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到底是谁
黑衣人的心脏被刺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裴千度的身上,他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十数米之外的林长云。
那个传说中只有孩童智力的六皇子喘着粗气,眼睛微微张大,右手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马车的窗框。
他鲜红的唇张合两下,最后轻轻抿上。
刚才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并不是错觉。
一难以言喻的情感呼啸着从裴千度心底翻涌而出,萦绕在他心底许久但是始终不肯相信的那个猜测瞬间将他淹没。
六皇子不傻。
他会是那个人吗,六皇子怎么能是那个人,他不能是……
裴千度脸色愈发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六皇子与记忆中的林长云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脸,一步一步踏着满地鲜血朝这人走去。
裴千度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浓重的阴翳,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去,那深处似乎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怒火,却又莫名好像缠绕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怨恨。
裴千度的眼神太复杂,他不曾说话,但是周身紧绷的情绪却教人喘不过气,好像要将猎物生吞活剥。
林长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长云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颤抖过,他的浑身血液都凝固,双手双脚冰凉一片。
是他玩弄了裴千度,欺骗了裴千度,抛弃了裴千度。
裴千度说过什么,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著中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主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裴千度越走越进,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的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仿佛在呢喃着什么人的名字。
林,长,云。
林长云胸腔轰鸣。
现在该怎么办。
裴千度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这个痴傻皇子绝对不傻,也不可能不怀疑他的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林长云看到德安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见到满地鲜血,惊慌喊道:“殿下!您没事吧,陛下和太后——”
对,太后。
现在这儿离华极寺不远了,他们是奔着太后那儿去的。
林长云想到什么,两眼一闭,捂住胸口,假装体力不支地直挺挺往马车里倒下去。
裴千度已到跟前,正满死死压抑着腔难言情绪。
看到林长云往后跌,他下意识冲上马车去扯住他雪白的手腕,托住林长云纤弱的腰肢。
林长云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德安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吓得栽进血坑里,尖叫起来:“殿下!你怎么了殿下,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快去太后那!”
*
林长云当然没有晕倒。
裴千度现在顶多只是看到他的不对劲,猜测他的身份,不可能肯定六皇子就是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不敢赌,不敢就在这时候,在荒郊野岭,在没有靠山没有支援的地方和裴千度对峙。
他只能拖,拖到太后跟前,不信裴千度还能当着太后的面直接对他下手。
男主没有那么傻,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乱原来的计划。
林长云倒下去,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他,都始终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痛苦模样。
裴千度果真没在说什么了。
只是林长云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丝毫不愿意与六皇子接触的人,在他晕倒之后居然一直死死攥着他的腕子,坐在他身边,任凭德安怎么劝说也不放开林长云。
仿佛担心一松手林长云就会溜走,势必要找出这人身上的每一处破绽。
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林长云心底苦笑一下,莫名感到一阵悲凉和委屈。
凭什么,你不是也欺骗了我吗。
明明一直利用我,怎么只许自己这么对人,不许别人这么对你呢。
裴千度一直没有离开,林长云就只能一直闭着眼。
马车颠簸,他不知不觉靠到了裴千度侧腰上。
林长云浑身一阵激灵,不敢动作,只能期望裴千度感到晦气自己挪开。
可是裴千度却一动也不动,存心折磨他一般,就让林长云这么靠着。
裴千度常年习武,体热得很,现在那温度隔着两层布料源源不断的传来,将林长云的胸腔烧得一片滚烫。
马车里安静不已,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咯吱声,听到幕帘因被夜风卷起而娑娑摩擦,听到紧紧挨着他的那个人浅浅的呼吸。
裴千度靠林长云靠得太近了。
近到让林长云开始恍惚。
恍惚这数个月来的一切都是错觉,其实他还在扬州林府的院子里头,享受着此生短暂的安愉。
几个月前他们还仿佛亲密无间,好像曾经有那么一瞬真的拥有了未来和永恒。
而现在,这二人一个仍然在欺,一个仍然在瞒,明明紧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林长云睫毛颤抖,温热难堪的液体几乎就要汹涌而出。
他痛恨这莫名的情绪,抓紧了床单,死死将那没道理的懦弱给吞咽下去。
*
马车直到后半夜才停到了太后祈福所在的华极寺前。
林长云本来只是闭着眼睛装晕,但是后来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疲惫,还是那个人的温度太熟悉又太温暖。
噩梦十年如一日地再次缠绕上来,如今又有了愈演愈烈的兆头。
单单是曾经那些阴霾还不够,现在又有了个同恶鬼罗煞一般的裴千度,在梦境里碾过来黑沉沉的目光,冰冷的瞳仁压成墨色。
梦里裴千度用刺穿无数个胸膛的冰冷利剑抵在他下巴上,尖锐的刀锋划穿了林长云脆弱雪白的脖颈,温热液体滚滚而出。
那恶鬼罗煞看着他恨恨道:“我要让你,一笔一笔,还回来。”
“哐————”
林长云浑身激灵,突然清醒,一下子翻到了床下。
额角在床沿猛地磕了一下,磕得他两眼发黑,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林长云双手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了边上陌生质感的床,想要扶着将自己撑起来,可是双膝刚刚离地,手却莫名使不上劲儿,一下子又跌回来。
林长云的腰撞到了床沿上,和额角一起剧烈疼痛着。
他呆愣半晌,摸了一把磕成红色的额角,也没有喊人,默默地将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抱着膝靠在床角。
林长云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贪玩到处乱跑,摔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灰尘和泥。
那时候只要放声痛哭,妈妈手上再忙,也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
“好了好了,不哭了,起来吧。”
小小的林长云问:“妈妈,我疼。”
妈妈会笑着楼过他:“妈妈给你吹吹,不疼了啊。”
小小的林长云:“妈妈,你会嫌弃我吗。”
妈妈:“不会啊,你怎么样妈妈都爱你,妈妈最爱你了。”
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疼的时候搂过他,吻去他眼角的泪。
就连终于在他心如死灰之后,让他重新相信一点点真情的那个人,也毫不留情地将一切幻境全部打碎。
裴千度对他全是算计,是不值得他流眼泪的。
林长云抹去眼角湿痕,确认自己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正常的神情之后,才开口喊人。
太久没说话,林长云声音有些沙哑:“德安?德安?”
德安就守在门口,听见自家殿下喊自己,迅速进来。
看见林长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赶紧小步快走:“殿下,怎么的跌下来了?”
林长云借着他双手的力站起来,重新坐回床上,轻声道:“不小心,这是哪,裴千度还在吗?”
德安小声回答:“回殿下,这是在华极寺,太后娘娘知道您要常住,特意让寺庙里的人给您单独收拾出来的院子,正在她老人家的院子边上。”
“太后娘娘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许接近您这院子,裴小将军也不行,因着这原因,裴小将军现在不在这儿,在华极寺的待客外堂里歇着呢。”
林长云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他赌对了,太后是护着六皇子的,护着他这个先贵妃的遗子。
林长云“嗯”一声,肩膀放松下来,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暗沉沉的。
纱帘柔化了日光,四面悬挂着的素色绫罗幔帐隔绝了外界杂音,许是心理原因,林长云总觉得呆在这里仿佛能闻到淡淡的佛前檀香。
见林长云没有再睡的意思,德安去点上了灯,然后回来替林长云更衣:“殿下,时愿姑娘带着暗卫悄悄跟着一路过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林长云:“嗯,等裴千度他们走了之后让她来找我,太后那边有说什么吗?”
德安道:“太后说让你醒了之后去她院里一趟。”
林长云套上外衣:“知道了,我们现在走一趟吧。”
*
太后的院子果真挨林长云的院子挨地极近,可以说林长云那里闹出任何一点动静,她都不可能不知道。
林长云禀报之后进了屋,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殿内慢悠悠地端坐着翻着佛经。
她身着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一个低垂圆髻,听闻脚步身缓缓抬眸,见来人是林长云,她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
太后招呼道:“六皇子来了,来,坐哀家边上。”
看清太后眉眼,林长云脚步一顿,本平静的心底忽然荡起一阵涟漪,连紧张都忘记了。
也许是因为六皇子本身跟他有几分相像,而这六皇子的生母又是太后侄女,乍一看,太后居然长得有七分像林长云的母亲。
也许,林长云想,也许他妈妈老了就是长成这样。
林长云压下心底情绪,坐到太后身边。
太后放下手中经书,端起林长云的手,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叹气道:“瘦了。”
太后眼底温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林长云的细白的手:“在宫里住得不开心吧,六皇子就和哀家一同在这华极寺好好养养,有什么事儿,哀家给你做主。”
林长云看着太后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自己,没有吭声。
太后微笑着看着垂着眼睫的林长云,摆摆手招呼德安过来:“哀家看靖安王在六皇子昏睡期间几次三番去找,到现在还留在寺里,他是为的什么事儿?”
德安低头道:“回太后娘娘,裴小将军说是有关路上遇刺一事有话要同六殿下说。”
太后皱眉道:“有什么话让他来同哀家说,没看到六皇子病着吗。”
德安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去传达。”
太后淡淡点头,又把目光放到林长云身上,看着这孩子酷似自己早逝侄女的眉眼:“琮宴,有什么就跟哀家说,你母妃去的早,哀家断然不会让你吃苦的。”
她说着摸了一把眼角。
琮宴。
这陌生的名字让林长云心一下子凉下来。
太后亲切的眉眼转瞬之间离他而去。
他不是六皇子,不是李琮宴,太后的温情不是对他的。
李琮宴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是他这个孤魂野鬼占了别人的身子,享受着本该属于李琮宴的人间。
林长云不敢再去看太后的眼睛。
若是太后知道了这一切,又该作何想?
*
太后拽着林长云的手,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好多话。
直到外面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的时候,依旧没有放林长云回去的意思。
林长云也不推脱,安安静静地听太后讲话,罪恶地享受着这偷来的真情,留恋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京城的天气瞬息万变,雨落得极快。
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潮湿的气息翻卷而来。
有仆从踏着步子轻声走来,向太后禀报道:“太后娘娘,裴小将军求见。”
太后正和林长云说着话:“哀家不是说过了,叫他有什么事儿单独找哀家吗。”
仆从道:“裴小将军说他有非单独和六殿下说不可的话。”
“裴小将军说,说他不能带在华极寺久留。裴小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见裴小姐,皇上规定了他们姐弟二人见面的日子和时间,算来就在隔日,裴小将军说,希望能在离开之前亲口同六皇子嘱咐些事情。”
听到裴小姐,太后垂下满是皱纹的眼角,往雨幕里看了一眼。
她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他也是可怜人呐,裴家一心报国,何其无辜。”
林长云悄悄看太后一眼。
太后轻声道:“今日时日不早了,,见过他姐姐若是还得空,再来哀家和六皇子这儿。”
仆从道:“是。”
仆从行了礼,撑着伞小步往雨里走去。
林长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这仆从的背影直到屋外。
雨越下越大了,这院里不比皇宫,地上都是尘泥。
裴千度这样在外边等在这雨里,也不知道他的衣摆会不会脏。
他担心这个做什么呢。
林长云自嘲一笑。
裴千度那人精得很,看起来把皇城上上下下的人的性子都摸了一片。
知道太后多难得心软的人,就提到自己的姐姐,用苦肉计来达成目的。
只是裴千度的姐姐……
林长云心底难受,干脆闭上眼睛不去想,只听着窗外淅淅答答的雨声。
窗外细雨连绵不绝,青竹被雨雾晕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绿,檐角垂落丝丝雨线,滴答着坠入阶前浅洼,蔓延到裴千度鞋底。
他撑着伞矗立在太后院前,仆从撑着伞小跑到他面前,躬身道:“裴小将军,太后娘娘让您先去裴小姐那儿,之后得了空再来找六殿下。”
“裴小将军快去吧,太后这是松了口啦。”
裴千度抬头看着院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垂下被打湿的眼睫,最终还是沉声道:“嗯,我知道了,多谢太后。”
他说着又直直站了一会儿,一炷香后才转身离去,被泥水浸湿一片的衣角在雨中微微扬起,很快又再次落下来。
裴千度在雨中闭了一下目,雨水落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仿佛从这夜里看见摇晃的马车上六皇子紧闭的眉眼和苍白的手腕。
雨夜中裴千度眼神晦暗,紧紧攥着伞的右手青筋暴起。
等他回来,他倒要看看六皇子到底是不是林长云。
若是,那个人还能躲到哪里去?
在太后眼下又能如何,他连皇帝都不怕,为了找到林长云,像当初挖遍扬州一样掀了这皇城又能如何。
裴千度不信林长云能逃出他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