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岌岌可危
裴千度第二日果真递了贴上门来。
六皇子府华贵精致,亭台玲珑,御赐的奇花异石罗列阶前,却是格外的冷清安静,走动忙碌的宦官和宫女看着比别的府上少很多。
看到来接自己的宦官,裴千度微微一点头:“德公公。”
德安没有想到短短几面裴千度就已经记住了自己,有些意外,他低着头引着人往里进:“裴小将军里面请,六殿下昨日夜里着了凉,现下身体有些不适,若是有招待不周多还望裴小将军海涵。”
裴千度挑眉。
这六皇子的身体到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弱。
裴千度缓缓道:“我的错,昨日拉着六殿下在院内闲谈太久。”
德安擦汗:“哪里哪里。”
裴千度跟着德安进了正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层层纱幔低垂,光线柔和。
裴千度看见林长云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等他。
明明都已经入了夏,林长云却依旧披着丝绸外衫,将每一寸肌肤遮掩起来,时不时偏过头发出两声闷闷的咳嗽。
裴千度收回目光,点头道:“见过六皇子殿下。”
他在林长云边上坐下,示意跟他来的仆从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德安:“听闻六殿下身体不好,我让手下人从随军的药材中捡了些许出来,都是长在西北的东西,希望能对六殿下有所帮助。”
林长云盯着那一箱子药材看了许久,歪了歪头,好似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箱子闻起来苦涩的东西会对自己有帮助。
裴千度在边上盯着他,待到德安喊人把东西收下去了,裴千度才缓缓抿了一口递到他面前的茶道:“六殿下,斗胆提一件事情。”
林长云装作没听见,在边上玩着耷拉着的如水一般丝滑柔软的宽袖。
裴千度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六殿下很像我先前遇到的一个人。”
帮着放完东西小步快走回来的德安听到这个,脚下一歪,差点又摔倒。
裴千度悠悠道:“德公公小心。”
德安红着脸稳住身形,竭尽全力找补:“抱歉!是奴才失礼了,奴才昨天崴着的脚还没好全……”
说完低头小心翼翼去观察林长云神色。
在裴千度看不到的地方,林长云扶了一把额。
不知道是被德安这此地无银三百俩的一崴气的,还是被裴千度这明晃晃的试探无语的。
被这么一搅和,裴千度也没有收了试探的心,他不依不挠:“我有位旧友出生在扬州,与六皇子殿下长得有几分相似,不知殿下可有在扬州的亲家?”
德安简直要满头大汗,思索着林长云前一天晚上叮嘱过他的话:“回裴小将军,六殿下身体不好,一直待在京城养病,与母家那边的亲戚不常走动,就是先贵妃也是从小在京城长大,平日里并没有听说过有过什么在扬州的近亲。”
德安说完抬头去看裴千度,裴千度两眼放空,把玩着手上的小茶盏,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殿内一片安静,德安简直要忍不住伸手去额角的汗。
他颤颤巍巍继续问道:“裴小将军这找的是什么人呢,到时候奴才看看能不能帮您打听打听,您找了那人,是需要做些什么呢?”
裴千度听完笑了一声,目光转到德安脸上,又转向旁边的林长云:“什么人,仇人。”
德安哑巴了。
仇,仇人。
裴千度不知道是说给林长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裴千度的声音越压越低,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林长云只觉得那眼神仿佛含着毒一般,比深井里的寒水还要冷上三分,在六月天里激得人浑身哆嗦。
裴千度眼神片刻都未从林长云身上挪下来过,他轻笑一声道:“六殿下,你抖什么。”
抖?谁在抖。
林长云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都在小幅度哆嗦着。
不行,别再抖了。
林长云在袖子底下攥住了手,指甲狠狠陷进掌心里。
他用力到要掐出血来,依旧无法控制住疯狂颤抖的身躯。
裴千度看他的眼色越来越沉:“六皇子殿下……”
林长云觉得那声音仿佛含着着血,一丝一丝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吸走他的体温。
再这样抖下去裴千度一定会看出什么。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一横,突然一下子往裴千度和德安那个方向扑过去,大声嚎哭起来。
六皇子哭道:“凶!好凶!”
裴千度见他扑过来,愣神一瞬,然后眉头一皱,迅速往后躲开,也不去管这娇贵的六皇子会不会摔到地上。
他不想与外人有什么接触。
六皇子被慌张上前的德安接住,半坐在地上,拉着德安的衣袖哭着:“讨厌……!”
林长云心底拔凉一片,把毕生演技通通都使在了这里,只希望能把裴千度糊弄过去。
德安被林长云轻轻掐了一把,心领神会,抬头看着裴千度,做惶恐状:“裴,裴小将军,见笑了……”
“这,六殿下不必寻常年纪的男子,他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感,这,这可能是因为方才裴小将军……”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裴千度刚才对着脑海中的那个人怨气过大,说话太凶,吓到了只有孩童般智力的六皇子。
裴千度垂头,沉默地俯视二人。
六皇子的哭声还在继续,看起来当真惧极,从战场上厮杀回来沾了满身血的靖安王在他眼里,仿佛和阎王罗刹无差。
裴千度默不作声地等到六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才道:“抱歉,是我不知晓六殿下的状况,失礼了。”
德安松了口气,慢慢将林长云扶起来。
林长云的哭声丝毫不敢小下去,将脸埋在德安衣服里,悄悄侧过耳朵观察身后裴千度的动静。
“只是还有最后一事。”
裴千度道。
“我看六殿下为四皇子所为难已久,六殿下这样的状况断然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正巧过几日我要去拜访家姐,听闻太后祈福的华极寺正在边上,六殿下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前往。”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知道这人没有理由拒绝。
他循循善诱道:“华极寺清净,六皇子在那可静心修养,有又太后庇护,远离皇宫,不用为四皇子所扰,岂不一举两得?”
*
林长云想拒绝吗,当然想。
但是……
半个月后,林长云吩咐杜老四那边随时联系他,再让时愿几人乔装打扮一番远远跟着,而后带着德安和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坐上了前往华极寺的马车。
裴千度在宫门口等这他,抱胸站在一棵玉兰树下,抬头看着花落后长满了蓬勃绿叶的枝丫。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回过头,平淡到不见一丝情绪的眼底倒印出林长云和湛蓝天空。
仇人。
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
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林长云平复了小半个月才回复正常的心脏又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德安感受到林长云的手在剧烈颤抖,将其小心拽住,用自己的袖子和身体替林长云遮挡。
裴千度见他二人来了,露出一个不似很真心的笑:“六殿下,请上车吧,我们这就出发。”
林长云跟着德安先上了马车,他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裴千度没跟上来。
是他多虑了。
他还以为裴千度会不顾皇家礼仪与皇子同乘。
德安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长云坐下,凑到他身边低声担忧道:“殿下,您要是觉得勉强,我们现在回宫也来得及。”
林长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儿,不是都说过了,正好趁此次机会去见见太后,正好还能远离四皇子。”
更何况再拒绝,裴千度定会起疑心。
现在不管去还是不去,裴千度都有可能发现他的身份。
那还不如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就是同乘一路吗,”林长云小声喃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行裴千度能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等到了华极寺,他自会去找他姐姐。”
“等到了太后那边,再叫时愿联系一下时信,再过段时间也该叫他回来了……”
德安弯着腰听着,林长云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就见马车被轻轻掀开。
裴千度弯腰进来,看见好好呆坐在软座上的林长云和边上小心替他整理衣服的德安,笑道:“六殿下,可否建议我与你乘坐一辆马车?”
见德安不解地看过来,裴千度迎着林长云歪着脑袋的呆呆目光道:“我的马许是没吃好,今日不知怎的闹了脾气,只好随它,思来想去现下最方便的便是与殿下同乘了。”
林长云:……
你是说裴小将军从小养到大的,一路随着他出生入死,乃至最后攻入皇城的神马,今天闹脾气不让主子乘了是吗。
人家马听了这个才是真的要闹脾气了。
裴千度不管自己理由找的有多撇脚,说完话就抬脚而上,关上了帘子坐到林长云旁边。
德安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流氓的行径,被惊得目瞪口呆,传闻不是说裴小将军品不仅战功赫赫屡建奇功,还性德端方高节自持吗?
性德端方的裴千度继续道:“德公公,你服侍六殿下许久,先退下歇息歇息吧,这边有我看着。”
德安结巴了:“这太劳烦裴小将军了,奴才不觉得辛苦。”
裴千度皮笑肉不笑:“不麻烦,还是说,德公公觉得我会像四皇子那般?”
好大一顶帽子。
德安嘴巴张张合合两下,无助地看向林长云。
林长云悄悄摇了一下头。
德安无奈,行了个礼,小心退下了。
马车内只剩下了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
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着,今日京城的天格外蓝些,层层叠叠的云团在天空上,宛如柔软的棉花,是扬州见不着的模样。
马车内静悄悄的,裴千度只是坐着抱着剑,未置一词,仿佛上这马车来只是无奈之举。
淡淡的风卷着青草气从被吹起的马车帘幕外席卷进来,卷过裴千度额角的发丝,又抚摸上林长云垂在眼前的青丝。
林长云想起来数月前一千多公里外的扬州,有一个夜晚,裴千度也这样静静地和他同乘一辆车马。
只是那时候裴千度还靠在他的肩上,还会吻着他的唇,掐着他的腰。
不过半年光景而已,一切竟能天翻地覆。
裴千度用余光看着林长云微微颤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林长云听到了这笑,衣袖底下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马车继续晃悠着,裴千度抱胸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林长云听了那笑一直在等他开口,可是裴千度什么也没说。
直到外面的天空被落日染上金黄色,裴千度才终于慢慢道:“我看六殿下不太坐得住马车,应该不常出门吧。”
被沉默危险的气氛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的林长云听了这话,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照着先前在宫里思索过的样子歪过头,模糊了这张脸上与自己最像的角度,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见他还是不说话,裴千度目光在林长云脸上停留很久,缓缓道:“殿下真的没有在扬州的亲家?姓林的亲家。”
林长云继续装傻。
裴千度看他这模样,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往后退了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他轻轻将那东西放到马车的桌岸上,递到林长云面前。
林长云装得像个孩子一样晃晃脑袋,半是新奇半是不解地朝桌上那物看去。
下一秒,看到那东西,林长云刻意晃悠的身体僵住了。
“六殿下,此为我自行研究的一小物件,”裴千度将他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慢悠悠道,“使用的法子很简单,必要时可以用来防身。”
只见桌上赫然是一个护腕,模样不可为不眼熟。
林长云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前段时日差点被他一把火烧了,现在正躺在别院里。
林长云又把头低下去了,从裴千度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林长云纤长的眼睫和小巧的鼻尖。
裴千度道:“让我为殿下戴上,教您怎么用吧。”
他说着伸出手,示意林长云将手腕放到他掌心里。
林长云好似没有听懂一般,继续低着头不动。
裴千度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在林长云面前单膝跪下来,轻轻抓住林长云藏着的手腕。
林长云似是受了惊,剧烈挣扎起来,滚圆的眼睛如同猫一样瞪大。
裴千度压低了眉毛,沉声道:“六殿下,不管如何,我知道你听得懂些,现在情况紧急,你必须把东西戴上。”
情况紧急?
林长云心下转了又转,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又在框自己。
裴千度见林长云挣扎的幅度小了,继续道:“殿下,有人来要你我的命来了。”
话音未落,车马外一整骚动,林长云听见思戎厉声呵道:“什么人!”
裴千度迅速拉出林长云的手腕,看到他雪白得让人熟悉的手腕时目光一沉,但很快继续动作,将那护腕套到了林长云手上。
他快速演示了一番:“殿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这样用,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裴千度说着利落起身,拔剑下了马车。
林长云看不见裴千度了。
他迅速趴下身体贴在幕帘边上,透过缝隙小心往外看。
他的心跳快得夏日雨夜的雷声,借着昏黄落日,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拔剑面向来人,冷笑道:“来了。”
日光渐暗,远处人影憧憧,整个山谷寂静无声。
他们前行的道路被层层叠叠的黑衣蒙面人包住,对面一句话不说,齐齐拔刀而上。
山路间人影闪动,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人与对面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快得林长云看不清。
鲜血的气息一下子裹着兵器的寒气席卷而来,
这是林长云第一次正面看到裴千度厮杀的模样。
他身形稳如扎地苍松,紧蹙道眉峰压出冷冽的弧度,臂膊肌肉贲起,衣角猎猎翻飞,浑身上下只剩下凛冽的杀伐之气。
裴千度的剑锋劈砍间破风作响,直指对面要害,锋芒逼得人无处可逃。
林长云看得胸腔轰鸣,下一秒,几道人影向他马车这边袭来。
他正要后避,就见那几人被闻声而来的裴千度一剑一剑穿了心。
不知道多久,裴千度收了沾满鲜血的的剑,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红,踏过满地尸体,走到被擒住的最后一人面前。
从林长云的视角只能看到裴千度的背影。
他站到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浑身是血但依旧目光恶毒的男人。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冷冷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撬开他的嘴。”
“是!”
思戎几人上前要将这人带走。
这人知道必死无疑,突然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裴千度,你这贱狗,爹娘死绝的杂种!你等着死吧!”
思戎怒道:“你说什么!来人,把他嘴给我封住!”
裴千度冷冷看这人一眼,抬步缓缓朝着面色癫狂的人走去。
这刺客丝毫不畏惧,张嘴继续骂着,把林长云此生听过没听过的肮脏词汇全部一口吐了出来。
林长云听得气血上涌,却莫名嗅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不对,不对。
林长云看着那人充血瞪大的眼睛,心底一阵一阵的发麻。
不对,这里好像有什么……
那人被裴千度一脚狠踹到了脸上,整个面部肌肉和嘴唇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嘴……
突然间,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短短一行字闯入林长云脑海。
那大纲里提到过,裴千度在京城的时候,被刺客藏在嘴里的暗毒所伤,重病。
而现在被裴千度一脚踹到泥水里的那人,距离裴千度不过半米,眼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眼前人,嘴唇缓缓张开。
裴千度却没有意识到。
来不及了。
林长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掀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幕帘,摁下了手上那护腕的机关。
他忍不住喊道
“裴———”
裴千度闻声回头,与一道暗光擦肩而过,堪堪躲过了刺客嘴里喷出的毒针。
同一时间,那刺客被林长云射杀,向后一倒,死不瞑目地躺在了满地鲜血中。
裴千度猛地转身。
林长云半边身子探出马车,戴着护腕的右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到裴千度冷得似万年寒冰一般的目光,林长云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