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欲见王
几日后,布钦汉斯堡等来了它预备考核的对象。
“格雷文,就是你?”沧桑的声音粗糙得像海滩上的碎石,“靠着一张嘴就想从国王陛下身上讨到好处的混帐,每天都有不下一百个!跨进这门没那么容易!”
格雷文站在城堡的宽拱门下,冷眼望着面前大呼小叫的老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穿着臃肿的棉马甲,满脸横肉,看上去倒很有一个看门人应有的凶恶气场。
“我是受国王的征集令而来的,”格雷文取下单肩背的包裹,“废话少说,开门放行。”
“征集令只是第一步,你还得有真本领才行。”看门老人晃着手里那串钥匙,“难不成随便来个不入流的家伙都能给陛下看病?”
格雷文哼笑:“真没想到,现如今,布钦汉斯堡变得需要专人看守大门……还是这么个啰嗦的老东西。”
“随你怎么说!”看门老人不疑有他,“看见它了没?这家伙和烂了的苹果派似的瘫在地上,门也看不了,再这么下去,只能被拉去剁了炖汤。”
他抬脚踹了踹,格雷文顺着低头看去,一条癞皮狗蜷伏在地上,耷拉着下垂的眼皮吐舌喘气。
“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国王?”格雷文道,“我是给人治病的,不是给狗。”
“在证明自己之前,你就只配给老子的狗看病。”看门人轻蔑地说。
格雷文:“这狗瘫软无力有多久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格雷文沉默了,走过去蹲下来,沿着脊椎抚摸癞皮狗的背。
看门老人靠在墙上,斜着眼睛,叼着烟叶子打量着他。
几分钟过去,格雷文还没有起身的迹象。
老人开始不耐烦了:“看完没有?你是在等着它自己开口讲话?”
冷嘲热讽如耳旁风,丝毫没引起青年的理会。
格雷文打开包裹。
老人挑眉,站直身体,可不等他瞄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格雷文已经摸出一颗土黄色的药丸,指尖一捻,将其揉碎了,塞入看门狗嘴中。
不到十个数的功夫,癞皮狗开始打喷嚏似的抽气,急促地吠叫起来,夹紧尾巴。
似乎若它是个人,此刻定已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不止!
“喂!”看门老人抬高声线,“你给我的邦尼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看门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老伙计后腿一蹬,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蹭着他的脚。虽然步子还喝醉了似的不稳,尾巴却高高竖起,摇得格外欢快。
他被深深震撼了:“主啊,怎么这么快?它就这么站起来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格雷文冷笑。
一句话刺激了看门老人不容挑战的自尊心,他登时怒目圆睁。
“你以为这就足够让你猖狂了?都是小伎俩,我知道的!”老人怒吼,“说不准你给邦尼下了毒!”
“那就把它剁了炖汤。反正不论救不救,它都是这个结局,对么?”
“你这个魔鬼,混帐!”看门老人握紧那锋利的黄铜钥匙,高举起右手,“老子划烂你的嘴——啊!”
格雷文懒洋洋躲过,伸腿一绊,老人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哎哟!”老人呻吟起来,“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别乱叫了,老家伙。”格雷文面无表情,“先爬起来再说,没人会扶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白痴起来。”
老人的哀嚎声忽然变小。
他惊异地把手背到身后,掀开棉马甲抚摸自己尾椎骨的位置,而后另一只手撑着地缓慢爬起来。
“见鬼,”看门老人念念有词,“怎么不疼了?”
“你的关节早就在繁重劳作中错位了,像搭错的积木一样。从你靠在墙上的姿势就看得出来。”格雷文幽幽地说,“摔一跤只是为了把你的老骨头恢复原位——原本还有更无痛的正骨方式,只不过你不配。”
“真是个疯子,”看门老人涨红了脸,“你这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够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考威尔,到此为止。”
一个穿着御医长袍的男人走出来,看门老人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嘟嘟囔囔地牵着活蹦乱跳的狗退到一边。
御医伸出手:“早安,格雷文先生。我是布钦汉斯堡的王室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
“萨巴列斯医生。”格雷文并没握手,“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您精心策划的御前考验。”
“您很聪明。”萨巴列斯,也就是洋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也请您见谅,为了陛下的利益,我就得这么做。不得不说,您的医术高超,简直如同魔法。”
“这是您的职权,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格雷文轻描淡写地瞥了看门老人一眼,“我也得承认,这个考核确实是全方位的,至少保证通过它的人一定都有极强的耐心和涵养。”
洋槐挥挥手,看门老人于是臊眉耷眼地离开。
格雷文看也不看老人灰溜溜的背影:“既然您选择露面,我可以理解为,考核已经通过了吗?”
洋槐:“这是自然。我会让侍从在布钦汉斯堡为您安排一个房间,接下来您只需等待陛下接见。”
“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为国王看过病?”
“报名的很多,真正走到陛下面前的没有几个。成功者更是一位也没有。”
“据我所知,和亚蒙教皇国的主要战役都由国王亲自布局指挥。如此繁重的政务,不会拖垮国王的身体么?”
“说句不谦虚的话,格雷文先生,除了陛下的眼疾无法治愈,其余的对我们都不在话下。”
洋槐取下别在格雷文胸前的铁徽章,“不过放心,如果你真能让陛下积弱的体质强健起来,等着你的是你想不到的辉煌恩典……一切都凭你自己了。”
他转身要领人进入城堡,脚下忽的一滞。
格雷文并没有跟上他。
洋槐转身,格雷文站在宽拱门下,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如依附于人的背后灵。
他这才注意到,与对方阴沉冷漠的气息不同,对方其实有着一张很年轻的,线条硬朗的脸,与高大结实的身材,骨架格外挺拔。
不只是挺拔。
那是一种仪态,一种受过训练、形影不离般的习惯……一种几乎只有在贵族的仪式上才会看到的,刻在骨子里的冷傲。
洋槐目光下移,视线停留在格雷文的右手无名指。
“你结婚了?”他对着那上面戴着的素戒挑眉。
银光一闪,右手被背到身后。
“有过。”模棱两可的回答。
洋槐觑起眼睛。
“请跟我来。”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说。
*
布钦汉斯堡,书房内。
彩绘金边药碗空了,被撤换下来,换上新做的清口柑橘蜜饯与百香果茶。
“陛下,小心烫。”
小圆几和椅子都面向窗户,骨节纤细的手指勾起茶杯,苍白的手背随着动作微微浮现出筋骨的形状。
楚临薄唇抿住杯口,啜饮热茶。
失明后,他喜欢坐在书房的窗边。
并非为了晒太阳的医嘱,而是这是他唯一稍微能感知光线的方式,温度的流变也能提醒他过去了多少时间。
“建立圆桌议会的事,有回信了没?”楚临问。
“有不少,”珍妮把餐巾抖开,“那些公爵和伯爵们都强烈反对让没有任何爵位的商会代表拥有提案权。”
楚临握着杯子笑笑,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
“离开了土地和佃户,他们什么都不是。”他悠悠地说,“军功都是他们的祖先建立的,还是为了从前那个王室家族。他们估计以为我要展开报复了。”
“听说圣主教最近借着斋戒日的名义,和这里面好几位公爵先生通信……珍妮只怕,圣主教也少不了在背后鼓动。”
楚临优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珍妮,”他说,“有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陛下下令便是。”
“先拿一块蜜饯尝尝吧。”楚临忽然宕开一笔。
珍妮瘪瘪嘴:“陛下还是直说吧。每次有什么大事,您都这样,珍妮胆子不小了,不是一年前那个小丫头。”
楚临哈哈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没转头,把茶杯往旁边一递,让珍妮放下。
“替我出一趟城,去阿斯莱德附近的几个城镇,”楚临不紧不慢,“以国王女使的名义,走访所有圣教堂……在尼克洛姆的事上,你来充当我的眼睛。”
没人说话,房间里传来咽口水响亮的咕咚声。
珍妮:“……”
早知道拿个蜜饯压压惊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陛下,”她后悔自己过早放出豪言壮志,“珍妮办事粗陋,调查圣主教这么大的事……”
“谁都是从办事粗陋的时候过来的。一辈子当个贴身婢女,做得再滴水不漏又有什么出息?”
“可我走了谁来侍奉您?您毕竟有些不便……”
“堂堂蔷薇公国的国王,饮食起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操心。”楚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这没有商量。”
“珍妮怕自己做错……”珍妮嗫嚅。
“谁都会做错。犯错是成长的代价。”
珍妮看着年轻的国王,下意识重复:“人人都是,如此?”
“若没有经历过,我又有什么立场这样说呢?”楚临平静地沐浴在阳光下。
珍妮陷入沉思。
“珍妮会尽全力的,”良久,少女默默握拳,“圣主教私下操纵教会做了什么事,不调查清楚,珍妮绝不返回布钦汉斯堡……”
楚临忽然嘶了一声,搭在小腹上的手揪紧,将腰间布料抓起层层褶皱。
“又不舒服了么陛下?”珍妮慌了,“分明才喝过药——”
然而楚临挡开珍妮的手,微俯下身,颈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
一年过去,楚临的头发又长了。
失明后敏感的听力让他无法适应耳畔的剪刀声,于是他再度蓄起长发,不至从前那般长度,但也足以过肩。
“我拟好了授权令。”楚临抓着软椅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痛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一路上会有人协助你,记住,无论如何,保证你自己能安全,返回……”
“您这样我不能放心离开阿斯莱德!”珍妮在他身边蹲下来,扶着楚临瘦得伶仃的膝盖。
“怎么,”楚临被鬓发遮挡的侧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小年纪,比老头子还啰嗦?”
“别人不知道,珍妮看得明白!”珍妮快要哭了,“现在布钦汉斯堡留下来的都是一群庸医!靳走了后,再没人能治好您……珍妮帮您叠衣服,给您腿上铺餐巾,知道您瘦了多少,所有的礼服、寝衣宽松了整整一圈!您不是在和这个国家的害虫们抢时间,您是在和死神赛跑!”
她仰起头看着楚临伏下身子喘息,声音渐渐染上哭腔。
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君王的心思如同山峦一样高、海洋一样深,如同那座钢铁王座般无可动摇。
楚临慢慢撑起身,松开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手放在珍妮头顶,像抚摸一只依偎在腿边的宠物那样摸摸她的发顶。
“送我回寝宫,然后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楚临轻轻说,“主会保佑你顺利平安。”
……
寝宫门打开又关上,楚临坐在床边,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徘徊良久,方才远去。
小腹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内脏,他终于支撑不住,倒进床里。
一片黑暗中,楚临的手颤抖地摸索,摸到枕边一件柔软的织物。
这东西除了他,连珍妮这个伺候日常起居的婢女都从未碰过,适应黑暗的日子后,楚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将它叠成一个平整的方块。
楚临疼得抽气,身体蜷缩,冷汗涔涔的脸埋进鹅毛软枕。
然而他的手死死忍耐着,硬是强忍住不肯将那织物揉出一丝褶皱。
楚临将那东西慢慢搂进怀里,像孩子搂着自己最心爱的毛绒玩具,将它用力抱在怀中,冰冷柔软的织物贴紧他的心口,仿佛能熨平闷痛中搏动的心跳。
年轻的王怀抱着秘密,在疼痛中渐渐陷入昏眠。
*
“陛下今天气色欠佳,不如还是改日再接见格雷文先生吧,”洋槐看着侍从为楚临固定盘好的发髻,“一个不知名游医,让他多等几日又无妨。”
“且不说总归要抽空见见,”镜中倒映出楚临雪白如霜的脸,在他身后,侍从正小心翼翼为他戴上王冠,“战争时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布钦汉斯堡长住,若只是无能也就罢了,倘若是间谍,不知要被他窃走多少机密情报。”
洋槐的脸微僵,很快恢复如常。
侍从为楚临戴上眼罩。说是眼罩,准确来说是一条刚好足以覆盖住楚临双眼的真丝缎带,黑色绸缎上绣着蔷薇花的纹样。
“臣扶着您。”洋槐低声说。
布钦汉斯堡的议政厅由原来的舞会大厅改造,不及从前王宫的古奥庄严,却别有一番精致肃穆。
除了重大场合,楚临很少在这里接见大臣。
布钦汉斯堡的王座在楚临的要求下并没有实现一比一的复刻,看起来简朴低调了许多,但坐上去一样的坚硬、冰冷,并不讨得新王的欢心。
然而今日楚临执意在这里,接见一个边境小镇来的无名大夫。
这不禁令洋槐暗自惊讶。
“等他进来后,好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落座后楚临说。
“遵命,陛下。”
洋槐默默退到台阶下,负手而立。
……
另一边。
“觐见的礼仪都记清楚了吧?”带路的卫兵头也不回,“看在主的份儿上,别表现得太像个乡巴佬!”
格雷文无言地跟在卫兵身后。
今早侍从们急吼吼砸开他的门,把一套不知什么时候量过尺寸,却完全合身的崭新礼服丢给他,而后将他推入盥洗室,用硬毛刷子和冷水洗刷他的身子,仿佛给马刷毛……
半小时后再出来,格雷文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风度翩翩的青年。
但凡塞给他一个红酒杯,他就能混进公爵们的聚会,大谈特谈音乐、哲学而毫无违和。
但考虑到他阴沉寡言的性格和捉摸不定的思维方式,卫兵还是担心,这家伙或许会在觐见时口出狂言,亦或暴露出塞尔多拉乡下人的蠢态……
卫兵在议政厅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和门口的同僚交换了眼神。
“好了,自己推门进去吧。”他压低声音,“祝你好运……但愿你只是个看上去像土老帽的魔法师。”
格雷文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的声音:“准。”
在几个卫兵“一点心理建设也不做?连深呼吸也没有?”的注视下,格雷文将门推开。
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光之国度在青年面前敞开了大门。
数百支蜡烛的火光与凛冽的阳光交相辉映,手绘瓷砖流光溢彩,高耸的圆拱窗玻璃如射灯般将光束投射在大厅的最前方。
那里本该是舞会主角所站的位置,现如今,光与世界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端坐在王座之上,端肃如救世的圣剑。
刺目如天国的光晕中,格雷文的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抬脚迈步。
离王座越近,对方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也愈发清晰。
褪去身披的光芒,王座上的人展露出更多的是一种摄人心魄,令人望而生畏的俊美。
仿佛王室传承下来的人物油画,年轻的国王有着毫无瑕疵的素白皮肤与乌黑如墨的长发,五官立体、深邃,即便眼睛上蒙着丝绸,依旧能看出对方有着稠丽清俊的容颜。
议政厅里回荡着格雷文鞋跟踏在瓷砖上的轻响。
他终于站定。
国王依旧端坐着,纯金的王冠被稳稳戴在盘发的头顶,礼服长袍织锦细密如流水,熨帖的绶带从肩膀垂下,收束在胸前;内衬硬领雪白,领口的蔷薇金扣贴住颈侧,银色修身马甲和宽边宝石腰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腰身。
格雷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眼底有如岩浆翻涌。
某种滚烫炙热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出来,烧穿那覆着国王双眸的布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人说话,周围的卫兵和台阶下的洋槐却开始隐隐不安。
格雷文像木头疙瘩一样杵着,一动也不动。
一个卫兵在角落对格雷文疯狂挤眉弄眼,试图提醒他别这样失礼到看出了神。
——然而这个白痴无动于衷。
所有人这下都慌了。
怎么会有这么掉链子的笨蛋?即便国王陛下的确英俊到经常让平民们误以为神祇在世,但这笨蛋基本的礼节呢?他忘了自己是来着干什么的么?!——
格雷文忽然动了,他上半身笔直,单膝下跪,抬手按在胸前。
然而他本该低下的头颅还是昂着,瞬也不瞬地盯着国王陛下的脸。
“参见尊敬的陛下。”青年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议政厅内,“您来自塞尔多拉的臣民格雷文,于此觐见。”
短暂的沉默,国王宛如没听见一般,主动权似乎以这种方式回到了王座之上。
众人忐忑地等待着。
格雷文定定地看着国王的唇。
某一瞬间他眉心的肌肉似乎剧烈抽动,却被压制住了,他的鼻翼轻微翕动,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过了几秒,也许并没有那么久,那薄红的唇瓣轻启。
“事成之后,”清冷的声线无悲无喜,“想要什么赏赐?”
==========作者有话说:==========
听到陛下的声音,如听仙乐耳暂明了吧,我说某些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