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解决危机
陆子衔每次出任务,都需要走流程审批。自上次他“大放异彩”之后,星网上的新闻满天飞,帝国高层倾向于将他雪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反正以往没有陆子衔的时候,光靠收容局的觉醒者们也能做得很好。
更何况,天塌了还有S级的向玉舟嘛!
可高层们万万没想到,这次的污染物,连向玉舟都顶不住了。
陆子衔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觉醒者几乎全数被污染。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面孔,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跪在地上、倒在血泊中、或者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们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放弃了,有的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灰黑色的纹路爬满了全身,眼睛变成了没有瞳孔的黑色深渊,嘴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沉的嘶吼。
向玉舟还在强撑着。
他的六翼还在扇动,但翅膀的颜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雪白的、泛着冷光的圣洁之物,而是灰蒙蒙的、仿佛被烟熏过的破布。
有几根羽毛从根部开始变黑,黑色像墨水一样沿着羽轴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那点白。
他也在临界点上。
只差一步,他就会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员。
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瞳孔还是正常的,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黑,从指尖开始,像烧焦的木头,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但他仍然在抗争,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被他扇出的风刃切成碎片,碎肉和黑血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可他撑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剩下的交给我。”
陆子衔朝那片黑暗走去。
鞋子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却清晰地传进了向玉舟的耳朵里。
“你在难过。”
直接灌进意识里的、湿漉漉的低语,像蛇信子舔过神经末梢。
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酸溜溜地:“就因为那个人类。”
陆子衔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走进结界里,脚踩在裂缝边缘的那一刻,战术军靴的鞋底沾上了一层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比血更稠、更腥、更像某种活物分泌物的东西。
结界里简直是是人间炼狱。
天空是倒置的。暗红色的穹顶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云层后面翻滚。
建筑像被揉碎的纸——商场的大楼拦腰折断,上半截歪斜地搭在旁边的写字楼上,像一具被扭断脖子的尸体;
地铁站的入口塌陷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路灯杆扭曲成麻花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有温度,有脉搏,偶尔还会微微蠕动一下。
陆子衔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低头看。
无数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哭泣。
那些没有被污染物直接杀死的人,正在被深渊的气息慢慢侵蚀。
二十四万普通民众,只有第一批撤离的几千人幸免于难。
剩下的,被堵在裂缝后面,被堵在那个正在迅速扩大的死亡陷阱里,逃不出来,也救不了。
巨大的六芒星阵中央,地面已经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陷——是深渊。
一团浓稠的、翻涌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从地底涌上来,填满了六芒星的每一道纹路,然后溢出来,像一口烧开的锅,不断向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湿的、腥的、冷的,像从千年古墓里吹出来的风,每一次翻涌都带出一批新的污染物——小的像老鼠,大的像汽车,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天上飞,有的在半空中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它们从深渊里爬出来,宛如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无数人发出痛苦的哀鸣。
陆子衔闭上眼,放出秩序共鸣。
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像涟漪,像声呐,像一只伸向深渊的手。
那些正在被侵蚀的人身体一僵,灰黑色的纹路停止了蔓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
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有人放声大哭,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的感觉比死还难受;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岸。
但是,太慢了。
他的能力覆盖范围有限,一次只能安抚几百人。
而这里有二十四万人。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污染物,比他安抚的速度更快。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六芒星阵中央那个塌陷的洞口涌出来,所过之处必定留下一串尖叫和血迹。
陆子衔的额角渗出汗来,他在透支能力,秩序共鸣的波纹越来越弱,范围越来越小。
“……你要救他们吗?”
祂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没有情绪,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涟漪。
陆子衔没有回应,只是把秩序共鸣的波纹又扩大了一寸,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柔软的地面上,被吸收,消失不见。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白得像纸,却始终没有停下。
“……我不明白。”
祂又说,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理解,是困惑。像一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大人在雨里为一只死去的蚂蚁哭泣,歪着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他们只不过是一些蝼蚁。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多吗?”
祂语气很认真,是真正的、发自本心的不明白。
在祂的认知里,人类就像沙滩上的沙粒,风吹走几粒,海浪冲走几粒,又会有新的沙粒被冲上来。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为几粒沙弯腰?为什么要为几粒沙流泪?
这是邪神与生俱来的世界观——天真而又残忍。
“闭嘴,”陆子衔脸色极冷,掌心的波纹还在扩散,但频率却乱了,像一面被石子击碎的水中月:“再吵滚出去,混蛋玩意。”
“……你在生气,为什么?”
掌心的秩序共鸣消散在空气里,最后几圈波纹无力地荡开,如同一声叹息。陆子衔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指尖那层正在消散的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咬碎什么。
“为什么?”
他重复了祂的问题,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你不经我同意跑来我家捣乱,导致我家的人全死光了,我生气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想找你。”
多简单,多纯粹,多可怕。
祂从另一个世界追过来,跨越维度、撕裂屏障、摧毁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只是因为想找他。不是因为爱,因为祂不懂爱。只是因为陆子衔是祂醒来的原因,是祂唯一在意的东西,是祂茫茫世界里唯一的光点。
祂不知道什么叫“代价”。不知道什么叫“牺牲”。不知道那些被祂无意中碾碎的生命,对祂来说是尘埃,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是,”陆子衔打断祂,声音不大,“你想找我,找到我之后也没阻止污染物肆虐。”
祂沉默一下,想要争辩,却碍于表达不顺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祂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不过……你可以用我的力量。”
陆子衔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因为愤怒。可愤怒的之下,也压着一些别的情绪——一些他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甚至不敢去看的东西。
陆子衔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听见灰白色的天空下那些无声的哭泣。
“用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用你杀了更多的人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意识深处彻底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波纹,没有任何回应。
仿若是一面镜子碎了之后,连碎片都沉入了水底。
本该不懂人类感情的邪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感觉。
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冷彻心扉。
祂终于意识到,自己辛辛苦苦,从另一世界追到这里,得到的只是一个厌恶祂到骨子里的爱人。
半晌,祂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硬的、别扭的、似是不太会说这种话所以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的东西。
“……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祂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不杀人。”
“……你说停,就停。”
陆子衔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自己汗水浸湿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原谅,不是接纳,甚至不是和解。只是一种很平很平的、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的那种平静。
“既然如此,”陆子衔面无表情:“和我一起赎罪。”
……
邪神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
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如天塌下来一样的威压。
污染物们僵住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个个跪的跪,趴的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被污染侵蚀的普通民众停下了异化的进程,灰黑色的纹路不再蔓延,僵在皮肤表面,进退不得。
陆子衔不知道自己使用了多久的力量。
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释放气息,不停地用祂的力量压制那些从深渊里涌出来的东西,不停地给那些快要变成怪物的人争取时间。
向玉舟带着尚存理智的觉醒者在裂缝外面接应,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送出去,哭声、喊声、感谢声混成一片,如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
三个小时,结界内的人全部获救。
二十四万普通人,活着走出了那道裂缝。
“做得很好,你可以回来了。”
向玉舟的声音疲惫又沙哑。
陆子衔摇了摇头,“还没完。”
邪阵还在,深渊还在,六芒星阵中央塌陷下去的洞口还在往外冒着不详的气息。
向玉舟一怔,眉头紧紧拧起来:“你别做傻事!”
仅仅只是救人他们都耗费了这么多力气,更别说更进一步处理邪阵了。
谁都能感觉到邪阵里的东西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陆子衔只是笑了一下,随手挂掉了电话,转身,独自一人往邪阵中心走去。
他总要去会会罪魁祸首的。
不止是这个邪阵,还深渊。
越靠近阵眼,祂的记忆就越清晰地涌入陆子衔的意识。
结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某种高于人类感知维度的意志,正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落在这个微不足道的分身上。
祂在进行读取,像翻一本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每一个碎片化的记忆、每一缕残存的情绪、每一道被时间封存的伤疤,都在那股力量下无所遁形。
陆子衔作为分身的共生体,被迫共享了这一切。
他的意识被拽进一条湍急的暗河,过去与现在交织缠绕,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下来。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祂的,哪些又是祂从自己这里拿走之后又还回来的残影。
然后他认出了那个气息。
——是本体。
如果说蛰伏在他体内的那个邪神算分身的话,那么藏在深渊最深处、至今未曾露面的那位,就是一切的源头。
真正的、完整的、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本体。
分身只是一根线,一根从无边黑暗中垂下来的蛛丝,顺着命运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而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整张网。
暗河的水位骤然上涨,将陆子衔整个人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神殿里。
游戏中的神殿。穹顶高耸入云,白色的石柱上爬满了发光的神纹,淡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只有在游戏中才会出现的、饱和度极高的蓝色,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线单薄得像一片纸。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祭司袍,袍角垂至脚踝,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链,走起路来会发出极轻极细碎的声响。他的头发也是白的——不是白发苍苍的那种白,而是一种透亮的、近乎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月光凝结成了丝线,披散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在祈祷。
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瓣。他闭着眼睛,睫毛也是白的,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的神。
这是陆子衔的游戏角色。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在真实世界的彼端、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被他亲手创造、亲手操控、亲手送上祭坛的角色。
可他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却觉得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操控的角色是这样的。当他坐在电脑前,那些像素、那些建模、那些被代码预设的动作和表情,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在虚拟世界里替他行走的壳。可此刻,从这个遥远到近乎神明的视角看过去——
那个少年美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那里,圣洁、脆弱、一尘不染。
从这个瞬间开始的。
深渊里,黑暗的最深处,一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的、似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邪神的目光穿过维度与维度的缝隙,落在祭坛前这个渺小的、不自知的生命体上。
起初只是好奇。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是因为对方总是给祂使绊子。
祂布下的陷阱,被他拆了;祂派出的怪物,被他打了;祂精心策划的阴谋,被他破坏了。
一次,两次,三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祂存在的最深处——
不疼,但痒,痒到让祂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过去。
有趣、可爱,却又拼尽全力。
祂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那名少年身上移开。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
祂的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蝼蚁的口中似乎有一个很蠢的名字——“在意”,或是“牵挂”。
每当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看他蹲在路边休息时啃干粮的侧脸;看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却在祂的黑暗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那些渺小的蝼蚁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头顶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
祂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祂只知道,每次看见那抹白色的光,那些泡泡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深渊里的、柔软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所以,当祂眼前弹出一个对话框时,祂只是略一思考,就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NPC”“玩家”。
祂不知道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人类随手点下的确认键,还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不负责任的邀请。
祂只知道,有一个存在,在“另一端”,向祂伸出了手。
那是祂诞生以来,第一次被“选择”。
【是否与人类之光缔结永恒契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