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问政
水银般的光划过弧线,一霎间劈向面门——
噗嗤一声!
铁锈味冲进鼻腔,楚临蹙眉,手腕一翻,将银簪拔出。
他感觉到明显的阻力,以及浓稠的液体哒哒滴落在地的声音。
格雷文喘息着,愣是一声不吭。
“怎么不躲?”楚临厉声问。
他听到格雷文后退一步,微微倒吸着凉气止痛:“臣想躲,但躲闪不及……陛下目不能视,身手却干练依旧,臣实在望而生畏。”
“以你方才制服洋槐的身手,想躲过这一击,不是轻而易举?”
“陛下说笑了。陛下的攻势精悍如刀,臣不过是在一些好斗的混混和小领主手底下的角斗士那里学了几招,动起真格来,只怕命都没了。”格雷文声音沙哑。
楚临甩手,银簪上的血洒在桌面的信纸上,点点腥红。
“丧命倒不至于。”他一手将肩头披散的乌发利落地盘起,插好银簪,“朕心里把握着呢,绝没有杀了刚立过功的臣子的道理。”
“谢陛下手下留情。”格雷文低声说。
楚临眼帘微垂:“今后你就是这儿的御医长了,格雷文。”
他听到格雷文呼吸一窒:“陛下这是越过了疗愈所御医任职的步骤,直接任命臣?”
“疗愈所的章程是朕修订的,朕提拔谁就是谁。”
格雷文话音顿了顿:“敢问陛下,御医长每个月的薪水几何?”
“每个月二十个银币,”楚临说,“怎么,嫌少的话,还准备推辞不成?”
“不敢。”咯吱的布料撕裂、摩擦声,是格雷文将衣摆扯下一块布条,包扎流血的手,“只是臣钱包瘪的像只死老鼠,总得预支点薪水垫付药费才行。”
楚临呵笑:“蝇头小利都要计较的家伙,真不知等你治好朕的眼病,要向朕索取多么值钱的秘密才肯罢休。”
“往后每天早晚两次来为朕治病,迟到一次朕就要你好看。”他摆摆手,“出去吧,朕要一个人待会儿。”
“是,我的陛下。”
门关上了。楚临微微垂头,一言不发地摸着脑后的簪子。
隔着半个房间与一扇门,失明后灵敏了不少的听力让他听见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仿佛长松了口气。
银簪本该划伤对方的脸,却被徒手挡开。
纵然疾病缠身,可楚临对自己的每一招一式都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攻击从没有试探之分。
还是侍卫长时,他也有过为了放水而佯装打不过某人的榉木剑的时候,可那段时光早被他亲手埋葬了。
“你也有秘密啊,格雷文医生。”楚临冷笑着,轻声说。
*
接连的大新闻震动了布钦汉斯堡。
据说,先是不苟言笑的御医长萨巴列斯像瘫软的烂泥被卫兵架走了,随后怪胎格雷文捂着流血的手去了疗愈所;接下来的几天,怪胎带着他裹着厚绷带的手,日日进出王的书房。
直到七日后,格雷文路过杂院,仆役侍从们惊讶地看见他那身鱼腥味的旧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御医长坠着墨绿边的黑色制服。
国王书房。
加雷斯坐在独立的方桌前,羽毛笔蘸饱了墨。
他抬起头,楚临坐在书桌后,白底袖金的长袍,睫羽浓如鸦翅,眉眼冷冽疏离。
“记,”楚临一字不磕绊地流畅道,“运往前线的铁矿石兵分两路,一部分送往代圣骑士团长伊蒙的驻地,另一部分送往‘恶灵山谷’,每段路程由塞尔多拉的大小领主确保务必送至目的地。”
加雷斯埋头速记,楚临身子前倾,摸到桌上的茶杯,捧起啜饮一口,雾气氤氲了青年黧黑的眸。
他咽下热茶,肩头微微打了个颤。
加雷斯瞥了楚临一眼:“陛下歇息片刻吧。”
楚临苍白的手指捧着茶杯,倦倦地嗯了一声。
加雷斯搁笔,走到椅背后,楚临抿着杯口,小口喝茶,感觉到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的肩按摩,蹙眉隐忍地叹气。
“陛下最近喝了臣调配的药水,晨起还会贫血眩晕么?”加雷斯帮他放松紧张的肩胛骨。
“是好转了些,”楚临垂下睫羽,“你的手伤痊愈了?”
“陛下不让臣检查陛下的健康状况,怎么反倒问起臣的身体来了?”加雷斯说。
楚临闷声喟叹,加雷斯绕到身侧,握住楚临的小臂按揉。
“刚刚朕的命令,你怎么看。”楚临闭上眼。
“臣不敢……”
“还有你怪胎格雷文不敢做的事?”楚临淡声。
加雷斯对着这张白皙俊秀的脸撇了撇嘴角。
“那么臣斗胆了。”他的手掌覆住楚临手腕内侧那朵瑰丽的刺青,“臣看过奏报的卷轴,两批共计数十驾马车的铁矿石,多的送至伊蒙团长处,少的送至潜伏着龙血猛兽的恶灵山谷。教皇国的人知道恶灵山谷易守难攻,得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伏击,却不知道真正大批量的矿石物资在伊蒙团长手中。”
“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缜密妥帖,只是若换了臣,会用更铤而走险的办法。”
楚临放下茶杯:“说来听听。”
加雷斯:“把全部的矿石都运送给伊蒙团长,至于恶灵山谷的马车里,可以装上开矿的火药,让骑士们佯攻,撤退后教皇国的士兵一旦掀开帘子,等着他们的就是满载的‘惊喜’。”
楚临沉吟:“马拉着的炸药靶子么?教皇国那群蠢货倒是很可能上钩。只是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反应过来,去拦击伊蒙那条线怎么办?”
“伊蒙团长会守护住最重要的物资的,陛下。”
“你怎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荆棘小队训练出的顶尖勇士,加雷斯心想。
“伊蒙的圣骑士团迄今为止百战百胜,臣是塞尔多拉人,早有所听闻。”加雷斯回道。
楚临颔首:“是个可用的主意,只是太冒险了。这么冒险的谋略思维,朕从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嘶……”
他轻轻抽气。
加雷斯拇指按着那块刺青下的伤疤,感受着这的皮肤慢慢变热,蔷薇花都泛起嫣红。
“臣笨手笨脚,请陛下责罚。”惊惶的语气,从加雷斯面无表情的口中吐出。
楚临咬唇:“罢了,你继续。”
加雷斯帮楚临活动僵硬酸胀的手腕:“陛下怎会有这样一道伤疤?看样子伤的极深,提重物都不方便。”
“不是伤疤,”楚临说,“这是某个人留给朕的遗物。”
加雷斯动作一顿。
“伤疤怎么会是遗物呢?”他飞快地瞟了楚临一眼,只看见一张平静的面孔。
楚临道:“朕想留下一个人,他却宁死也不肯,连存在的痕迹也没给朕留下。朕想他一定恨透了朕。”
“怎么会呢?”加雷斯打圈轻揉着,将腕骨搓热。
“朕欺骗了他。朕有许多次机会带他远离争端,朕却放任了,直到一切走向万劫不复。”
“陛下的意思是,伤疤是那个人造成的?”
“不,是为了救他造成的。”
加雷斯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也是欺骗,”他喉咙干涩,“还是陛下的真心?”
楚临抬起眼帘,睫毛尖上挂着冬日投下的晨曦,瞳子中仿佛含着漆黑的泪。
“是本能。”楚临说,“奋不顾身,只是不假思索。”
加雷斯动作停住了,深望着楚临,喉结狠狠一咽。
他松开手腕,小心取下楚临的王冠,生怕勾扯到一根发丝。
“这么说来,陛下是入戏太深了。”他为楚临按着胀痛的额角。
楚临只是笑笑。
“不说这个了,”楚临说,“你的档案上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你可有什么家人?”
“父母都已去世,只剩臣一个,无牵无挂。”
“兄弟姐妹呢?”
“只一个,但关系不好,也不在身边。”
“妻子儿女也没有?”
“是。”
楚临冷笑:“扯谎。你戴的那枚戒指又该怎么解释?”
加雷斯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套在手指上的素戒。
戒指上的幸运之石早在一年前革命的大火中不见了,高温熔断了宝石和戒指的连接处,加雷斯本人也对此全无记忆。
听那个女巫说,找到加雷斯时,他手里正死死攥着戒指,力气大到女人怎么掰也掰不开。
幸运之石没了,戒指加雷斯却一直戴着。
他告诉莫妮卡,留着它是因为幸运之石为自己换来新生,可内心深处加雷斯明白这是借口,留着它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楚临可不会给加雷斯思考的时间:“不说话了?欺骗王可是死罪。”
越是空档越意味着破绽,远在千里之外操纵战局一整年,楚临比任何人都懂得诱敌深入,再乘胜追击。
楚临冷声:“塞尔多拉的男人可没有戴首饰的习惯,除非——”
胸口一阵酸胀,这种真实又陌生的感觉让楚临自己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忍着不适:“你其实有家室,格雷文,朕说的对不对?”
加雷斯望着楚临,眸色沉重。
“陛下误会了。”加雷斯说,“臣不过是贫穷游医,哪来的妻子呢。这戒指其实是臣打算送兄长的礼物。”
“你刚刚还说,你与你兄长关系并不好。”
“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他不肯收。臣只好随身携带着,等有一天他看见这戒指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加雷斯眯眼,”那种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楚临双手十指交叠搭在腿上,若有所思,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在塞尔多拉,有没有为伤兵救治过?”他问,似乎上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加雷斯谨慎地给出早打好的腹稿:“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臣会去帮忙。”
“你这家伙,一定索要过不少报酬吧?”
“向为王国卖命的骑士们索要钱财这种事,臣做不来。”
“难怪你来到阿斯莱德,”楚临哼笑,“你是嗅到了布钦汉斯堡的铜臭味。”
“是,也不是。”加雷斯说,“臣不敢欺瞒陛下,臣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最大的鱼。”
“就是你口中朕的‘秘密’?”
加雷斯嗯了一声,楚临笑出声来。
“刚才朕的话还不够么?”楚临问,“这些心里话,朕可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荣幸之至,可臣不得不说,还不够。”
从加雷斯的角度,可以看见年轻国王那苍白却格外英俊的脸,镀着柔光的微翘睫毛,“臣怎么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楚临侧过头,加雷斯放下手,看见青年挑眉,不算生气,只是有点好笑。
“你质疑朕说谎?”楚临故意提高声音。
“秘密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您不说真话,治疗也不会生效的。”加雷斯说。他看见一缕挂在楚临耳侧的发丝,手有点痒,但忍住了。
“那可是你先向朕提的问题,朕哪来的工夫编造谎话。”
“但就是很可疑吧?‘只是不假思索’什么的。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真心还是伪善,陛下怎么会不清楚呢?”
“朕又没必要骗你,是你自己不信。”楚临有点烦了。
加雷斯:”那方才陛下问话时臣的答案,陛下就全都真心相信了么?”
隔了几秒,楚临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楚临说,“那个人若是也会讲话,大概便是你这般针锋相对。他和你一样,都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格啊。”
他打发地挥挥手:“出去吧,剩下的密件朕要单独阅览。”
加雷斯刚后退两步,楚临又唤道:“格雷文。”
加雷斯转过身,楚临手按在卷轴的盲文上,浓黑的眉眼微垂着,薄唇抿成短线。
“今天晚上吃什么?”他问。
加雷斯怔了怔:“回陛下,厨房的菜单臣并不知……”
楚临轻轻啧了一声,修长指尖不耐烦地点着卷轴的硬壳。
霎那间加雷斯福至心灵:“有柠檬汁佐餐的香煎鲈鱼,以及罗勒叶和香料熬煮的鱼汤。”
楚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去吧。”
加雷斯暗自磨牙。
可恶。
活像被宠坏了的贵族家猫。
这事怎么不问厨师长?大冬天的上哪给他凿冰垂钓,还不都是落在自己肩上。
再说他看都看不见,怎么挑刺?最后还不是自己像个老保姆一样亲手给他一根根剔!
过去骗人,如今磋磨人,他加雷斯·拜伦真是欠他的。
“是。”加雷斯干巴巴地说。
他掩上门离开,一边穿过走廊,一边盘算着杀了楚临后要如何在楚临墓碑前堆满祭祀的咸鱼干以作羞辱……
想象酣畅淋漓,加雷斯有些丢了神,下楼梯时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侍从。
“怪……御医长大人!”侍从端着托盘,勉强稳住身形。
被越级提拔后,加雷斯在布钦汉斯堡的地位彻底改变了。
人们在背后还会用怪胎格雷文这个旧的外号称呼他,嫉妒得牙痒痒,当面无不毕恭毕敬。
“这是准备去干什么?”加雷斯自然地摆起御医长格雷文的架子。
“这些都是为陛下休息时准备的东西。”
加雷斯扫了一眼:“药水里要加至少两勺蜂蜜,否则喝着太苦。漱口水太凉,洁面的毛巾太烫。还有……”
侍从心说果然是新官上任,对陛下照料已不只是妥帖,简直如溺爱骄纵。陛下怎就这样娇气了?
“是,是。”但侍从还是点头如捣蒜。
“按我说的去准备吧。”新官的语气俨然和房间里那位王一模一样。
二人擦肩而过,没走几步,加雷斯也想起什么:“等等。”
侍从心有余悸地停下:“御医长有何吩咐?”
加雷斯侧身:“路过后厨的时候告诉厨师长,就说今天晚上额外加两道菜——”
话音未落,又有人一头撞进加雷斯怀里,加雷斯扶住楼梯扶手,回头:“小心看路,撞到别人是小事,若是陛下,他身子本就……”
话音戛然而止。
加雷斯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对方,侍从奇怪地往下走了两步,看见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抬起头,看见加雷斯的脸,登时僵在原地,左手的小皮箱砰的掉下来,顺着台阶咕噜噜滚到最下方。
“哎唷,这不是巧了!”侍从去捡起小皮箱,蹬蹬跑回来,塞回那人手里,“你们还不认识吧,也难怪,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从前那位御医长洋槐他早就,唉,不提也罢……我来介绍一下吧,二位!”
侍从热情地喋喋不休,加雷斯全身仿佛石化,心脏怦怦直跳,浑身血液箭矢离弦般飞速冲向头颅。
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少女。矮小的身材,稚嫩却气质稳重了不少的脸蛋,以及那一身唤醒他记忆的侍女装……
同一时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侍女珍妮瞳孔紧缩,捂住嘴巴:
“您,您不就是那个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
“恨还未成形,爱已先一步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