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应许之地
加雷斯咬牙:“你别——”
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探向背后藏在外套下的折刀,加雷斯浑身一震,转身紧靠在墙上:
“你疯了!这到处都是人!”
他的身体如同提线木偶,隐约有不受控制的趋势,加雷斯死死盯着尼克洛姆,直到红发男人连影子都消失在门外,正欲长舒口气。
下一秒,后背忽的火烧火燎,像有骨刺要从皮肤下穿出一般的痛!
加雷斯皱眉,压低声音:“够了,莫妮卡。”
“我叫你杀了他!”女人疯了似的在他脑袋里嘶吼,“不然我就杀了你!”
“等我回自己房间再说!”加雷斯低喝。
他忍着疼痛扶着楼梯扶手上楼,一路上提防着随时会被莫妮卡巫术夺去身体控制权的风险。
所幸他精神意志顽强,硬生生撑到走回房间,关上门的一刻,高大的男人差点腿软被自己绊倒。
“白痴,叛徒,懦夫!”女人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加雷斯分不清是从自己脑子里还是房间中发出,“你错失了唯一替我报仇的机会!你忘了我的条件,加雷斯,我帮你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加雷斯一屁股坐回床上,感觉有无数啄木鸟在用喙敲他的脑袋,又晕又痛。
“你的条件就是杀了尼克洛姆么?”他扶着额,“要是陪着你意气用事,我当然可以杀了他,然后呢,嗯?圣教就覆灭了?还是你们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宣扬你的巫术和魔法?”
“少跟我狡辩!”莫妮卡怒到阴阳怪气,“殿下现在恢复听力,成了正常人了,是不是以为我就没有辖制殿下你的手段了?殿下记性未免太差了吧!”
“那就动手吧,”加雷斯揉着额角绽起的血管,“除了我,还有谁甘心做你弥撒的‘傀儡’?”
窗户上倒映出一张怒极反笑的脸,是莫妮卡在瞪着他,长发都仿佛要炸开。
“殿下的刀还有出鞘的机会吗?”莫妮卡反唇相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也有机会杀了王,最后关头你收手了!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能让你硬吧?——”
锵的一声,玻璃窗上多了道鱼钩划下的裂隙,声音大得快要将窗上那张脸撕得粉碎!
“你觉得凭那次交易,就可以让我俯首听命于你么?”加雷斯面若冰霜,“真以为在我这你可以随心所欲?!”
“被我说中了?”莫妮卡裂开的脸狰狞无比,“不然我们现在试试看!”
后背钻心地疼,加雷斯却宛如石化的雕塑,一动不动。
“少废话,动手就是。”青年冷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份希望,助你洗掉异教徒之名。”
仿佛要从原生骨骼暴凸出来的骨刺消失了,滚烫的皮肤一点点冷却下来。
加雷斯表情纹丝不变,看着莫妮卡的脸。
后者眼里泄出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你赢了,殿下。”莫妮卡喃喃,“你是弥撒的‘傀儡’,可我感觉现在被掣肘的是我自己。”
他们对望无语,一样的神色阴沉,一样的各怀心事。
加雷斯知道莫妮卡在想什么。
女人一定在盘算,衡量救回加雷斯·拜伦这条命的利弊。
“弥撒让我们签订了契约,但这本不是必须的。”加雷斯终于率先开口,“我答应别人的事,从不会失信。”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一年前,加雷斯从城堡一跃而下,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剧痛,烈焰的炙烤、粉身碎骨的疼,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等他再次睁开眼,身处的不是天堂,而是简陋的乡间木屋。
加雷斯在木屋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在莫妮卡的帮助下,他像蛇蜕下烧焦的皮肤,接上断骨,又用四十天的时间才恢复站立行走。
战争的爆发成了最好的掩护,塞尔多拉镇上的人从没怀疑过这个突然多出来,还操着手语的生面孔;加雷斯每天闭门不出,挥汗如雨地进行康复锻炼,小镇没有阿斯莱德那样信息发达的报社,他便想法收集前线情报,以及阿斯莱德的一举一动。
莫妮卡每天为加雷斯送来食物,大多是对病号没什么好处的黑面包、咸奶酪和干菜,篮子里三不五时还夹了瓶酒,敷衍得像剩饭。
贵为前王储,加雷斯从不挑剔,他对任何食物来者不拒,但对莫妮卡,他心里始终画着问号。
莫妮卡是怎么找到他的?为了什么?
疑问在第三个月,加雷斯终于痊愈,能够出门时得到了解答。
某天晚上,门缝里塞进一张手写的纸条,加雷斯按上面说的,提着烛灯来到郊外的一座山脚。
那里彼时刚经历酣战,风中弥漫着铁锈味,折断的燧发枪和铠甲到处都是。
加雷斯提灯走进纸条中所写的一处山洞。
山洞黑黢黢,深不可测。
加雷斯放胆往前走,里面非但不狭窄,反而越来越宽阔,他感觉自己踏上一级台阶,山洞中居然有人为修筑过的痕迹。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周遭一步步变得白日般亮堂堂,加雷斯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开始,他身处的早不再是原始的山洞,俨然是四方的内殿,墙壁被抹得平整,砌着彩绘石砖,铁艺楼梯漆得锃亮,门楣上方刻着石膏浮雕。
分明是座仪制规整的礼拜堂!
黄色的陶土地砖上传来鞋跟规律的叩响,莫妮卡戴着她标志性的女巫尖帽,从阴影中袅袅走出。
“欢迎殿下如约而至,”莫妮卡对加雷斯打手语,“您心里一定有许多话想问,可答案您未必能够承受。确定要知道么?”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她,换来莫妮卡的大笑:“我欣赏殿下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既然决定了,就随我来。”
他们并肩而行,墙上框着彩绘玻璃窗,明明外面是黝黑的山石,玻璃窗却透出熹微的光。
加雷斯紧盯着莫妮卡的脸。
“再高明的医生,在三个月前的殿下面前也只有束手无策。”他看见莫妮卡的口型,“不错,是我用巫术救活了殿下,从您的父亲,拜伦七世提出用那个禁忌的弥撒将父子二人的寿命连结在一起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迎来被弥撒反噬的结局。当然,究竟是弥撒的反噬,还是他自食恶果,谁又能知道呢?”
长长的走廊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女巫并不看加雷斯:“我赶来的还算及时,殿下意志力也出我意料的顽强,要知道,即便是巫术,人们十有八九也抗不过恢复期,殿下的精神力强大到令人发指。”
她余光看到加雷斯皱眉,耸肩:“不说恭维的话了,殿下想问我为什么要伸出援手吧?老实说,我早就看中了殿下,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命运让我遇到了最佳的人选……代替我实施计划的复仇者。”
加雷斯用一只手打手语:“我为什么要替你复仇?”
莫妮卡笑笑。
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救命,这条命我还给你。我最不喜被恩情牵绊。”
“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莫妮卡摇头,“复仇不仅是一场交易。你本身不也是个复仇者么?为一人而死,又为同一人而生,新生的这条命,也只会和那人紧紧相连。”
加雷斯幽绿的眸黯了。
“但凭现在的你是不够的,殿下,”莫妮卡说,“恕我直言,殿下机敏勇武,沉着果决,可先天的缺陷面前,这些优点统统不足道了。只要您还耳不能听,您和布钦汉斯堡之间,就隔着一道天堑啊。”
加雷斯提灯的手默默握紧。
“没有办法。”他单手打手语。
“未必,未必。”莫妮卡笑着乜他,“殿下忘了成年礼那一夜了?”
加雷斯一愣。
“我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夜,就有本事让殿下恢复一辈子。”莫妮卡自信道,“殿下这三个月对我的治疗魔法适应得出奇的好,您生来就有融入魔法的天赋。有了魔法,您不仅可以做回正常人,还能做到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话说到这,加雷斯终于懂了。
他停下来,莫妮卡也停下,转过身。
在莫妮卡身后,一扇黑铁锻造的门紧闭,门上留着许多长短不一、褪色似的印记,活像指甲挠出的划痕。
“打开这扇门,意味着接纳一个尘封百年的故事。”莫妮卡一字一顿,“殿下准备好了么?”
加雷斯越过莫妮卡上前,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莫妮卡深望着他,眼中噙着审视的笑:
“殿下请。”
加雷斯推开门。
门沉重得要命,甫一推开,灰尘呼的灌入,门的那一侧有着巨大的风压。
加雷斯捂住口鼻,待黑雾散去,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门的另一侧不是“房间”,而是一座挑高至少十米的教堂内部。
暗金色为主基调的天顶油画占尽整个半圆穹顶,绘满了身着白袍的神明,加雷斯熟读圣教典籍,这里却没有一张面孔他能认得出;梁柱、门楣、窗顶、墙壁,任何看得见的地方都被漆成黑色,难以想象在平平无奇的山野间,竟然藏着这样一座宛如黑云般阴森肃穆的殿堂。
好奇战胜了原始的恐惧,加雷斯跨进门,仰头观察着,没有注意到女人在他路过时玩味的眼神。
加雷斯走到墙边,提灯去照。他这才发现那不是被漆成黑色的石膏。
与过去见过的圣教堂建筑思路完全不同,这里所有的装饰用一种黑铁似的东西锻造,浮雕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繁复的花纹到了堆叠的地步,细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眩晕感,仿佛他们是从墙上、柱子上长出来的某种……
瘤。
像跗骨毒瘤,除之不尽。
加雷斯心底陡然一凛。
但那些雕刻工艺实在惊为天人,加雷斯少年时曾短暂沉迷于建筑学,然而这种用料他根本没见过,看着比石头要脆,又比石膏要密,烛灯照着,隐约能看见岁月侵蚀的孔洞与陶瓷般的纹路。
他不禁伸出手。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加雷斯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莫妮卡打手语:“不能碰。”
加雷斯皱眉,莫妮卡早已看破他心思:“这些都是人的骸骨。”
烛灯猝然一震!
加雷斯看见莫妮卡笑了,穿过一排排蒙尘的铁艺长椅,走到教堂最前方。
她张开双臂转身,不再使用手语,加雷斯却读懂了她的每个口型:“只是死人的骨头就让殿下怕了么?历史可比这可怕得多。”
放眼望去,所有诡谲的装饰顿时找到了原型。
那些支离突触的是脊椎和四肢的骨骼,装饰在壁灯和流线型花纹上的,赫然是人类的头骨!
“这些是什么人?”加雷斯把烛灯放下,“这又是什么地方?”
“是我的同胞。”莫妮卡笑着,“也是典籍中圣教的‘敌人’。这里是埋葬他们的地方。”
“这片土地上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人们学会分析,利用它,开垦荒地,建造房屋,治疗伤病,普通人崇拜他们,将他们说过的话记录下来,包括那些操纵魔法的本领,世代相传……他们是最初的法师,也是我的祖先。”
“后来,大陆诞生了各式各样的教派,人们为一句话的看法争论不休,谁都希望拥有不容置喙的解释权……直到他们兵戈相向。族人们不愿用魔法伤害同类,他们迁移到遥远的地方深居,传授魔法的条件也变高了,只有真正认同教义的人才有资格传袭。”
“再然后呢?”加雷斯用手语追问。
莫妮卡的笑容还在,只是在述说中扭曲了:“圣教的人找到了我的同胞。他们派人潜伏进来,盗走我们最宝贵的魔法,偷袭长老的住所,用最野蛮、卑劣的手段毁了这一切!”
她振臂一挥:“看见这些数不清的人骨了吗?每一个都是血战中牺牲的同胞,他们的遗骸被藏在这里,百年不见天日,直到今天,圣教的人还在追捕幸存者们,骸骨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
“圣教士们统治了一切,抹杀所有和他们不同的声音。他们不允许魔法的存在,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在他们手里有多厉害……圣教说我们是异教徒,可我们做错了什么?!”
莫妮卡眼里充满了悲哀:“这片大陆的魔法日趋凋敝了,圣教成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思想上的独裁者。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这一切归罪于我们?明明结局可以不是这样!”
加雷斯凝眸。
“你想为你的人复仇。”他打手语。
“我要为他们正名。”莫妮卡一字一顿,“我要欺世者血债血偿。”
她一步步后退,加雷斯这才看见,女人后方还有几尊坐着的大理石雕塑,他们穿着白色长袍,坐在台阶上,每一个头上都蒙着大理石雕刻成的白布。
莫妮卡站在雕塑群最中间,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殉道者般坚毅认真的表情。
“这是我为教派长老们塑的像。”莫妮卡说,“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这里也会多出我盖着白布的雕塑,我们无颜面对教众的尸骨冢。”
“你把你的故事对我和盘托出,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加雷斯冷酷极了,“要是我带着你的秘密走出这人骨教堂,下一秒你就会要了我的命吧?”
“你说的是圣教口中所谓异教徒的残暴作风。”莫妮卡说,她神色又平静了,刚刚的情绪激动短暂得如同错觉,“我不喜欢上来就威胁殿下,我更希望和您做个交易。”
加雷斯对她扬了扬下巴。
莫妮卡:“我可以为殿下恢复听觉,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永久的恢复。”
加雷斯打手语:“但你有条件。”
“是魔法有条件。”莫妮卡似笑非笑,“您有所求,就得做好交换的准备。即便是世人眼中的魔法,也要遵循平衡之道。”
“需要付出什么?”
“一个秘密,”莫妮卡说,“来自您复仇对象的,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谁说我要向谁复仇了?”加雷斯下意识反驳。
他看见莫妮卡咧开嘴,听不到声音,但他想象得出对方笑得多么肆无忌惮。
加雷斯脖颈僵硬:“这是什么奇怪的代价?”
“殿下有所不知,世间太多事都是因偷听而泄密的了。”莫妮卡笑着,“你要接纳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就要一并接纳它的恶。”
加雷斯:“可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还没有说完。我的交易在魔法的代价之外。”莫妮卡说,“我希望殿下成为我向圣教复仇的一把利剑。作为回报,我可以助殿下实现一个愿望……”
她顿了顿:“这个愿望看起来也呼之欲出了,您说呢,殿下?”
加雷斯无声地冷笑。
“和女巫做交易,听起来真像堕落的开端。”他打手语。
“我们早已经堕落了,”莫妮卡不恼,“这条路就算通往地狱深渊又有何惧?”
加雷斯走上前,站在蒙面的雕像群正中间。莫妮卡抬起手,指尖虚指着他眉心。
空气蓦地流动起来,围着二人形成一片微型的龙卷风。
莫妮卡指尖泛起紫罗兰色的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加雷斯绿色的眼睛。
“没成想殿下真有跟着我学习‘异端巫术’的一天,实在令人唏嘘。”
莫妮卡毫不停顿地在空中勾画,指尖所到之处,半空中皆留下光的痕迹,竟是弥撒的法阵。
“应许之地的亡魂啊,于此见证吧!”莫妮卡朗声念诵,“吾等法力不死、不腐、不朽、不灭、不息,以汝之骨,铸光复之剑!”
飓风扭曲了空气,巨大的风压让加雷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仿佛有一条巨蟒缠着他的脑袋,要钻进他头骨里去,隐约间,他看见那些坐着的雕像发起光,比焰心还炽烈、明亮!
莫妮卡的手点在加雷斯眉心,刹那间,眼前的整个人骨教堂地动山摇,加雷斯猛地栽倒在地。
烛灯打翻在地,加雷斯喘着粗气爬起来。
龙卷风消失了,他看见莫妮卡脸上的表情,像蛇蝎锁定了猎物般阴冷,瞳孔深处却有种他看不清的东西,像同病相怜的哀伤。
女人打了个响指,加雷斯被那久违的声音惊得一震,像与狮群走失的幼狮。
人骨教堂漆黑、空旷、寒冷,宛如一口巨大的棺,加雷斯大口呼吸着,看见莫妮卡扬起笑容,对他说出恢复听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
那句话,与此刻窗影中女人道出的话只字不差。
“你没机会失信了,殿下,”莫妮卡嘶声说,“弥撒让你的命与我缔结了契约,你只能靠自己打破它。”
加雷斯阴恻恻一笑。
“我知道你有保留,莫妮卡。”加雷斯说,“你没有教会我灵魂附身的巫术,还在我身上种下了诅咒,我猜若是我不肯‘听话’,我的脊椎会长出骨刺,穿破血肉,让我像被荆棘丛刺穿那样死掉吧?”
莫妮卡透过窗户冷冷地盯着他。
“感谢你的防备。”加雷斯不以为意,“我会视其为你对我实力的认可。”
一阵沉默,莫妮卡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她的戾气消退了不少:“随你吧,反正我控制不了你怎么做。总之我要尼克洛姆的人头。”
“你不急于一时,我保证这颗头总有一天会由你亲手手刃。”
加雷斯淡声说。
一声呵笑,莫妮卡的声音和面孔都消失了。加雷斯坐在床尾,默默抚着横放在腿上的折刀,静静阖上双眼。
*
洋槐端着盛药渣的碗,站在沙发扶手旁。
这是这个月他第一次被召见。从怪胎格雷文触怒君王到“复宠”,没人知道个中缘由,只是从那之后,蔷薇之王的身体由格雷文全权负责,洋槐甚至没有过问记录卷宗的权利。
圆桌上摆满了信件与随寄的贡品,楚临正在用手指“读”最后一封信。青年穿着黑色的立领外袍,马甲绣着金线,衬衫前的蕾丝雅博褶皱锋利,工整。
“伊蒙来信了,说他打了胜仗。”楚临把信放下,“朕不喜欢把税收的钱浪费在运送贡品上,可伊蒙说,他猎杀了一头龙,特意把龙的牙齿送来,说这东西有着剧毒,经过打磨,必定可以作为绝佳的近身武器。”
这里没别的人,能回答他的也只有洋槐:“恭喜陛下。陛下深谋远虑,又有我主保佑,这场胜利也是情理之内。”
“是伊蒙的功劳啊。”楚临说,“他成长得很快。一年时间,他彻底学会了如何领兵。”
洋槐眸光一闪:“是。”
他看向打开的木盒。
传说中在这片大陆早已绝迹的生物的尖牙正躺在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成人的小臂一样长,难以想象伊蒙是如何率领骑士们与骇人的巨龙厮杀。
“陛下还是不要乱碰这东西为好,若您允许,臣请求将这东西待下去,交给工匠妥善处理。不小心被划伤可就糟了。”洋槐说。
楚临静潭似的黑眸眨也不眨:“把药渣带下去就好了,洋槐。朕另安排人存放巨龙的利齿。”
洋槐捧着药碗的手一紧,低低应了声是。
“说起来,朕似乎很久没让你来为朕调制药剂。”楚临忽然说,“想想朕和你至少一个礼拜没有碰过面。”
“臣医术不精,所幸陛下包容臣的无能。”
“这不是包容。”楚临说,“世上既不存在真正万能的人,便也不存在真正无能的人。朕所不能忍的从来不是无能,而是什么,你知道么?”
洋槐抬眸,疑惑而不安地打量着楚临。这张侧脸清冷俊秀,线条立体优美,表情却冷漠得不近人情。
“是谎言。”楚临道,“你不在朕身边的这段时间,朕指挥的每一场战役都大获全胜,可在这之前,每次情报都恰好慢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差错,足以酿成战场的大祸。”
他微微颔首:“我被眼疾折磨,头痛不止的时候,是你提出为朕用橄榄叶和百合香粉制成的药膏按摩,每次离开书房时,我都命卫兵仔细搜查,他们说你的药箱里干干净净。”
楚临低声笑了:“这些蠢货,搜了你的口袋和药箱,却忘了一样东西。要朕现在喊他们进来么?”
没有回答,洋槐脸色煞白,干涩的眼珠转动,看向手中的碗。
卫兵们只消一拨弄,就会看见看似堆满的药渣底下,藏着一张用血写满了作战情报的纸条,要做到这一切,只需要站在王的身边默默将信上的内容记下,而后悄悄咬破指尖。
“过去朕想不明白,为何朕刚一失明,摇摆不定的亚蒙教皇国立刻就决心出兵;他们的将领昏聩无能,却总是恰好能截获朕的情报。”
楚临勾唇,“摘下你的面具,和朕好好谈谈吧,萨巴列斯。”
药碗当啷掉在地上,楚临纹丝不动,一柄尖利如刀的东西抵住他修长苍白的颈。是巨龙的利齿。
“让卫兵都不准动,”洋槐的呼吸带着紧张的颤抖,他压抑着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们是该谈谈了,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