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盲目

第37章 盲目

议政厅无声地哗然了。

角落的卫兵们无不睁大眼睛。

他们以为等着这个愣头青的是国王的发落,即便王一向冷面善心,至少也该予以训诫才对。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宽宏地先开出了价码?

这乡下游医莫非真有什么魔力?

格雷文的瞳子倏然闪过一丝亮光。

站在台阶下的洋槐清楚地看见了。

那是欣喜的光没错,可不是出于国王这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青年实打实的高亢情绪,却诡异地与国王的谈话内容无关。

与从前的茱萸不同,洋槐是个精于察言观色之人。

他确信面前的青年在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后,第一次产生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正因看得明白,才会使他陷入疑虑。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格雷文竟然再次起身,试图走上台阶!

“站住!”再失礼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洋槐厉声喝止,“来之前没人教你觐见的规矩吗?你想干什么!”

“不妨事。”国王突然抬手,示意洋槐放松,“让他过来。”

格雷文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停在王座旁,再次单膝跪下。

王与臣,不过一臂之距。

国王岿然不动,静静等待着对方。

格雷文抬起头。

紧接着,在人们震惊的注视下,他托起国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你——!”

洋槐目眦欲裂,可潜意识的震憾让他两腿钉死在原地,竟连冲上去把人拉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国王陛下纤长优美的手,被虔诚、珍重地握在另一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按住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

格雷文用唇轻吻那单薄的手背,眼睛深望着王的面容。

“臣想要陛下的一个秘密,”格雷文说,“和您真心流下的一滴眼泪。”

掌心的那只手腕忽的颤抖了一下。

“放肆!无耻!”洋槐忍无可忍,“你,你竟敢戏弄国王,蔷薇公国的神圣君主?!快把这只臭虫拖下去,砍他的手,挖他的眼睛——”

“慢,萨巴列斯。”国王忽然出声了,“能下命令的人,是你还是朕?”

轻飘飘的语气,却令万籁俱寂。

纯黑的柔软绸缎下,楚临阖了阖目,眉间蹙起又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在一片黑暗中沉了声:

“格雷文。”

格雷文识相地收手:“臣在。”

“给朕解释清楚这句话。否则卫兵会直接送你去刑场。”

“臣绝非戏弄。”格雷文说,“臣应征集令而来,为陛下治疗眼疾,虽有无上荣幸,但治疗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臣贪心要收取代价,而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则,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失。”

“这又和你方才的话有何关联?”

“一滴眼泪,是您痊愈的证明。”格雷文唇角噙着笑,“臣斗胆推测,陛下罹患此疾后,眼眶干涩,泪泉枯竭,甚至为此时时疼痛,久而久之,连带着头痛难忍,失眠乏力。若是双眼复明,泪泉必然也该恢复正常才是。”

短暂的沉默:“……说下去。”

“至于一个秘密么,”格雷文笑中的温度愈发冷了,“您富有一切,不仅是人口,土地和粮食,更包括那些秘密和情报……随便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您告诉臣一个秘密,臣答应会永远保守,于陛下并没损失什么,但臣能得到的或许是子子孙孙都取之不尽的财富。”

“你倒很会做生意,”楚临冷哼,“不像大夫,倒像一名奸商。”

“臣原本也不是大夫。臣喜欢钻研旁门左道,而陛下碰巧需要它们,仅此而已。”

“口说无凭,你还什么都没做,朕为何要信你?”

“臣什么都没做吗?”格雷文淡笑,“要是刚刚臣说错了一点,陛下早把臣当成流氓枭首示众了。”

他目光在楚临脸上逡巡,口中却不停:“臣知道陛下夜夜发汗盗梦,晨起时经常晕眩,食欲不振。臣还知道陛下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光影太模糊,微弱……陛下可否愿意取下眼罩,让臣查看一番?”

“够了。”楚临厉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政厅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告诉朕你的治疗方案。”楚临脸上并没有愠色。

格雷文:“一两句话难以说清,毕竟很不幸这是个顽疾,臣需要时间,还有随时随地贴身的治疗和观察。”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胡闹。”

“那么,臣请求陛下的明示。”

楚临沉吟片刻:“朕的侍女最近不在,你来接替她的位置。如果她返回之前,治疗没有起色……战场前线的壕沟就是你的归宿。”

“考察期么?没问题。”格雷文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陛下允许臣随时,随地,贴身的服务,一切都由臣说了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临竟然颔首:“这期间别想着索要一个铜板的报酬。”

“自然分文不取。为陛下服务已是臣的夙愿,不敢奢求其它。”

楚临微微颔首。

“准。”他说。

洋槐讶然侧目。

今天的王一反常态。

这份爽快,于思虑极深的王而言,甚至到了草率的地步。

格雷文起身。青年脸上那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始终没有褪去过。

“敬谢陛下之恩。”格雷文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自请告退。”

卫兵上前,领着格雷文转身。大约是出于对格雷文在王座前的表现的震惊,卫兵们对待格雷文的态度都微妙地多了一分敬畏。

临走前格雷文的步子在大门前顿住,侧身向后望了一眼,而后默默离去。

“所有人都出去,”楚临朗声说,“洋槐留下。”

其余卫兵全部退下了。洋槐走上台阶,在王座旁肃立。

“陛下。”洋槐唤道。

楚临抿了抿唇,看起来似乎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家伙如果是亚蒙公国派来的杀手就大事不妙了,”洋槐决定先发制人,“陛下不能让一只豺狼看护您的饮食起居。”

“那他也要有这个身手才行。”楚临倒不以为意,“朕只是看不见,不是废了双手双脚。”

“臣实在不放心。恳请陛下下令,让人秘密调查这个游民的背景!”

楚临没说话,仿佛默认了。

洋槐刚稍稍松了口气,楚临又说:“同朕描述一下这个格雷文,他长什么模样?”

洋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倒蛮高大,或许是在塞尔多拉生活的缘故吧,比医学院那些文弱医生强健不少。”

“……那他的眼睛呢,”楚临忽然问,“是什么颜色?”

洋槐茫然地看着楚临,后者系着真丝眼罩,看上去面无表情。

“深棕色的眼睛吧,没太注意。”洋槐说,“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楚临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格雷文握住他右手时,除了那温热、粗糙的指腹,楚临感觉到了另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

那是金属特有的凉意,在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像素戒的形状。

所有触感都熟悉极了,熟悉到让人不安——直到洋槐亲口说出对方有一双平平无奇的,公国上下随处可见的深棕色眼睛。

洋槐等了一会儿:“……陛下?”

最近他碰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不寻常。那个奇怪的格雷文也就罢了。难道连陛下也被怪医生格雷文传染了么?

楚临阖眼,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头划过,被他强迫自己忽略了。

“随口问问。”楚临说,“这个人听起来暂时没什么威胁。给他安排一个方便侍候朕的住处吧。”

*

“这里是后院,马厩,还有小厨房,注意是下人的,不是专供陛下的后厨。”洋槐说,“这些地方我只会告诉你一遍,至于其他的走廊,它们四通八达,没搞清楚路线之前不允许乱走……喂!”

他拉住准备拐弯进入分叉路右边的格雷文:“这不是荒山野岭,禁止乱走乱看!”

格雷文背着包裹,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

觐见时的那身阔气行头早就还回去了,如今他又穿回那身半旧的风衣和亚麻衬衫,以及那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矮跟长筒马靴。

珍妮不在,这些诸如为新人引路的繁琐日常工作大半由洋槐代劳。这可让过去一心只在医治君王的御医长焦头烂额:

“目前受你管辖的有三个侍从,一个勤务卫兵,除此之外别把你的手伸得太长,也不要手脚不干净,不然随时有人告发你。”

“还没到房间么?”格雷文悠闲地四处看。

“我正在辨认,”洋槐不耐烦,“我记得布钦汉斯堡图册上是……”

格雷文忽然再次转头拐进方才被洋槐阻拦的分叉路。

“站住!格雷文!”洋槐的吼声回荡在走廊里,“你这个乡下粗人,不服从管教的野人!“

见鬼的是,他拼命地跑,还是追不上负荷至少几十磅的格雷文。

青年在他前头健步如飞,直到在一扇门前停下。

“是这里,萨巴列斯御医长。”洋槐腾出一只手,“请把钥匙给我。”

洋槐气喘吁吁地站住,扶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知道是这?”

“来的时候你在外面指着这扇房间的窗户。我想从这条走廊应该会抄近路,看来我运气不错。”洋槐不客气地从洋槐腰带上解下钥匙开门。

洋槐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格雷文把东西搬进房间,堪比回到很久没返回的老家一样将床单从床上抽下,开始寻找晾晒的阳台……一切都驾轻就熟,顺理成章到洋槐才像个外人一般。

这是王宫,不是城镇外的旅店,洋槐心说,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陛下平时的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整理成册给你送来。”洋槐扶着门框直起身,“你不仅是医生,还是陛下近期的贴身侍从,做事勤快一些。”

“干得好的话能被提拔吗?比如当个卫生大臣什么的。”

“卫生大臣多屈才啊,”洋槐讥讽道,“看在主的份儿上,陛下应该任命你当元帅,替他讨伐亚蒙公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谢谢,”格雷文晾好床单,返回房间,对洋槐呵呵一笑,“真有机会,还望御医长大人替我美言几句。”

洋槐噎得脸红脖子粗。

他不该对疯子冷嘲热讽的。这只会让他沦落为一个傻子!

“总之在这里你要多做多看,但不能多听多说。”洋槐没好气地道。

“御医长的意思是,布钦汉斯堡里有不该出现的流言?”

“那都是造谣!”洋槐欲盖弥彰地压低嗓门,“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格雷文不语,边收拾包裹边耸耸肩。

“好吧,是有些风言风语,”警告别人的人反而成了大嘴巴的那个,“传言陛下目不能视,是因为受到一个故人的诅咒……都是无稽之谈,陛下仁慈,不愿为这种无聊的事惩罚他们。”

“御医长相信世界上有诅咒存在么?”

“或许吧,这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存在。”洋槐漫不经心道,“可就算存在又如何呢?该覆灭的早已覆灭,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看着格雷文的动作缓慢下来,似乎若有所思,于是他走上前,在男人的宽肩上拍了拍:“这些都与你无关,格雷文。你只需要继续做个无知的怪胎就够了。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语重心长的告诫还没说完,洋槐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格雷文从那包裹里抽出一截长条——是一根三折叠的鱼竿。

洋槐:“……”

一定是魔鬼蛊惑了他,才让他苦口婆心地给予格雷文所谓“过来人的忠告”。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你自己待着吧,”洋槐气冲冲地转身,“怪胎,你最好祈祷考察期结束前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夺门而出,留下格雷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丢在床上。

两个小时后,半个布钦汉斯堡的人都即将见识到这位暂住客的“装备”。

布钦汉斯堡毗邻一片湖泊,这里水草丰美,冬季时湖面结冰,鲜少有人来此取水。

但今天是个例外。

布钦汉斯堡的不少侍从、卫兵甚至厨娘,都看见一个青年提着小桶,扛着鱼竿,优哉游哉地向湖边进发。

觐见结束后不久,这位怪医生的事迹便风一样吹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对怪胎医生的举止议论纷纷。

这位穷酸医生不但对富丽堂皇的城堡毫无兴趣,反而跑去野钓,悠闲得令人咋舌。

只是这样一来,苦了到处寻找他的侍从们。

“喂,怪胎!”

经觐见一战成名,侍从倒也不避讳,直接将诨号宣之于口。

“就是你,大冷天的跑到这里躲清闲?”

冰冻的湖面上,格雷文盘腿而坐,屁股底下只垫了湖边抓来的一些枯草。他正头也不抬,用凿子将冰面凿开一个足够垂钓的洞。

“你害得我好找!”侍从站在他背后的岸边,挥着手里的卷轴,“为了给你送陛下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我跑遍了城堡……”

格雷文把凿子随手丢到一边,当的一声,侍从吓了一跳,兔子似的往后跳了一步:“冰面要是开裂,你可就完了!这没人会救你。”

格雷文充耳不闻,把鱼饵绑上钩。看动作他似乎是个冰钓的行家里手似的。

“卷轴我给你放这了啊,怪胎!”侍从弯腰将卷轴放在岸边。他实在没那个胆子走到冰上,唯有张牙舞爪,望洋兴叹。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对这个怪人的嫌弃:“我说,你不声不响地干什么呢?真在钓鱼?你当这是度假庄园吗?……回答我,怪胎格雷文!”

格雷文一甩竿,鱼钩落进水里,阳光下悬直的细丝泛着金羊毛般的光。

“钓些野味给陛下补补身子。”格雷文语调平平,“一到冬季,地窖里除了烟熏肉就是卤火腿,怎么保证陛下的营养均衡?”

“强词夺理!你分明是自己来过瘾吧!”

“小心哦,”格雷文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这冰面只承得主我一个人的体重。”

侍从要踏上冰面的脚尖嗖地收回去,他气不过,对着青年的背影挥了挥拳:“给我等着,你这油嘴滑舌的怪胎!”

侍从踢开湖边的枯草,气呼呼地走了。

格雷文把鱼竿支好,望向水面。

冰蓝色的水面愈往下,颜色愈深得发黑。

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格雷文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

火光在镜子般的湖水上随风摇曳,照亮了水中那张眉目深邃的脸。

格雷文松开手,火柴掉入水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光并没有熄灭,整支火柴竟然慢慢沉入水底,幽微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像一颗火球,几乎逐渐要将整个湖底点燃!

一息之间,火光倏然消失,火柴化为一捧细密的泡沫,消散在湖水中。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鱼线忽的扯动,却不是上钩的鱼儿。

紧接着,又一张脸在水中“浮现”出来,然而这是张与格雷文截然不同的脸。

不像是民间传闻中湖底的沉尸,却也不像海市蜃楼似的倒影,对方的长发在水中宛如飘荡的海藻,笑吟吟的脸却透着仿佛在这冰湖中浸过的寒气。

凿出的湖面变成了一扇门,将两个相对的人连通。

一个声音从水下传来,遥远却又清晰:

“不愧是殿下,临走前我还担心这魔法只教过一次,殿下用起来不够顺手。”

“寒暄的话还是免了,莫妮卡。”青年说,“成功之前,你我都不能掉以轻心。”

女巫莫妮卡弯唇一笑。

“‘成功之前’?”她饶有兴致地反问,“我以为重回布钦汉斯堡,潜伏在蔷薇之王的身边,已经算成功了一大半了,难道不是么,亲爱的加雷斯殿下?”

==========作者有话说:==========

片场外的惊惶老师:哇,好意想不到的真实身份(棒读(机械鼓掌

小老公披着一副(其实并没怎么变的)新皮回来了,还安装上了声卡(?)

陛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桀桀桀桀

以及昨天我以为我设定了定时发布,结果晚上回家才发现居然没有……深深谢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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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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