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另一个苏赦
郭离站起来,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从南面的土路上开进来,车顶上架着机枪。它们没有减速,碾过碎石,冲进河谷——轮胎卷起的水花和泥沙溅向两侧,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车子在营地外围急刹停下,车门猛地推开,下来几十个人。
在看到来人后,华天雄的脸色变了。
血屠,废土上最臭名昭著的掠夺者团伙之一。他们不生产,不交易,只掠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据说他们曾经屠过一个两百多人的幸存者营地,抢光物资,把尸体堆在一起烧了。搁平时,华天雄自然不怕他们,守着这块易守难攻的地界,最多不过两败俱伤。但是眼下这情况,说不好都得死在这里。
华天雄在这紧要时刻,仍不忘搭配自己的拉风造型。他把裤兜里的墨镜翻出来,架在鼻梁上,安抚旁边的兄弟:“别急,哥来交涉。”
“雄哥。”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华天雄转过头,看见林昼从营地中央走过来,封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昼走到华天雄身边,说:“让我来吧。”
华天雄把墨镜往上一推,退到林昼背后:“小心,老莽不是好惹的。”
林昼带着一行人走到高处,河谷的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为首的老莽靠在车头,身材魁梧,他看见林昼走过来,嗤笑一声:“哟,什么时候换人领头了,长得这么水,不如跟我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对面一阵哄笑。
林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浮罗达的考察队。你确定要抢浮罗达的物资?”
华天雄心想林大人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的主,他虽然穿着浮罗达的作战服,但是他们这行人跟考察队看起来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老莽掠夺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求饶的,哭喊的,拼命的。但像林昼这样冷静的,不多。
“浮罗达?”老莽嗤笑一声,“浮罗达的人跑这儿干什么?里面待腻了?”
林昼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说:“出于好心,我建议你们现在离开。这里马上会有更大的麻烦过来。”
老莽挑了挑眉:“什么麻烦?”
“腐行尸。”林昼说,“几千只,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待会儿会从你们那里冲进来。如果你们不撤的话,正好可以给我们做前锋。”
老莽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他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老莽笑够了,呸了一声,“用这种借口吓我们走?你当我是吓大的!”
“我没骗你。”林昼叹了口气,“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第一批腐行尸就会到达这里。到时候,你们谁都跑不掉。”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你们信吗?”大家纷纷摇头。
老莽往前迈一步,大喊:“现在,要么你们自己把物资交出来,要么我们打死你们再拿。选一个。”
林昼没有动。双方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
气氛僵持了几秒。
就在这时,血屠队伍里有一个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封宵,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大哥!他……他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他是那个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什么疯子?”老莽皱眉。
那人后退一步,手指着封宵,声音尖锐得像见了鬼:“老大,你还记得三年前东边那个‘狼群’吗?整个团伙五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老莽的脸色变了。
“你说那个事?”
“就是他!”那人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我见过他!就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是怪物!是疯子!”
血屠的队伍因为封宵出现了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握紧枪但手在发抖。关于“狼群”的传说在废土上流传了很久——五十七个全副武装的掠夺者,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弹壳,只有刀伤,全部是一刀毙命。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形容: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把黑色的直刀。
现在那个年轻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老莽眯起眼睛,重新审视封宵。
封宵的目光也落在老莽身上,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他?”老莽问那个手下。
“就是他!我确定!老大,我们走吧!”
老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一枪打在那人的脑门上。
枪声在空气中炸开,那人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下去,血从后脑勺的窟窿里涌出来,在尘土里洇开一片暗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莽把枪口还冒着烟的枪放下,环顾四周。
“还有谁想走?”他问。
没有人敢说话。
“我不管他是谁。”老莽的声音冷下来,“我们血屠出来做事,从来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今天这里,给我扫干净了!”
林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劝诫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营地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老莽看着林昼,从他的眼睛看到一种东西,似乎是怜悯。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愤怒。
但他还没采取行动,就听到身边的手下惊呼:“老大!快看!”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在蠕动。
那不是阴影,不是错觉。
那是腐行尸。
成千上万只腐行尸,正朝着他们涌来。
它们排成一道望不到边的弧线,缓慢地向营地推进。夕阳的余晖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那些扭曲的轮廓镀上一层血红色的光,看起来像是地狱之门洞开,万鬼倾巢而出。
他们的腿在发抖。
“我的天……”郭离看着这个阵仗,喃喃地说。
卢双玲从营地中央跑过来,看到那个场面,整个人僵住了。
“林哥……”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是……”
“腐行尸。”林昼的声音依然平静,“比预想的还多。”
他转过身,对着营地喊:“所有人注意!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听到喊声,回过神来。
一个年轻的血屠手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大!真……真的有腐行尸!他说的是真的!”
老莽跳上车顶,眯着眼睛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妈的。”他骂了一声,从车顶上跳下来,“这下真跑不了了!”
年轻的血屠手下问道:“老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打啊。”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开口:“老大……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吗?怎么变成帮他们打丧尸了?”
老莽一巴掌扇在那人后脑勺上。
“你他妈眼睛瞎了?那么多丧尸,你觉得它们会绕过我们去吃它们!不想死就给我打!”
那人捂着头,不敢再说话。
血屠的人开始调整枪口方向,从对准营地内部转向外面的尸群。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尸群越来越近。
最先头的一批腐行尸已经进入了射程。它们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灰败的皮肤,扭曲的肢体,空洞的眼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阵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风。
“开火!”
枪声炸开。
第一批腐行尸被打倒在地,但后面更多的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向前推进。
林昼端着步枪,瞄准,射击,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腐行尸的头部,但尸群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十只。
“这样打不完!”郭离在旁边喊,声音被枪声盖过,“太多了!”
林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尸群里搜索着苏赦。
苏赦一定在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尸群忽然停住。它们像接到某种指令,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对准营地,喉咙里的嘶吼声也低下去。
然后,尸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他又恢复成了人形的苏赦。
他走在腐行尸中间,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营地里的枪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那是……”老莽觉得今天的事情刷新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那是人?还是……还是……”
“是变异体。”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从高处下来,步枪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赦。
苏赦走到他们前面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哥哥。”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林昼没有回答。
苏赦的目光扫过营地,扫过那些举着枪却不敢开枪的人,最后落回林昼脸上。
“你不想跟我走,是吗?”
“是。”
苏赦叹了口气,他举起一只手,说道:“其实我不喜欢用强的。”
尸群重新动起来。
老莽看到这个阵势,脸色彻底白了。
“操。”他骂了一声,转头对着手下喊,“打!打那个穿袍子的!他是指挥!”
血屠的人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对准苏赦。
但子弹打在他身上,只溅起几朵血花。那些伤口在正在缓慢愈合,愈合的速度比起原来慢了许多。
这个时候,封宵不在林昼身边。就在尸群停住之前,林昼就已经发现了苏赦。
封宵按照他的计划,已经悄然接近了。虽然临走的时候诸多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也不知道这次危机过后,要哄多久才能好。
现在,封宵已经绕到了苏赦的后方。
林昼只需要拖住苏赦,给他足够的时间。
苏赦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个距离,林昼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颜色。
几乎和真正的人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本体,林昼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哥哥,你真是一个狡猾的人类。”
林昼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
“是。”
“什么东西?”
“一种微管蛋白聚合抑制剂。”林昼说,“专门针对你这种快速分裂的细胞。”
苏赦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不愧是父亲要找的人。”
“你父亲到底是谁?”
苏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嫉妒。
“他叫赫连明。”苏赦说,“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林昼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明。
他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曾经提到过这个人——病毒学界的传奇,潘多拉病毒的最早发现者,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病毒爆发初期就死了。
“他没死?”林昼问。
苏赦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
“不过我并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苏赦笑了,“真正的成功,是能够繁殖。”
他的目光落在林昼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度。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你。”
“跟我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劝慰,“你会获得永生。”
“然后呢?”林昼问,“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苏赦的笑容僵了一瞬。
“怪物。”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叫封宵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词吗?”
“你对他那么好。”苏赦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能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因为他还是人。”林昼说,“你不是。”
苏赦看着他的眼睛。
林昼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真实。
“你不是说我曾经也是人吗?”苏赦说,“我也有名字,我变成现在这样,不是我的选择。”
林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不能改变你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
苏赦:“你说得对,我杀过很多人。但封宵也杀过,你为什么还愿意接受他?”
“他没有为了取乐而杀人,也没有为了吃人而杀人。”
苏赦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你认识他才多久?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苏赦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你也不知道。”他说,“但你选择相信他。因为你喜欢他。”
他顿了顿,说道:“我也希望你喜欢我。”
苏赦的执念或许不是恨,不是恶,而是一种扭曲的渴望——渴望被接纳,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能跨越他怪物的外壳,触碰到里面那个残存的、还在挣扎的人性,但是他真的还有人性吗?
林昼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苏赦。”他郑重地叫了这个名字。
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可以不为敌。”林昼说,“但我不会跟你走。”
苏赦的笑容淡了,说:“这个选择造成的结果是,你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苏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黑色的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而他的核心,就在那个位置。人类的心脏都在胸口的位置,林哥哥喜欢人类,他便把核心放在胸腔的位置,这样可能林昼更能接受他一点。
封宵站在他身后,握着直刀,刀身整个贯穿了苏赦的身体。
“你……”苏赦转过头,看着封宵。
封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琥珀。
“别再想着我哥了。”他说着,手腕一转,刀身在苏赦体内搅动了一下。
苏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伤口没有愈合。
林昼的抑制剂生效了。
“封宵!退后!”林昼大喊。
封宵抽刀,后退。
苏赦的身体开始崩塌,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那些菌丝状的结构。那些结构正在快速萎缩,失去光泽,变成灰败的粉末。
他跪倒在地,身体不断缩小,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但就在他的脸彻底融化之前,他抬起头,看向封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赦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封宵浑身发冷的东西——挑衅。
封宵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意识到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向营地方向。
林昼还站在那里,但不止他一个人。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个人穿着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
是苏赦。
另一个苏赦。
封宵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一片空白。
从他离开林昼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陷阱。苏赦故意让他接近,故意让他“杀死”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引开他。
真正的苏赦,从一开始就在营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