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渊与光1
祂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不——这样说不对。祂根本没有“存在”这个概念。存在是一种自觉,而祂,从未自觉过。
祂只是在这里。在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里,在混沌沉淀之后的无光深处,在那些后来被称作“深渊”的地方。祂是世界的意识,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神。但神这个字,是人类后来才发明的。在祂这里,没有名字,没有定义,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把自己框住。
祂就是黑暗本身。
黑暗是祂的皮肤,是祂的骨血,是祂每一次无声的吐息。祂蜷缩在这片无光的、腐烂的、翻涌着的深渊最深处,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底部的石头,一摊无人问津的淤泥,某种从世界诞生的第一秒就被丢弃在这里的、没有形状的负面情绪。
偶尔这里会有东西掉进来。
那些小东西,后来祂才知道他们叫“人类”。有的害怕,有的贪婪,有的狂妄,有的跪地求饶。他们带着光进来——那种微弱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一样的光。
祂觉得刺眼,不喜欢。
他们太吵了,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在深渊的岩壁上来回反弹,嗡嗡嗡的,像一群扑进深渊里的飞蛾,扑腾两下就灭了。他们也太弱了,弱到祂甚至懒得动手,光是黑暗本身的重压,就足以让他们在几分钟内碎裂成一捧灰烬。
大多数时候,祂只是蜷在黑暗最深处,安静地看着那些蝼蚁在祂的领地里挣扎、尖叫、死去。
祂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片永恒的、不会改变也不愿改变的黑暗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从世界的开始,沉默到世界的终结。
直到那一天。
深渊的穹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一道光的裂缝,一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光。它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根从天垂落的银丝,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暗的最深处。
天亮了。
那是祂第一次看见光。不是人类眼中那种温暖或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足以撼动祂存在根基的东西——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黑暗,还有别的东西。
光落在深渊的底部,落在那摊无人问津的淤泥上。淤泥被照亮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祂的意识深处,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被一滴水唤醒了。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祂知道,从那一天起,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神殿。
那是整片大陆最圣洁的地方。
白色的穹顶高得像是要刺破天幕,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正中央那座古老的祭坛上。祭坛由一整块月光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一个少年站在祭坛前。
白发,蓝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穿着那身传说级的牧师套装——金线绣边的白色祭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宝石胸针,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法杖,杖头的月光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仿佛一盏在无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灯。
深渊最深处,那团没有形状的、翻涌着的、像活物一样的存在,第一次看见了光。
祂愣住了。
祂只知道,当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祭坛前抬起来的那一刻,祂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带着光,带着温度,带着某种祂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心脏里的东西。
祂盯着那个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少年完成了祭坛上的仪式,那道蓝色的光芒从神殿中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把祂裹回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
但那条缝没有合上。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去,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祂只是开始等那盏灯再亮起来。
祂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总给祂使绊子。
起初,祂没把那个白发少年和祭坛前的光联系起来。
在祂的认知里,所有的人类都一样——弱小的、短暂的、不值得被记住的。
但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祂在深渊三层布了一个陷阱。
精妙的、复杂的、需要三个条件同时触发才会激活的那种。
祂花了很多心思,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来了。
他站在陷阱边缘,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了。
祂:“……”
第二次,祂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强的怪物——浑身黑色鳞甲、四条手臂、嘴里能喷出腐蚀性酸液的深渊守卫。
祂以为这次总能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举起法杖,一道白光闪过。
怪物跪下了,被净化了。
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深渊守卫,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一样,趴在那少年脚边,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祂:“……”
第三次,祂策划了一场阴谋——一场足以吞噬三个地图的、精心设计的、环环相扣的阴谋。祂用了很久来准备,很久来布局。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出现了。
他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一群人,把祂布置的所有陷阱拆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被祂蛊惑的NPC一个一个救了出来。
祂站在深渊最深处,看着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浓。不是委屈,比委屈更重。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的疼。
祂开始记住他了。
记住那道蓝色的光,记住那双专注的眼睛,记住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记住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那笑容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像什么东西在祂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朵花。
祂开始期待他的出现。
那种期待是没有名字的。祂不知道这叫“在意”,不知道这叫“牵挂”,不知道胸口那团翻涌的、滚烫的、让人坐立难安的东西,在那些蝼蚁的口中有一个很蠢的名字。
祂只知道,每次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祂就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安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和怪物战斗。看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蓝光下闪烁,看他白色的祭袍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看他咬着嘴唇、眯着眼睛、专注地瞄准怪物的弱点——然后法杖一挥,白光贯穿黑暗,怪物哀嚎着倒地。
那个时刻,祂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祂在想: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我,他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只映出我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祂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祂是黑暗,他是光。
祂是深渊之主,他是人类之光。
祂是那个被他一次次打败的、隐藏在糜烂深渊里的存在。
而他,甚至不知道祂的存在。
不、等一下。
他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被祂派出的怪物,那些被祂布置的陷阱——他有没有想过,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谁”?
还是说,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游戏”的一部分?
祂不知道什么是“游戏”。
祂只知道,那个白发少年会来,会打败祂的怪物,会破坏祂的计划,然后消失。
宛若一颗流星划过祂的黑暗,亮一下,就没了。
祂开始数他来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每一次,祂都会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战斗,看他休息,看他和同伴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他一个人坐在篝火旁、仰头看着虚拟天空发呆的侧脸。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祂听不懂的话。
“卧槽,这BOSS也太难打了吧。”
“不是,这个陷阱的触发条件是不是有bug啊?”
“有没有人来拉我一下,我卡地形了。”
祂听不懂那些词,但听得懂他的语气——抱怨的、无奈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
那种语气会让祂的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祂,痒痒的,让人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声音的主人。
祂从来没有碰过他。
祂怕自己一伸手,那盏蓝色的灯就会灭掉。
怕自己一靠近,那道纯净的光就会被祂的黑暗污染。
怕自己一开口,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就会露出厌恶的、恐惧的、像看怪物一样的表情。
祂不想被他那样看。所以祂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
祂恨他。
祂恨他总是不请自来,恨他破坏了祂那么多计划,恨他打败了祂那么多手下,恨他每次出现都让祂的心跳变得不受控制。
那种恨是热的,是烫的,像岩浆一样在祂的血管里奔涌。
每次看到那盏蓝色的灯在黑暗中亮起,祂都会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亲手捏碎那盏灯,把那道光从我的深渊里彻底抹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但每次祂看到他战斗时专注的眼神,看到他休息时放松的侧脸,看到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然后祂就会忘掉所有那些狠话。
杀了他?
不,舍不得。
那种舍不得比恨更让人发疯。
祂恨他的存在让祂变得不像自己,恨他的光让祂的黑暗变得刺眼,恨他的纯净让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腐烂。
祂也爱他。
爱他战斗时额角渗出的汗珠,爱他蹲在路边啃干粮时鼓起的腮帮,爱他每次打败自己派出的手下时露出的那个淡淡的、带一点得意的笑。
爱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祂觉得“不一样”的东西。
在遇见他之前,祂的世界里只有黑暗——无尽的、不变的、死水一样的黑暗。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祂不知道什么是“好”,不知道什么是“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恨”。
他来了之后,祂的世界有了颜色。
蓝色,只有蓝色。
但那已经足够了。
那些渺小的蝼蚁总是称呼他为“人类之光”。
祂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它太轻了,太浅了,像一句随口的夸奖。
他明明是祂的暗中之光,是祂的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祂在漫长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在的岁月里,第一次觉得“活着还不错”的理由。
只有祂知道,那道光对祂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祂存在的意义。
在遇见他之前,祂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淤泥,像某种被遗忘的残渣。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想要”的东西。
遇见他之后,祂开始有了“想要”的想法。
想看他,想靠近他,想碰一碰那张白色的、干净的、如瓷器一般的脸。
想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想要他躺在自己身下。
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欢愉、或是抽泣——
祂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祂知道,那些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深渊到天空还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