着剑,退到大门外。
天窗的阳光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四方的光柱,笼罩住弗雷德将军的身体,在他眉骨下方刻下深陷的阴霾。
楚临低声道:“师父。”
弗雷德将军的目光将楚临从头端详到脚。
楚临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肉眼可见地清减了,长发编成低调端庄的双股细辫盘起,用纯金的簪子固定,白色的圆领礼服上同样坠着金色的流苏,披肩上以繁复的绣工绣着教义中圣天使长的画像。
“不要叫老夫师父。”弗雷德直视楚临的眼睛。
楚临眸光一黯,只听弗雷德又道:“你很快就是王国的君王了,这声师父,老夫一个罪人实在当不起。”
楚临垂眸看着弗雷德。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楚临说。
“马上就要登上王位的人,要有和过去划清界限的觉悟,不论是恩情还是仇怨。”
楚临:“是我需要和您划清界限,还是您想和我划清?”
弗雷德凝视着楚临黑白分明的眼珠。
半晌他说:“说起来,老夫得谢谢你对老夫这段时间的关照。”
“坎特之墓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可仔细想来,这些天他们除了把老夫关在这里之外,没有虐待,甚至没有用刑,每日还有一桶清水让老夫净身。”
楚临的视线扫过弗雷德身上那没有破损的衣裳,确认对方并不是说谎。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不会这么客气的。”弗雷德虽然苍老,眼睛却明亮,“要是从前那位喜好酷刑的拜伦七世,恐怕老夫早就挺不过来。”
“他要是真喜好酷刑,就不会到死也没有亲临这座监狱一次。”楚临说,“他从不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忌惮自己受到神的惩罚。他只是享受生杀予夺的滋味。”
“你说得对,”弗雷德颔首,“不愧是潜伏在王室二十多年的人。论起对拜伦王室的洞察,谁也比不过你啊。”
出奇的是,面对这句讽刺,楚临竟勾起唇角。
“的确念在旧情,才叮嘱监狱的人不准动您的。”楚临道,“今天我来,就是希望您能跟我走出坎特之墓。”
“需要老夫做什么?投降?”
“什么都不需要做。”
“什么都不做,也是投降。”弗雷德说,“战士不屑于投降,这话在你们第一次上我的剑术课时我就说过,战士的灵魂应该向他的剑一样不屈不折。”
“您也说过,战士应该为正义和公理而战。”
“是啊,可老夫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弗雷德手按在膝盖上,“你一定以为,老夫是个忠于拜伦七世,腐朽而顽固的家伙……但你错了。到了老夫这个年龄,缺少的不是拔剑赴死的决心,而是从头再来的勇气啊。”
老人摇了摇头:“任何被卷入政治的涡流中的人,最后都会被湍流拍在礁石上,死得粉身碎骨。老夫不想再搅进任何纷争之中了。”
“您不想吗?”楚临笑笑,“您不想,又为何会正当壮年的时候挺身担当王储的老师,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个被拜伦七世慢慢开始忌惮的少年身上?”
弗雷德阖眼。
静止沉默的时候,他不像一位携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反倒像一位在落日余晖的修道院下,闭目神思的大哲。
“是啊,”终于,弗雷德出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最开始是主动跳进那激流之中的。你最憎恨的拜伦七世也是一样。曾经没被对永生和权力的贪婪所蒙蔽的时候,他也有过热血激昂、胸怀壮志的年岁。”
他闭着眼,回忆像拉开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继位的时候,他就是个自负的傻小子,当然,那时的老夫也是……他授予我全权指挥所有近卫营的权力,把不守规矩的领主打服,把想欺负我们的国家的军队打跑。那时候每天都在打仗,但每一仗到最后都会胜利,好像只要我们愿意,世界上最高的山也会被我们踩在脚下,插上拜伦王国的旗。”
“胜利的感觉就像毒药。当你不断地胜利,慢慢的,你就再也没法离开那种感觉了,我们用各种说辞告诉新来的士兵,这是对荣誉的追求,这是最高贵的骑士精神!——可那是什么狗屁的骑士精神?我们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瘾,体验过极致的胜利,连回归平庸都像地狱那样煎熬!”
“奥林·拜伦就是这样。走得太远,以至于彻底迷失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君王,他做的孽配得上他今日的下场,可这是漩涡的伟力,谁又能摆脱主为你定下的结局?谁又能抗衡命运?”
“我守护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够从命运的漩涡中逃脱出来。我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永远也游不到对岸。”
光影交错,弗雷德的脸上竟隐隐闪过笑容。
“可他逃不开的。”他说,“因为你才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对么?”
楚临眼底的笑意渐渐熄灭了。
“你同样会面临很多身不由己的,”弗雷德的语气很和缓,“当然,老夫并不想为奥林·拜伦开脱,以老夫的了解,你会比拜伦七世做得好得多。”
楚临喉结上下滚动。
经过调养,他早已不再如最初那样虚弱憔悴,然而眸中却划过一丝落寞的光。
“那么,我们师徒好聚好散。”他说,“我已经决定,无论您是否愿意为我效力,我都会派人送您和家人离开坎特之墓,在城外的小镇静度余生。”
弗雷德将军没有说话。
楚临侧过身,刚要离开,忽的听见几声低哑的笑。
“师徒……啊。”弗雷德喃喃自语似的,“听起来真教老夫惭愧。”
他站起来,动作竟和年轻人一样轻盈利落。
“老夫得承认,自始至终,老夫都没真的把那个布钦汉斯堡的异族小孩视为亲徒弟。”弗雷德说,“老夫心里一直藏着隔阂……可他对你不是。”
他靠近铁栅栏。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弗雷德将军问。
披风下摆陡然一震,楚临猝然停步,转身。
“您说什么?”
铁栅栏后是老人那张古铜色的脸:“他和你一样,对他的父亲恨之入骨,恨他父亲的自私,专权。所以他装作不知,大概是想在最合适的时机与起义军里应外合,推翻七世,将他囚禁在坎特之墓……最不济也能成全起义军的革命,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么?”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的父亲拥有世界,而他掌控的世界小得可怜……小得大概只容得下你吧?”
弗雷德幽幽地道,“老夫记得,当初王室的旁支公爵们想尽办法要让加雷斯在马术课上摔断腿变成瘸子,你睡在马棚里,每天都抱着他的那匹小马驹,不准任何人靠近……雨季的马棚经不住风雨要塌,他和王后大吵一架也要把你带回布钦汉斯堡,让你与他同吃同住。”
“这么多年过去,往事还历历在目。”弗雷德将军呵笑,“可惜好记性也没用了,白活了一辈子,反倒分辨不清到底何谓真心啊。”
他深望着楚临苍白的脸,后者闭了闭眼,睫羽轻颤。
“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楚临说,“而我问心无愧。”
弗雷德转过身,背对着楚临踱步到墙边。
楚临微微低了低头:“师父,愿主保佑您顺遂健康。”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
“保重,阿临。”走廊深处传来老者的声音。
楚临侧目。
牢房内,弗雷德的背影站在天窗的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棵苍老的树。
坎特之墓的大门关上。
伊蒙上前,搀扶楚临上马车。
风刀子似的刮,楚临把耳畔的碎发拂到耳后,拢住披肩。伊蒙摆好马凳,小心地握住这位新王的另一只手。
寒风中,楚临面容月牙似的白,侧脸轮廓清晰俊秀,礼节告诉伊蒙不该抬头,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偏这一眼让伊蒙愣住了。
不知为何,从坎特之墓出来,王看上去颇有些魂不守舍。
楚临弯腰进入马车,伊蒙准备上马,听见楚临在车厢里叫他,于是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楚临手肘搭在窗边,披肩滑落下来,挂在肘弯。
“让安东尼护送弗雷德将军一家人秘密出城,越快、越低调越好。”
伊蒙:“是,陛下。”
“到了之后,让安东尼也留在那里吧。”楚临淡声道,“那里的圣骑兵团有一个副总教官的位置空缺,再适合他不过。”
伊蒙愣了愣:“是。”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陛下,在外面侯着的时候,属下在您的车厢里放了暖手炉,就在……”
然而他发现楚临并没有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出发吧。”楚临说。
马车很快开动,楚临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晃动。
他随手拿起伊蒙说的那个暖手炉。
青铜材质的镂空雕花小炭盆,银质提手,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银灰熊皮。
楚临双手握着它,纤细微凉的十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柔软的皮毛。
马车里很暖,原来只要不再用冷水擦脸、洗衣,一个暖手炉就能让指关节不必冻得僵硬;进贡的蚕丝被像婴儿的肌肤一样柔软,穿在身上的礼服都轻薄又密实,又体面又足够抵御冷风。
原来马车里可以这么暖和……应该说王的马车本就如此温暖,不用坐得离另一个人近一些来取暖,只有自己也可以很暖和。
手边还有两份新任大臣的奏折,计划要在路上抽空看,可楚临放空地坐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坎特之墓中弗雷德将军说的那些话。
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马车十几分钟后停在布钦汉斯堡大门外,伊蒙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他惊讶地发现,楚临的神情有些掩饰不住的失魂落魄:“陛下,出了什么事么?”
楚临没回答他,抬起头。
一粒湿润慢悠悠落在青年细挺的鼻梁,像微凉的一个吻。
“下雪了,伊蒙。”楚临喃喃,“你看。”
盐粒大的雪从灰蒙的天空飘下来,阿斯莱德仿佛迎来一场慢速无声的雨。
伊蒙拿出伞准备撑开,楚临头都没转,抬手挡开。
“这算得了什么。”楚临说,“比这大得多的,我都经历过。”
伊蒙站在原地,怔忪地目送楚临走进城堡。
寝宫的壁炉生着火,窗前花瓶里插着温室中培育出的反季节山茶花,同样开得正旺。
脱下的衣服一件件随手丢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楚临穿着单衣,穿过整个寝宫,在床上仰面躺下。
高高的圆拱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风和雪都被阻拦在布钦汉斯堡外,寒冷正在离他远去。
楚临的视线投降窗外雪花飞舞的天空。
又是一场雪……又是一年冬天。
他就是在一个雪天,迎来他宿命的转折。
彼时的他抱着绝不悔改的心,在圣安哥涅教堂长跪不起,直到遇见了起义军的同伴。
于是他选择握住这些革命者的手。
时至今日,楚临仍然记得那群人手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火把,滚烫得……仿佛可以将漫长冬日的酷寒驱散。
“陛下?”
寝宫门叩响,珍妮走进来,却不上前,在门口踟蹰。
楚临躺着,抬起手,仿佛想隔空将窗上的雪拭去。
“有人找我?”他问。
珍妮看着满地料子华丽而昂贵的衣裳,低下头:“柯维拉·萨里恩先生请求觐见。”
“他表情看起来怎样,”楚临让昏暗的光穿过他细长的手指,“是不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珍妮莫名地心慌:“似乎确实是这样……”
“让他回去吧。”楚临淡淡地说,“你告诉他,我知道了。”
珍妮怔了怔,欠身退出寝宫。
过了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两人的交谈:
“……真是这么说的?阿临,我是说陛下心情还好么?……”
“好像有心事……”
“……实在找不到,到处都……明明至少也该有灰……”
楚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终于,他慢慢将手放下,闭上眼睛。
回忆里的雪铺天盖地涌来,伴随着发颤的骨骼、酸痛的肌肉与被冰晶粘住睁不开眼的睫毛。
他跪在雪堆里,松软的雪没过他的膝,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鬓边青丝裹着鹅毛大雪抽在面颊上,竟鞭子似的疼。
弯下腰力气便会省一些,也不必迎着风雪对抗,可他不肯,他就是不肯认输。
然而不肯认输体力也终究到了极限……他身子一晃倒在骑兵们组成的包围圈中间,直到一个人将他抱起,才松懈了精神,人事不知……
那个人是谁,抱着他的人,是谁?
他讨厌任何肢体接触。十四岁开始,拜伦七世留下的阴影让他抗拒接触任何男人。
即便是在天台上救下他的战士伊蒙,对方未经允许的触碰,也令他应激般寒毛直竖。
可那个怀抱熟悉得让他眷恋,像落叶归根,故人重逢,冒险者返回他的故乡。
柔软的床铺承托着楚临的身体,慢慢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风雪中他闻到不同于寒冬凛冽的气味,而是从阴暗的牢狱深处散发出的潮湿与灰尘气息。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
思绪混乱起来,楚临的唇不自觉地微张。
他想起来了,自己也曾有过一个不抗拒的怀抱。
也是在坎特之墓,那场他自导自演的暴动,他从地下室的梯子爬上来,没说两句话便跌入对方怀中。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拼命咽下疼痛的呜咽,也要祈求对方压下怒火,确保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
他从未设想过……可那个怀抱像童话里的温床,抚平他的伤口,让他忘却痛楚,安然入眠。
是啊,不排斥的,何止是被那人打横抱起?那人曾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抵挡毒墙灰;他们朝夕相处,儿时楚临弯腰便能握着那人的手,后来他跪在那人身旁,为对方整理宝石腰带。就连那场大雪后楚临醒来时,身下的也是对方那张宽敞的大床,他此刻躺着的这张大床。
两个怀抱在记忆深处渐渐重叠,楚临猝然睁开眼睛!
楚临像涸辙之鱼,大口喘息。
就是他。
应该想起来的——为何这么多年就是想不起来?
寝宫内只剩下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一呼一吸间愈发颤抖。
苏醒后的大床,点点滴滴的相伴,欢笑,争吵,沉默,欺瞒……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霎那间楚临明白,也许并非迟钝,而是他的心,一直抗拒看清这一切。
他的身体早于他一百倍便认出了那个怀抱的主人,可认出又如何呢?
看清不会带来幸福,正如他们谁也没法带彼此走出那场雪。
口中泛起腥甜味,楚临侧身捂着心口,身体蜷缩。
记忆深处的雪还下个不停,那个怀抱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楚临心中清楚,这是他与那个人的不告而别。
==========作者有话说:==========
“比鼓起勇气承认之前先来到的,是永远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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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和楚临也是一对非传统师徒了,毕竟中间隔着一个加雷斯殿下……不过既然如自己说的那样没把楚临当做亲徒弟,为何对楚临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责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