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征集令
一年后。
阿斯莱德城内。
“女士们,先生们!报名登记就在此处,千万不要错过!”
“船锚”是阿斯莱德城内历史最悠久的酒馆,最初的店主人据说是个金盆洗手的老海盗,酒馆墙上生锈的铁船锚见证过这座城镇无数的逸闻传说。
连续几天,从早到晚,酒馆一直人满为患。
“老板,是真的吗?”吧台前嘈杂不堪,一个客人拍着桌面,“只要通过了考核,哪怕最后没有被选中,也能获得一整条腌肉?”
“这还能有假!”立刻有人醉醺醺地插嘴,“这可是布钦汉斯堡发出的全国征集令,国王会同你开玩笑?”
“国王不是有那么多名医伺候么,哪里用得上民间大夫。民间都是些招摇撞骗的神棍!……”
“主啊,那可是一整条腌肉,好大的手笔。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老板站在吧台后,用抹布擦着污了的酒杯。男人其实不瞎,但为了迎合老酒馆的氛围戴着独眼眼罩,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这些只会在我这用廉价的黄油啤酒买醉的蠢货,凑什么热闹?没真本事的家伙给老子通通闪开!”老板讳莫如深,“治安官把船锚设成报名点,不是为了让你们堵在这添乱!”
“嘿,你说什么!”有人怒吼,“我偶尔也是会点一杯龙舌兰的!”
“快把你的腌肉拿出来,老家伙!说不定我就是国王要找的天选之人!”
人们哄堂大笑,老板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将起哄的人群赶开:“滚一边去!”
老顾客们笑骂着走开了,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穿过人群,在吧台边坐下。
“来杯威士忌,加方冰。”男人说。
酒馆老板熟练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船锚是个混杂着酒味、汗味与烟草味的平民酒馆,三教九流汇集于此,哪怕你是个杀人犯,坐在这里喝上一杯,也丝毫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第一次来?”酒馆老板把酒杯推过去,“告诉你,你来对了,兄弟。船锚是这最好的酒馆。”
“是啊,”男人摩挲着杯子,“我来自塞尔多拉。”
男人的话加上他的声音终于引得老板瞥去一眼,对方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你的口音,是不像阿斯莱德本地人。”老板说。攀谈是干他们这行的本能。
男人轻轻晃着杯子,方冰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刚刚人们在议论什么,是关于报名的事?”
“布钦汉斯堡的全国征集令,这还是王室改换之后头一回。”老板用抹布擦着台面,“据说国王病了,眼睛看不见,不过这是王室机密,我们这些下层人可见不到真相。”
男人:“如今的国王不是很年轻么,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双目失明?”
“你不知道?也难怪,塞尔多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除了打仗没别的事可关心。”老板流露出都城人士的傲慢,“据说国王是受了某种诅咒,保不准,是那个家族的恶灵诅咒!”
有人闻声接话:“听说国王眼睛里流出了血泪,这是极恶之兆!”
“别卖弄你那点见识了,陛下勤勉博爱,怎么可能会遭受极恶之兆?”
“怎么不可能,主的意志,凡人哪说得清……”
男人沉默地啜饮着威士忌。他把手伸进口袋,正当老板以为对方要掏出两个铜币付账时,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一个小小的蛇皮口袋,将其放在吧台上。
“我要报名。”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迅速吸引了周围几人的注意。
“真有应征的人?”有酒客抱着胳膊讥讽,“王室的腌肉可没那么好吃!”
“阿斯莱德皇家医学院有不止五十个人报名,据说还有退休的医学院副院长,”打着酒嗝的嘲笑声,“征集令就是做做样子……你以为你行么?”
老板向蛇皮口袋里望了一眼,喉咙一哽:“慢着,你怎么有这么多岩湖石粉末?”
昏暗嘈杂的酒馆凭空安静了一秒,无数道视线箭雨般射过来,男人斗篷下硬朗的下巴动也不动,唇角抿成一条短线。
“这个,足够把我的名字递交上去么?”男人说。
酒馆的空气无声地动荡,随即爆发出议论、惊叹:
“满满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这得值多少钱——不,他是怎么得到的?”
“绝不是一般的手艺……到底什么来头……”
塞尔多拉的岩湖石,开采量极低,最初其粉末只被用于治疗外伤。
直到几个月前,随着与亚蒙公国的战事加紧,岩湖石粉末突然被发现可以用来治疗疟疾和伤寒热,据说发现这个效用的是一位不知名的民间游医。
在那之后,岩湖石粉末价格呈十倍暴涨。
老板嘴唇翕动,终于问出他不敢相信的那句话:
“小子,难道说你就是最近流传的那个……?”
没有回话,男人把方冰嚼碎,将酒杯插进口袋,舀了满满一勺岩湖石粉,当的立在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被酒杯吸引住了,目光里流露出敬畏、渴望乃至贪婪。仿佛这个脏兮兮的酒杯盛着的是液体黄金。
“这个,我拿走了。”男人顺手取下吧台上篮筐里的一枚铁艺徽章——这是每个报名的人都会得到的凭证,“另外,这种兑水的烈酒,还是留着擦你墙上的船锚吧。”
在老板即将谄媚的脸变得铁青的一霎,男人起身离开了,酒馆里的人如饿虎扑食,一拥而上,将吧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人注意到这位神秘应征者的离去,门口的布风铃叮铃作响,酒馆门阖拢,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阵悄无声息的风。
*
同一时间。
布钦汉斯堡,国王书房。
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滑动,一刻不停地发出沙沙声。
伴随着的还有纸张摩擦,书页翻动,卷轴碰撞的轻微声音,以及踩在骆驼毛地毯上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都记下来了吗?”清冽、温润的男声问。
“都记下来了。”女孩的声音回道。
脚步声停下来,年轻的男声舒了口气:“歇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陛下,”珍妮抬起头,“才不足两个小时,珍妮一点也不觉得累。”
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圆拱形的剪影,楚临背对着珍妮,一言不发。
珍妮起身:“陛下,窗边冷,珍妮扶您坐下吧。”
楚临没有说话。
珍妮走上前。楚临清俊的侧脸浸在玫粉色的窗影里,黧黑的眸子清澈而深邃。
若非知晓内情,没人会察觉这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外表看上去,楚临与寻常人全然无异。
每天下午,楚临都会在书房,由珍妮协助处理公国各个城镇上报的卷轴和密信,雷打不动整整一年。
一年过去,珍妮还是小姑娘的身板没变,却已经迅速成长为国王身边的得力助手。
珍妮想扶楚临的胳膊,被对方轻轻拂开。
“有人来了。”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
语毕,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陛下,圣主教求见。”
“让他进来。”
楚临转身,珍妮默契地伸手,扶着人在书桌后坐下。
门推开了,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身板笔挺的男子走进来,大步流星,步态迅捷,干脆。
他按胸行礼:“愿主保佑您,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向您致意。”
“免礼。”楚临说,“宣誓典礼结束后,朕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尼克洛姆,政务繁忙,始终找不到机会。”
“有陛下的挂念,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尼克洛姆盯着楚临那双眼睛。
只有这样仔细观察,才能从楚临的瞳孔深处看到那里面的光芒有一点微微的涣散。
尼克洛姆盯着那比萤火虫还难捕捉的光,仿佛猎人盯着麋鹿,剑士盯着宿敌唯一的破绽。
“前任圣主教的事,也请你节哀。”楚临又道,“老主教总算永远摆脱了病魔的折磨。”
“父亲一定是感应到召唤,去了主的身边。”尼克洛姆声音低沉有力,“在下并不感到悲伤,作为儿子和继任者,我为他擢升天国而骄傲。”
作为宗教领袖再平常不过的客套之词,从尼克洛姆嘴里振振有词地讲出来,不知为何令楚临淡淡一笑。
楚临:“圣主教来可是有什么事?”
尼克洛姆:“有一点小事想要叨扰。请问陛下,最近是否有签署过行政令,让公国各地教堂的教士在所在的城镇设立布道会?”
“是有这事。”
“说是布道会,其实是识字学校吧?免费教长工和农户们读书识字的那种。”
“圣主教有话不妨直说。”
“那恕在下冒犯了。”尼克洛姆从怀里拿出一份烫着圣教会高层印花的奏折,“教会内部对于陛下直接签署的行政令有些异议,在下也尝试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过您知道,他们都是老古板,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楚临淡淡的:“那还真是有劳圣主教费心。”
“分内之事。不过,即便在下能力排众议,这政策能否推行下去也很难说。免费的布道,不知要多出多少花费,塞尔多拉战事吃紧,在下替陛下您担心国库是否撑得住。”
“朕找财政大臣测算过,绰绰有余,”楚临顿了顿,“当然,只要这中间没人靡费贪污的话。”
尼克洛姆哽了一秒:“陛下,恕在下冒昧,这样值得么?一群不识字的乡野村夫,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能改变他们乡野村夫的身份?”
“他们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应该会看水文与地形图,会算账,会交税,会看懂药物的说明书,会用羊皮纸给前线的家人写信。这个国家需要光明的未来,而未来不能掌握在一群愚昧的人手里。”
“保佑国家的是主,而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不是吗陛下?”
楚临无言地轻叩着椅子的胡桃木扶手。
尼克洛姆怔了怔:“在下……失态了。”
“有益的讨论,无伤大雅。”楚临微微一笑,“朕会审慎考虑教会高层的意见的,尼克洛姆。去忙你的吧。斋戒日要到了,想必很多人都等着向你汇报筹备工作。”
“是,多谢陛下。”
尼克洛姆离开了,珍妮嘁了一声:“什么力排众议,真能找借口,陛下别信他的鬼话。”
“你觉得,尼克洛姆为什么对布道会反对态度如此强烈?”
楚临撑着扶手站起,摆摆手示意珍妮不必搀扶,一手扶过书架,慢慢向前走。
这是一年来楚临形成的习惯性自我训练,王位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只有抓住片刻的空闲,所幸依靠这些零碎的锻炼,他已经可以独自在几个常待的房间自由行走,而不被障碍物绊倒。
“他舍不得教会的钱,”珍妮义愤填膺,“他舍不得自己的小金库。”
她亦步亦趋跟在楚临身后护着这位国王陛下,一抬眼,惊讶地发现楚临摇摇头。
“他还有更羞于说出口的理由,”楚临白而细长的手指抚过一本本书籍,像划过琴键,“再想想。”
珍妮歪头冥思苦想,楚临却笑了,仿佛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多好笑。
“是权威啊。”楚临轻轻说,“尼克洛姆手里那本被版印数十次的圣戒律,就是他权威的资本。”
“圣教的根基,远比一代王族、一位君主更加牢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教堂里听着教士讲经长大的,圣教就是他们的法律,准则,决定了谁死后升上天国,谁又堕入地狱。”
“……所以,”珍妮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害怕人们可以自己解读圣戒律,从而动摇他作为圣主教对臣民们的统治?”
“还有什么能比再也没法洗脑一群人心甘情愿听命于你更难以接受呢?人心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珍稀的财富啊。”
书房里一片安静,楚临垂下眼帘,单薄的眼睑在光下苍白得仿佛透明。
“这次领悟得不错,进步多了。”
王的轻哂让珍妮低下头:“陛下英明,珍妮只是希望自己头脑灵光一点,为陛下分忧。“
门再次敲响了。珍妮去开门。
进来的是洋槐。一年过去,洋槐——男人本名叫萨巴列斯,然而莫名其妙的,布钦汉斯堡人人都继续叫他洋槐——已经升任王室御医长。
“参见陛下。”洋槐行礼,“陛下还在为亚蒙公国的战报劳神么?”
“例行检查就免了吧,洋槐。”楚临没转身,漆黑的眸子如倒影出黑夜的湖面。
“不是例行检查,陛下,”洋槐说,“最近又找到了几位新的医者。”
“快算了吧,”楚临嗤笑,“当初我就不同意那个征集令,整个蔷薇公国人尽皆知,搞得好像多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的或许不一样。”
“之前每次你都是这么说。”
“就当最后尝试一次吧,陛下,”洋槐说,“没法治好您的眼睛,已经是臣的失职,要是还找不到替陛下分忧的人,臣简直忝居御医长的职位。”
楚临垂眸,珍妮看着他瓷白的脸,那双黑色的瞳像纯黑的鹅卵石,温润而无光,但她看得出楚临在思索。
“把名单拿来。”楚临终于说。
洋槐上前,楚临从男人手中抽出卷轴。
直呈国王的卷轴和奏折都是特制的,表面经过牛油浸泡后晒干变硬,每行文字底下都刻上盲文。学会熟读这种文字,只需要楚临熬上几个通宵。
纤细的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纹路,洋槐盯着楚临的手许久,忽然发现他动作停住了,盲文上方对应写着一行字:
格雷文,塞尔多拉户籍,身份不明。
“查不清楚这人的来历?”
“船锚酒馆的老板说,这人大约是塞尔多拉的游医,毕竟那里是战场前线,有些会点医术的人会冒着危险跑去兜售药材,赚上一笔。”洋槐回答,“这家伙有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不愧是格雷文这个名字,活脱脱一个游医中的赏金猎人。”楚临轻哼,合上卷轴,“考验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骗子就把他的腿打折,要是有真本事……就带他来朕的议政厅。”
洋槐走了,楚临却没放松。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阳光在楚临的发丝与细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失去视力让青年思考时的神态更加清冷、放空,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疏离气场。
“陛下有什么心事?”珍妮问,“需要珍妮替您去调查这个格雷文么?”
楚临面向窗外,阳光在他柔软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暖融融的温度,像久违的一股暖流。
“继续处理公事吧。”他平静地开口,“我说,你写。”
==========作者有话说:==========
后半部分正式开始,真·两级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