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次相见2

第44章 再次相见2

裴千度比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更加利落了。

他穿了一身青黑色常服,乌皮腰带将他劲腰勾勒出来,黑发整束,眉目冷然,垂手立在宫墙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李琮寺,周身一股凌厉的锐气。

裴千度道:“四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李琮寺一看裴千度便知道他今日是来找皇帝和太子私底下谈话的。

想到此事,李琮寺眉宇间阴郁之气更甚,尖锐道:“裴小将军找我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快去见父皇吧,怎么,该不会已经忘了皇宫的路?”

裴千度没有动,他目光向下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垂着头的林长云,又看向李琮寺。

他比李琮寺高出半个头,常年习武练出一身扎实的肌肉,进过沙场洗礼的眉眼静静看人的时候也像含着血:“四殿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在做什么?”

李琮寺被他看得退后半步,末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之后狠狠一皱眉:“这与裴小将军何干?”

裴千度冷冷地看着他,摆明了要管此事。

李琮寺胸口起伏两下,想到当今裴千度手上的兵权,最终硬生生挤出一个笑道:“裴小将军既然要问,那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这是六皇子殿下,跟我闹了别扭呢,怎么,我们的家事,裴小将军也要管吗?”

裴千度一听是六皇子,瞬间笑了一下:“原来是六殿下。”

他可懒得管这些皇子之间的事情,皇帝的几个儿子互相把对方弄死正和他心。

裴千度索然无味地转过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就要带着身边的侍卫离开。

林长云跪坐在地上,从始至终也不敢抬头看裴千度哪怕一眼。

皇宫的青石板跪得他膝盖发凉,那寒意顺着他的膝盖一路往上延伸,包裹住林长云的全部身心,冷得林长云全部肺腑都在尖叫着颤抖。

裴千度和李琮寺说话的时候正好就站在林长云身前,挡住了春末暖阳。

他的影子投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除了那影子的轮廓和地板上的青苔看不清任何东西。

裴千度的声音也变了。

他以前说话总是半含笑意半含情的,哪怕只是装出来的也让听着的人心底一阵阵暖,哪里像现在,看着他说话的时候,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坟。

短短三个月,一个人的变化能这样大么。

还是说原来的都是假的,只有现在才是真。

裴千度眸色冷冷,自上而下瞥了两人一眼,转过身。

李琮寺的手又抚摸上林长云的背脊,一路沿着向上,从后掐住了林长云的脖子。

疼,那黏腻的掌心掐得林长云喘不上气,林长云为了呼吸几乎是被迫地半抬起身子。

林长云仰起面,膝盖抵着坚硬粗粒的地面,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了裴千度离开的背影。

裴千度的靴履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抬步时衣摆也扬起来,卷在京城的风中。

他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长云闭上眼睛,唇角无奈地勾出一抹笑。

“裴,裴小将军!别走!”

一个声音叫道。

裴千度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喊他那人是林长云今日带出来的内侍。

他拼了命才抓住机会挣脱开束缚他的人,声嘶力竭道:“裴小将军!六殿下,请您帮帮六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又七手八脚地摁回去,脸被死死压在地上。

裴千度皱着眉,下意识回头看了跪坐在地上的林长云一眼。

只慢慢一眼。

裴千度霎时愣住了。

林长云没有来得及将脸重新低回去,裴千度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传闻中痴傻的六皇子全貌。

他被身后的李琮寺死死掐着脖子,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名贵的丝绸凌乱地堆在地上,滚圆的眼睛兜不住泪水,有湿痕洇在脸上。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长得有五分像在扬州抛弃他的那个人,尤其是一双透亮的眼睛。

林长云一下子撞入裴千度的视线之中,浑身一个激灵,垂下了眼。

这人那漂亮透亮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挡住。

现在又没那么像了。

裴千度抿着唇。

李琮寺皮笑肉不笑地弯起眼睛:“见笑了,裴小将军,我马上……”

“等等。”裴千度打断他。

裴千度连个正眼都没给李琮寺,他死死地盯着重新低下头的林长云:“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需要六皇子帮忙。”

*

裴千度让手下的人跟着林长云身边的内侍一起搀着林长云回六皇子府上,自己跟在几人旁边。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林长云,恨不得把此人从头到脚都拆开来看一遍。

刚才回头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裴千度心跳快得旁边的人都要听到声响,他几乎要以为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就是那个在扬州不告而别的林长云。

但是现在再仔细一看又不像了,这张脸除了眼型之外别处地方都与林长云不一样。

更别提细细看来,这六皇子果真如传闻一般痴傻,被人欺辱了也一脸莫名,泪水糊了满眼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裴千度收回视线。

林长云垂着头一声不吭,旁边的内侍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裴小将军,请问您找我们六殿下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呢?”

裴千度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边上的侍卫替他答道:“哎,没事儿,只是我们二公子为了帮你们殿下胡诌出来的。”

这侍卫正是在扬州的时候就跟在裴千度身边的思戎。

林长云的内侍不好意思道:“多谢裴小将军!多亏了您!”

裴千度:“你叫什么名字。”

内侍道:“奴才叫德安。”

裴千度点了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四皇子那是要做什么?”

德安哑巴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这,这,这……”

“哼。”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算了,不用告诉我。”

德安担心裴千度不高兴,立刻道:“今日真的万分感谢裴小将军,六皇子府上一定会尽全力报答!”

裴千度看他:“我没有什么需要六皇子府帮忙的。”

德安:“这……”

裴千度继续道:“如果真要感谢我,就请我进。”

正在搀扶下慢慢走着路的林长云好像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在地上。

德安几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裴千度默默看着他们几个人。

德安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又张开:“这,今日太匆忙了,六皇子府上恐怕招待不周全,裴小将军看看要不改日……?”

思戎不知道自己二公子怎么突发奇想要到六皇子府上做客。

且不说裴千度最恨的就是皇家人,这回还是为了裴小姐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棋,更何况这六皇子是个傻子,哪怕拉拢也对裴千度的事业毫无帮助啊。

思戎犹豫道:“二公子,今日不太合适吧,皇帝和太子还在宫里等着你过去。”

裴千度把视线从林长云身上收回来,沉默许久,最后自嘲般笑了笑:“嗯,随口一说,日后有机会了再来六皇子府上拜访。”

*

裴千度几个人只将林长云送到六皇子府便先行离开。

他们一离开,林长云就开始浑身哆嗦,德安赶紧将人扶进去,喊道:“快来人呐!”

知安带着几个仆从赶来,一眼便瞧见林长云面色发白步伐虚浮,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去陛下那儿请安的吗,怎么糟蹋成这样了!”

内侍们七手八脚去扶他,林长云看着黑沉沉的人群挤在自己面前,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摔在地上,对着唾盂呕吐起来。

知安辞退了众人,慌张地跟着林长云进屋子,一下又一下地帮林长云顺着气息。

知安抹了一把眼角,担忧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吐呢,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林长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末了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一擦眼角,抬起头笑道:“我没事儿,早上饭吃太少了,在皇上那屋里跪的累,好不容易回来被四皇子缠住了。”

“还有嘛就是,”林长云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没事儿一般继续道,“还有就是裴千度他进京了,刚碰到了。”

知安听到了裴千度的名字,揣揣手,面色更加担忧:“殿下……”

林长云歪头笑道:“好啦好啦我真的没事,早不在意他了,我们不是早就开始想应对的法子了吗?”

知安还要说什么,林长云已经缓缓撑着膝盖站起来:“你看,我这不起来了,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让我睡一觉吧。”

林长云把一脸忧色的知安推出去,关上门。

然后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滑坐到地面上。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林长云靠着墙壁仰起修长的脖颈,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和锁骨不断往下流。

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呼吸,不知道多久才把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背影给抹去。

直到外边儿天色沉沉,再不见一丝阳光,林长云才撑住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他没有倒在卧榻上,而是又慢腾腾地进了书房。

林长云蜷缩到书架底下,墨水和书卷的气息包裹着他,左肩旁边抵着的那个柜子里面,藏满了画像。

那只小枭欢欢喜喜地跳到林长云肩上,见他不理自己,于是也安静下来,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着眼睛看着这小东西,想起另一个人曾经说要送他一只鸟。

最终也没送给他。

林长云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真的好累啊。”

*

夏初,裴千度的册封于辰时在太极殿进行,皇帝亲宣诏册,正式受封裴千度为靖安王,礼成之后,众人移架麟宣殿赴御宴。

麟宣殿内巨烛林立,檐角挂着绛纱宫灯,烛火煌煌,沉香袅袅。

朝廷重臣,太子,诸位皇子以及宗室王公位列两侧。

如果林长云能选的话,他是万万不想去的,奈何作为六皇子,他非去不可。

他低垂着脑袋坐在座上,小口吃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吃得索然无味。

只需要一抬头,一侧耳,就能看见不远处的裴千度,听见他和皇帝谈话的声音。

酒过数巡,皇帝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裴千度身上。

皇帝道:“靖安王,你平定边患,劳苦功高,今日受封是实至名归。”

“只是,朕见你已经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却还孤身一人,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结天家之好,你意下如何呢?”

此话一出,麟宣殿内瞬间安静,宴席上的宗室王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裴千度身上。

林长云也悄悄抬起眼睛,朝他看去。

裴千度缓缓起身,离席跪地道:“臣惶恐。”

皇帝看他:“你有何惶恐?”

裴千度身姿挺拔:“陛下恩重如山,只是臣只想守好本分,驻守西北,实在无心谈及婚娶。况且臣只是一介武夫,粗陋不堪,恐辱没宗室门第,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面色淡淡,盯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成家方能安心成事,此二事并不冲突,你莫非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了么?”

裴千度垂眸:“并非如此,陛下。臣如今一心全在西北,实在无心小爱,更难论婚嫁,恳请陛下/体恤。”

皇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朕不逼你,此事暂且搁置吧。”

裴千度叩首:“多谢陛下/体恤。”

怎料皇帝转而道:“但你新立大功,朝野未定,如今西北那边奚国暂时不敢动作,又有崔将军守着,你就先暂居京城参朝吧,等到来年春猎大典结束,再遣你归西北重守边关。”

裴千度刚已经当众驳了一次赐婚,此时不好再拒绝第二条圣旨。

想到还被困在京城的姐姐,裴千度缓缓道:“臣遵旨。”

*

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离席,留太子主持接下来的宴席。

一场宴席下来林长云把头低得脖子都酸了,他见皇帝离开,立刻让身边的德安上去禀报六皇子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开。

林长云出了殿,心情闷,恰好麟宣殿西侧一御苑小院,那院子此时安静的很。

林长云自从进了宫之后便小心谨慎,一直待在六皇子府,可现在实在耐不住,念着此地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做什么,安心抬脚进了院。

四周悄无声息,唯有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和虫鸣。

跟着林长云的德安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殿下,为何裴小将军不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啊,和宗室贵族结亲不单能稳下局面,还能收拢朝廷势力吧。”

林长云盯着在草地上蹦来跳去的喜鹊,也压低声音道:“娶了宗室的人,相当于是让皇帝把眼线安到了身边,裴千度私下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更别提结亲之后受制于皇室礼制,很难再调动西北旧部。”

“原来如此,是奴才想岔了。”

德安说完又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裴小将军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林长云:……

这么大的声音其实他听得到。

林长云歪头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德安没想到被林长云听到了,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德安磕磕绊绊地赔罪,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忽然就见前面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长云抬头,看见那儿拐出来一个人。

不是阴魂不散的四皇子李琮寺又是谁。

林长云看到李琮寺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低下头不去看他。

德安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人上次掐着林长云的模样,他忍着害怕挡在林长云身边:“四,四殿下。”

李琮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视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林长云身侧,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内侍就是上次差点被自己弄死的那位。

李琮寺冷笑着打量林长云:“六弟,好久不见啊,躲四哥这么长时间,真是一点都不想我么。”

林长云胸口起伏两下,埋下头。

李琮寺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脸,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好弟弟,四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抬头看着。”

林长云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直接将李琮寺推开。

想到不远处的御宴,他还是咽下一口气。

林长云不信李琮寺敢在这里做什么,

德安尖叫道:“四殿下!这,这是在麟宣殿前!”

李琮寺一脚将内侍踹开,狠狠道:“怎么,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以为我怕谁,莫非我还怕那个裴千度?!”

他说着掐林长云掐得更狠,凑上前道:“六弟,你真是好样的,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裴千度。”

“谁勾搭上了谁?”

一声音问道。

李琮寺和被掐着的林长云齐齐回头。

裴千度带着侍卫,背着手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面。

他腰间还佩戴着刚受的玉佩,象征着靖安王身份。

虽然知道林长云大概率听不懂,裴千度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六殿下。”

*

林长云第二次被裴千度从李琮寺手底下捞出来。

李琮寺说着不怕裴千度,但是真见了人,哪怕眼睛气得要滴血,也还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将人放了。

林长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千度身后,踩着歪歪斜斜长着嫩芽的花/径,慢慢在园中走着。

裴千度这回身边只带了思戎一个人,身后却定然有暗卫盯着。

林长云努力放缓心跳,偷偷换了两口气,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机灵得很,小心翼翼开口道:“裴小将军,这回还是多谢了您,请问您来这儿是……?”

裴千度朝他缓缓摇头:“不必多谢,恰好路过而已。”

裴千度懒和朝廷那帮人周旋,他只担心再看下去就忍不住拔刀,于是喊了思戎出来,来这院子里说话。

思戎正向裴千度苦恼,留在京城这么久,皇帝想控制他不让出京的心思谁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李琮寺掐着那位病弱痴傻的六皇子。

思戎正要上前,被裴千度一把拦住了。

思戎不解地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不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六皇子。

六皇子被李琮寺死死掐住,面上表情不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如果裴千度没看到林长云紧握着的双手的话,也会对此深信不疑。

裴千度沉着眼盯了很久,那位六皇子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真的要被李琮寺掐死了。

裴千度这才自嘲般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如今看着六皇子耷拉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草看,裴千度更觉得方才看到的这人宛如蓄势待发的模样,是错觉。

裴千度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道:“六皇子的父皇不管么?”

德安小心答道:“陛下身子骨不太好,这事儿,不敢告诉陛下。”

裴千度态度不明地“嗯”了一声。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一处亭子下面,裴千度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林长云,带着几人到亭子下坐下。

六皇子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个字,眼睫也耷拉着,看不清他酷似那个人的眼型。

裴千度靠在椅靠上,抱着胸:“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六殿下说过话。”

这话有点失礼了,听着怎么都有点“你们六皇子是不是哑巴”的意思。

思戎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裴千度。

他们家二公子怎么回事,对着这个六皇子话格外多,也,不太礼貌。

他知道六皇子长得有那么一点像林公子,可是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德安也悄悄竖起耳朵,不知到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看了两眼依旧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的林长云,最终还是小声道:“六殿下这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继续抱着手,打量着林长云。

林长云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被这人赤/裸裸的目光打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是做贼心虚,他几乎都要怀疑裴千度是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裴千度将林长云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扫视一遍,然后瞥了一眼德安。

德安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林长云和裴千度之间打转。

时间越拉越长,裴千度只是盯着二人看不说话。

一时之间院子里悄无声息,静得只能听见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名的鸟儿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啼,甚至能隐隐听到麟宣殿里依然奏着的管弦乐。

林长云控制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背脊上已经冒出一层层汗。

裴千度仔细打量够了两人的反应,慢悠悠开口道:“。”

正走过来劝裴千度回去的思戎一个踉跄。

现,现在吗?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的,现在吗?

院子里本就静的空气更静了。

林长云心脏颤颤巍巍的一抖,废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没做出什么大的反应。

德安结巴了:“这,这……”

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新晋亲王,这亲王怎么能在入夜之后随口一提,便进入皇子院内。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

思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主子会提出这种事情。

他家二公子可是为了林公子……

思戎瞪着眼睛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六皇子林长云,又看了一眼靖安王裴千度。

裴千度轻轻往边上一靠:“不可以吗?”

林长云:……当然不可以!

他府上那一帮人还毫无准备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皇家礼制就想现在去六皇子府上做客,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

林长云没有反应,不说话,他也就闭嘴看着他。

林长云的手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下,看不清形状,后脖颈被乌发和丝绸遮掩,也看不清具体模样。

偏偏这人还不开口说话,别人在他面前交谈他也没什么反应。

裴千度的眼色变了又变。

德安见林长云没有反应,紧张抬头看裴千度,小声替林长云答到:“裴,裴小将军,今夜太晚了,这不合规矩,要不,要不明日……”

他话音还未落,裴千度突然听到了什么,警觉地侧头皱眉。

德安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旁边的思戎已经拔剑。

裴千度侧过身把思戎的剑压回去,目光依旧盯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低声道:“不用。”

说着便悄无声息地向着一处假山走。

林长云给了德安一个眼神,德安领会,伸手扶着林长云,小心跟在裴千度和思戎身后悄声过去。

裴千度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侧身向假山后边儿瞧。

看见林长云和内侍跟上来,他只是暼了二人一眼便又转回头,什么都没说。

月光静悄悄地透过云层和枝丫洒在岩石上,照出来两个女人的身影。

其中一人衣着不凡,看似是公主或者宗室贵女一类,掩面扶额,作苦恼状。

另一人则宫女打扮,跪在前一人膝前,拉着她衣摆。

跪着的那宫女哭道:“殿下,我求求你了,我真的……”

另一人往后退了半步,衣摆还被宫女抓在手上,她叹道:“不用这样,快起来吧。”

跪着的人:“不行,殿下,我好不容易在这儿又遇上了您……!”

裴千度有些索然无味地转过头。

他还道是什么,看起来不过是些后宫琐事。

怎料下一秒,那跪着的宫女声音颤抖:“三公主殿下,您就要了我吧,我真心想跟您!我真心喜欢您!”

话音未落,宫女瘦瘦的胳膊使了老大劲儿,拉过前面那人的手,探进自己衣领里。

裴千度:……?

林长云:……!

几人呼吸齐齐一滞。

林长云不知道其他几位在想什么,反正他是觉得这皇帝家的祖坟可能出了点问题了。

前有四皇子,现有三公主,莫非皇帝他老人家也……

面前的那位三公主看似头疼得不轻,想退后,但是手没抽出来。

宫女继续哭着,泪水糊满了眼睛,看上去当真痛极:“殿下,我知道您喜欢她,我也知道,也知道我和她有些许相像,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信息量有些过于庞大,林长云虽目瞪口呆但还能稳住身形偷听,边上的德安却浑身一个激灵,没站稳,脚踩空了向后崴。

德安:“哎,哎哟!”

他控制不住就要跌倒在地上。

林长云下意识去扶,手都已经要伸出去,电光火石间却仿佛看到了深夜里裴千度投来的目光。

林长云心下一转,收回了手,微微一个侧身,拉了一下德安以至于两人都不会摔太狠。

……

稀里哗啦一片响,林长云和德安一起跌到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可谓不大。

假山后面的的三公主和宫女二人听见动静,一下子止住了声响。

哭声,叹气声,呼吸声,齐齐一滞。

三公主终于甩开了宫女的手,上前两步,皱眉厉声道:“是谁?”

这边林长云和德安二人被思戎七手八脚地扶起来。

德安顾不上屁股疼,慌张地帮林长云处理衣服上沾上的泥。

裴千度看着摔得不清二人,没有表态,把目光挪向了三公主。

月光打在脸上照出她面庞,三公主眉目明艳,眼尾上扬,瞳色乌黑清亮,一张唇紧抿着。

她一见来人,目光柔和下来:“啊,是你。”

裴千度皱眉。

下一秒就见三公主偏头。

原来她看的是刚被从地上扶起来的林长云:“六哥,你也在这儿。”

林长云摔得膝盖疼,见三公主喊自己,蒙蒙地抬起头,歪了一下脑袋,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

三公主对林长云这个状态见怪不怪,她朝林长云笑笑:“一些私事,让六哥见笑了。”

林长云:……这私事有点太劲爆了。

三公主向林长云笑着点过头,然后才看向裴千度,行礼道:“裴小将军,久仰大名。”

裴千度回礼:“见过三公主殿下,三公主这里……可需要帮忙?”

跟在三公主身后的宫女颤抖起来。

三公主方才还冷漠地拒绝这宫女,现下对着他人,却是将人挡在身后:“不是什么大事,多谢裴小将军,我能解决。”

她看着林长云道:“得亏今日在这儿的是六哥和裴小将军。我信得过裴小将军的人品,若是让其他人瞧见了此事,可真有点不好办了。”

裴千度跟三公主在此之前毫无交集,对她说信得过自己人品的那句不置可否。

他听到三公主放心六皇子,便问:“二位殿下情谊颇深。”

三公主笑笑,简单解释道:“六哥因为些原因从小被人欺负,性子好,也不会反抗,我跟他一起长大,同病相怜罢了。”

裴千度挑眉。

若三公主所言属实,那六皇子确实打小就是个傻子,连一同长大的姐妹都不觉有异。

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三公主殿下与六皇子殿下这是好几日没见了么?二位殿下好似有些生疏。”

林长云心下一紧。

当然生疏了,他在这之前从来就没见过三公主。

因为……一直待在扬州城。

林长云此刻完全就是被滚滚的剧情洪流推着向前走。

三公主是谁,他完全没见过也不熟,剧本里根本就没提到过这位殿下。

六皇子下扬州养病的事情只有皇帝和几位皇子知晓,皇帝下了命令不让外传,但是六皇子在皇城消失的几个月是实打实的,若是三公主无意说出什么,谁知道裴千度会不会听出什么东西。

三公主摇头:“六哥身体不好,经常在府上一卧就是小半个月,我们不常见。”

林长云心稍稍一松,卧病,好理由。

话到此处,三公主奇怪道:“今日这般晚了,。”

林长云在几人的视角盲区悄悄戳了一下德安,德安赶紧答到:“回三公主殿下,六殿下出来透透风,恰巧遇见了您和裴小将军,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

说完抬眸,询问似地看了一眼裴千度。

裴千度刚才还说要去六皇子府上做客来着。

裴千度从林长云身上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明日定照着规矩递贴报备,再来六殿下府上拜访。”

内侍心脏都要跳出来,听闻此言终于长舒一口气:“多谢裴小将军!”

“嗯,今日也不早了,我让手下的送你和六殿下回府,”裴千度说完转向三公主,“三公主殿下这边……”

三公主笑道:“我这边自己处理。”

*

林长云跟着内侍回了六皇子府,一踏进门,浑身的汗都冷了下来。

林长云见知安迎上来,抓住他问道:“我问你,我原先跟三公主很熟吗?”

知安:“三,三公主吗?”

一番打听才知道,六皇子打小就傻,身体也不太好,没有读书,各位皇子公主们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

后来长得越来越出挑,才被心理扭曲的四皇子李琮寺盯上。

在那之前,只有与六皇子同病相怜的三公主偶尔会来找他聊天。

三公主母亲出身寒门,因为长得过于出挑才被皇帝看上,生下三公主不久后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宫里。

三公主是皇帝最小的一位公主,名叫李明韫,出生卑微,没有母族能依靠,父皇也并没有特别喜欢她。

诸如此类原因之下,她被排挤被欺负,见也没什么人愿意和六皇子相处,就擅自将两人归为一类。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六皇子虽傻,但是故去的母妃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二人并不是一类人。

林长云听完了之后心底衡量一番,觉得六皇子与三公主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林长云抬脚往屋里走,喊道:“原来这样,我知道了。”

“知安,你现在先去把府上先前同我下过扬州的人安排好,明日全部在偏殿里老实呆着,手上有事情就与那些没同我一起去的换职,别出来露面。”

知安有些紧张地跟着林长云往卧房里跑:“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的。”

林长云难得一见走得风风火火,快速进了书房:“帮我把这里面再收拾一下,万一,万一裴千度发现了这间屋子,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的意思是……”知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林长云,“要把这些都烧了么?”

林长云看着那一摞画和裴千度亲手做给他的护腕。

沉默很久,林长云道:“都烧了吧。”

知安不安地揣揣手,等了半晌,林长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件,依旧没有改变决定。

他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算把东西收拾出来在后院里悄悄烧了。

知安手刚伸出去,林长云突然回头,拦住了他。

林长云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挡在那些小物件前边发呆,末了无奈地笑了一下:“算了,收拾出来放到杜老四那边的别院吧。”

他就不信裴千度能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为了抓他什么都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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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病美人渣了男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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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次相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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