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圣祝祷之日
三日后。
“这样就可以了,陛下。”珍妮看着镜子,调整胸针的角度,“简直完美极了。”
太阳还没升起,楚临已穿好加冕仪式的礼服长袍,戴着绶带,端坐在镜前。
一切都井然有序。侍从们要么忙着最后一次为国王的红宝石权杖抛光,要么将玫瑰花露水喷洒在崭新的红毯上,要么在后院擦洗加冕仪式的马车,确保每一匹马儿都吃饱草料。
“陛下今天真好看,像圣教里的天使长。”珍妮由衷地评价,“离加冕仪式还有很久,需要叫人给您拿点吃的来垫垫肚子吗?”
镜中俊美的青年淡淡一笑。
“我不饿,”他说,“倒是你,这架势不像是国王的女婢,倒像伺候新娘子出嫁。”
珍妮羞赧地傻笑:“珍妮是为您感到高兴。”
楚临向窗外远眺。还没到日出,布钦汉斯堡外远远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想一睹新王的面容,或出于敬仰,或出于单纯的好奇。
“不知道当年拜伦七世继位时,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那个罪人自然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拜伦家族活该受到主的惩罚。”
革命胜利后,拜伦王室连同其所有的旁支都被关进了坎特之墓。
对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楚临本打算放她一马,可这个女人受不了一夜之间王室的倾覆,怀揣着对她名义上的养子布兰温的仇恨在监狱咽了气,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说,女人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至于其他仗势凌人的王族,楚临一个不剩,全部处以绞刑。
“我们走吧。”楚临收回目光。
珍妮扶着楚临起身。青年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里,长袍的下摆像一幅展开的圣教壁画。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楚临本人的要求下,他成为国王后依然住在布钦汉斯堡,但加冕仪式必须在王宫举行。
“新的卫兵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陛下。”珍妮送楚临到门口,“陛下路上小心!”
楚临笑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真的愈发像送人出嫁的娘家人。
侍从从两旁拉开大门,王宫外,卫兵队列成人墙,阿斯莱德的臣民们翘首观望,楚临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远处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人……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他被全世界无视的那个人。
“我们到了,陛下。”马车外伊蒙说。
楚临回过神,嗯了一声。
伊蒙掀开帘子,喧嚣声倾泻进来,楚临弯腰下车,看见脚下一尘不染的红毯,由他任命的大臣们穿着最高规格的礼装,单手按在胸前,站在王宫大门两侧。
王宫彻底修缮好了,每一扇窗户上甚至点缀了丝带,草坪的精灵雕像手里都塞进一束今晨采摘的鲜花。
天气好得恰如其分,天空碧蓝如洗,王宫门前广场上的雪早早被人扫净,空气中带着冬日晴天特有、淡淡的微凉气息。
“恭迎国王陛下!”礼兵高喊。
礼炮鸣响,楚临迈上红毯。
红毯柔软极了,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里,思绪也跟着浮游。
命运啊,当真是命运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吗?推他走向这万人垂涎的王座。
命运应当是冥冥中指引他来终结拜伦王族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可这仇恨为何深埋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在冷眼与苛待中,熬过了这耻辱的二十年?
礼炮声与胸中的心跳重合。楚临忽然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冬天,自己六七岁,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总归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管家迈尔斯决计要给“讨人嫌的布兰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用扫把杆追着这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打,男孩受不了了,夺下扫把杆劈头砍下去,发了疯似的嚷着要把自己撞见迈尔斯和相好的女仆厮混的事告诉王后——
再然后他就被丢进阁楼,度过了人生中最饥寒交迫的三天。
迈尔斯收走了钥匙,那三天,他不断地故意在阁楼外路过,嘲讽楚临是个“死在阁楼里都没人察觉到的野狗”,等着楚临受不了向他讨饶。
但迈尔斯想不到,楚临凭着意志力挨过了这三天,一开始迈尔斯还胜券在握,到后来他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其他的仆人们没有向楚临伸出援手,却也在暗中笑话这个被孩子气得跳脚的老混蛋。
“……尊敬的陛下,”内政大臣上前,“臣很荣幸由王权授命,主持您的加冕典礼。蔷薇公国的臣民会歌颂你的丰功伟绩,骑士们将在您的光辉之下为国家冲锋陷阵。”
他说完跪下来亲吻红毯,楚临轻点权杖,内政大臣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整理长长的披风下摆。
大门敞开,远处人群欢呼,臣民们争相观望,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窥见王宫内部的机会,即便他们看见的只是几十级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圣主教在议政厅等着您。”内政大臣在身后说。
仆人们帮楚临提起披风下摆,楚临平静地迈上第一级台阶。
回忆控制不住地在他脑中闪回——他清晰地记得,第三天深夜,他用阁楼地板缝里找到的一截铁丝弄坏了门锁,趁着无人看守逃了出来。
任谁此时的第一反应都是离开王宫,可那是不满七岁的楚临,他太饿,太渴,胳膊腿虚脱到痉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王宫,也许还没走出去几百米,他就会昏倒在路边,被秃鹫当做死尸吃掉。
更何况逃走就顺了这群人的意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厌恶自己,希望他赶紧滚蛋么?
他不能死,也不能走,哪怕为了碍他们的眼他也得活着。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天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如何自己领悟了“死也要拉个人垫背”的道理,幼小的楚临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他要躲开夜间王宫巡逻的卫兵,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至少在天亮之前,迈尔斯还不会发现他逃跑了。
何况还有个更紧迫的事等着楚临。
——他要饿昏了。
求生意志催促着男孩,鬼使神差地,他奇迹般恰好避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卫兵与起夜的侍从,在头晕眼花、嗓子快冒烟之际,推开门一头栽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漫无目的的转悠,让男孩早就迷失了方向,深夜的王宫太大,很多地方还被禁止让他们这种低等仆役进入,男孩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注意他撞开的是一扇镶嵌着玛瑙门把手的古铜色双开门。
咕咚一声,男孩摔倒在地,疼得嘶嘶喘气,他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沉重的大门关上,背靠着门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面。
他呼哧喘了好半天,倒过气来,这才来得及审视环境。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倒把男孩自己吓了一跳。
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足够容纳六七个女仆同睡,屋内陈设却很简洁,收纳的五斗柜和矮脚凳靠在墙边,正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婴儿床,像祭坛上的祭品。
月光如凉水洒进来。明明屋子里很暖,诡异的寒意却压倒了生理性的饥渴,让男孩浑身打了个哆嗦。
误打误撞的,这是来了什么地方?
二十八岁的楚临一步步迈上台阶,步履沉稳、缓慢,他听见周围的唱诗班在唱着那神圣祝祷之歌,每一句都是饱含溢美之词的梵音:
“主将保佑
汝之灵魂不朽
至高神赐福
以圣灵之名
涤净一切黑暗……”
他的脚步逐渐与那个饥寒交迫的男孩脚步重合。
夜色之中,男孩蹑手蹑脚上前,壮着胆子探头像婴儿床里望去,好像里面躺着一只怪物,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头咬下来一般。
忽然男孩停住,呆呆地望着婴儿床里面。
“怎么会……”他喃喃。
是一个婴儿。
男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婴儿,新生儿有着吹弹可破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一眼就笃定对方是个男婴——有好几个月大了,裹在纯棉的天蓝色小被子里,床边用一圈毛绒玩具围起来,堵住所有的空隙,防止婴儿因为翻身卡在床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这么晚了,小婴儿还没睡,突然对上一张陌生人的脸也没有让他受惊哭闹,他眨巴着大大的绿眼睛,懵懂好奇地看着男孩。
一个念头如暴雨中的闪电击穿了男孩的太阳穴。
这是拜伦夫妇的孩子——这是他在王后产房门外看见女仆们托举起的、襁褓里的婴孩,被神降下的福祉!
“祝贺您,尊敬的陛下。”一个声音说。
楚临回过神。
他站在议政厅门口,拿着国王的红宝石权杖。
因为右手旧伤的缘故,圣教会体贴地赞同他改为由左手持握权杖。
说话的是尼克洛姆,眼下他还只是圣主教的副手,在加冕仪式上负责引导的工作:“我来扶着您,陛下。”
悬吊的圣十字架在议政厅上方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辉,油彩壁画与大理石雕像环抱着恢弘的殿堂,近百名大臣与高级圣教士在红毯两侧分列,整齐地俯首。
楚临走入议政厅。
王座就在红毯的终点,这座古奥庄严的御座离他越来越近,数尺高的靠背像一座镶嵌满金银宝石的钢铁墓碑。
莫名的,楚临感觉红毯越来越柔软,他的脚步变轻,似乎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飞向那个男孩的长夜。
男孩就这样呆呆地与一个婴儿对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原来这就是满载着拜伦王室衷心的期盼与祝福降临于世的孩子。
忽然胃里一阵绞痛,强烈的饥饿感将男孩从胡思乱想中拽回,他的两腿打着摆子,胃里直返酸水,他忽然像一只出笼的野兽,转过头开始在房间内四处搜寻。
食物、水、食物、水——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可他等不及了……
熬不过今晚,他就要死了!
猛然间,男孩的动作定格,他徐徐转过头,目光逡巡,最终精准落在婴儿床里。
或许是看守的女仆疏忽了的缘故,婴儿车里竟然放着奶瓶,里面装着满满的温热牛奶。
此刻这奶瓶被婴儿抓在手里,胖乎乎的胳膊举着瓶子,虽然还不懂人事,可几个月的喂奶已经让婴儿形成习惯,下意识想将奶嘴塞进口中。
下一秒,奶瓶被男孩粗暴地夺过。
婴儿吓得一个激灵,扭着身子侧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拧开奶嘴,将牛奶咕咚咕咚大口灌进嘴里。
男孩喝得很急,他快要饿疯了,牛奶顺着唇角淌下来都全然不知,终于他一口闷掉牛奶,放下瓶子,如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男孩嘶哑的喘气声。
热流流过胃部后,男孩再次看着呆住的小婴儿,重新恢复思考。
明天一早,一切都会露馅。
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更加毫无人性的惩罚?
他真的受够了。
都是这个家伙——都是他,让自己连死了也没人关心!
热血冲上头,男孩俯身将婴儿从床里抱出来。
到了这一步,婴儿居然还没有哭。
理智告诉男孩,一旦他哭起来,被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就真的完了,人们甚至不必通知拜伦七世就可以将他大卸八块。
必须尽快动手。
男孩抬高双臂,想狠狠把婴儿摔在地板上时,他忽然犹豫了。
这是他第一次抱婴儿。
男孩从没想过婴儿的身体可以如此柔软,比他在厨房揉过的面团还柔软十倍,一个清晰的事实顿时闯进脑海——
摔下去,这家伙就真的死了。
他这么软,头骨薄得像羊皮纸,这一下子绝对会要了婴儿的命。
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响起:
“……陛下,请您接受圣主教的祝祷。”
楚临抬起睫羽,发现自己登上至高的台阶,一名高级圣教士捧着胡桃木盒,里面放着一顶精美的王冠。
圣主教戴着十字架项链,手捧圣戒律,走到楚临面前。
“请您低头闭目,陛下。”圣主教说。
楚临照做,他感觉到头顶传来微微的湿意,那是圣教士用沾了洗礼的圣水的橄榄叶拂过他的头顶。在仪式中这代表新王得到神的认可。
他听见圣主教有条不紊地祷告:
“愿至高神之圣光抚过汝之前路,
愿至高神之圣音指引汝之归途;
凡信圣教者,得此不朽庇护……”
男孩的手颤抖起来,他瘦弱的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愤怒的欲望和人性的本能像天使和魔鬼,在他头脑中交战。
杀了他,杀了他——不,杀了他,难道一切就结束了吗?
可自己的命运呢?
被弃如敝履的自己,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男孩终于心一横,闭上眼睛,鼓足了劲将胳膊举起!
刹那间,仿佛水滴落入深井,月光破开云层,一个轻微的声音惊得男孩猝然睁开眼!
是婴孩咯咯的笑。
小婴儿弯了眉眼,冲楚临咯咯地笑了,脸蛋嘟着,对男孩咧嘴欢笑。
男孩狠狠愣住了。
婴儿察觉不到前一霎自己经历了什么,伸出小手,晃晃悠悠地在男孩面前挥舞,好似比划着什么。
男孩怔忪地看着婴儿,不禁慢慢放下手,不知不觉改为把婴儿抱在臂弯。
他的胳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纤细极了,于是他连带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他的骨头硌痛了怀中的小生命。
婴儿藕节似的手臂还在挥动,不经意间,小手蹭过男孩的面颊。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婴儿指尖的一点湿润,后知后觉地眨巴睫毛……而后他发现自己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眶中流下来,划过巴掌大的苍白面颊。
小婴儿看着这双包着水光的黑色眸子,快活地笑个不停。似乎在婴儿眼里,他理解不了何为悲伤的泪眼,只知道这双黑曜石一样潋滟的瞳孔比他见过的任何玩具都要稀奇,美丽。
“我,”男孩沙哑地开口,“我抢了你的奶瓶,你怎么……还对我笑?”
真是个傻瓜。
拜伦夫妇生了个傻小子啊!怎么会有被抢了吃的,还对罪魁祸首嘻嘻哈哈,用小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婴儿呢?
这笨蛋知道男孩是不怀好意的吗?
这笨蛋知道,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仇恨,不知道冷漠,不知道命运弄人,不知道一切早在他可以决定之前,就已经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这个无辜的笨蛋,又有什么错呢?
男孩用食指戳戳婴儿棉花般的脸蛋,后者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够着什么,男孩于是配合地低头,让婴儿帮他抹成满脸泪痕的小花猫。
他又伸手,于是婴儿软乎乎的手握住男孩的手指。
房间传来低低的抽鼻子声,男孩抱着婴儿,缓缓跪坐下来,埋头啜泣。
“对不起,”男孩含混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微微的压迫感,是圣主教将那顶反复华美的王冠戴在楚临头上。
“愿主保佑您,陛下。”圣主教面向众人,“诸位,向君王效忠吧!”
议政厅传来洪亮的高喝:“愿主的荣光与陛下同在!”
楚临睁开眼。
有一瞬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要失态落泪,可他的眼眶干涩如初。
他转身坐好,王座冰冷,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向下扫视,目之所及,新的王国的臣民们已臣服于阶下。
这条路,楚临走了整整二十八年,却没人知道,其实这条路并没外人想得那么屈辱。
一切都始于那个走投无路的夜。男孩以为这世界上再没人会关心、在乎自己,偏偏接纳了他全部恶意的,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可那不是普通的婴儿。
那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若干年以后,史学家和阴谋论者或许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钻研楚临是如何忍辱负重、潜伏在拜伦王室的继承者身边长达二十年,他们将楚临塑造成一个心机似海、城府极深的政治家、野心家。
但答案往往简单得出人意料。
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男孩找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值得他回报以全部,哪怕最初给予他的只是一瓶牛奶,和一次拭泪的存在。
两个王朝迭代的故事,最开始的转折,仅仅只是个不通人语的婴儿。
然而历史就是这么荒谬。男孩抱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像雪山的迷途者靠近篝火,这点火种本不够温暖一个人的余生,如果不是他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温暖。
史学家们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遇到起义军之前,楚临投入了他最真挚的忠诚。
“众卿平身。”楚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说:==========
“爱比恨先于你我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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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这命运般的一章……(点烟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爱的源起总是这样,幼稚又脆弱。
因为爱,人们陷入盲目。也因为爱,人们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