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猎1
仲春二月,京城的冰雪融了,草木萌发,春猎照例举行。
围场临时搭的御帐主殿里纱灯悬挂,彩绸飞扬,宴席上摆满了野味菜蔬,席间好不热闹。
林长云不喜欢这热闹,他在春猎前刻意卧病不起,请太后向皇帝请旨留京修养,却不想被皇帝以“春猎意在宗室子弟团聚消灾”驳回,只好先一同来这宴席上,之后再另想它法。
林长云必须得来,其他人自然也是。
林长云目光缓缓移向坐在对面的裴千度。
他都快要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裴千度了。
账内两侧分列长席,左列宗室子弟,右列文武重臣,裴千度正身居武将首座,边上一个叫不出来名字的大臣笑着与裴千度说什么,裴千度淡淡点头。
似乎是察觉到林长云视线,他朝林长云看过来。
林长云迅速收回目光,掩饰般端起手下茶盏,在唇边转悠了一圈。
“六殿下,看什么呢?”
一熟悉的轻佻声音传来,林长云回头。
尉迟介手里捧着个酒盏,抱胸晃悠到了林长云面前。
他作为于都质子,这回也得来参宴。
林长云朝他点点头,躲着旁人视线,小声道:“没什么。”
尉迟介顺着林长云方才目光往那边一看,也看见了裴千度,心下了然。
李琮泰和李琮寺几个也都端着酒盏下去同熟识的大臣攀谈,没太多人注意这边。
尉迟介干脆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尉迟介悠哉问道:“你那个小侍卫呢?她跟在你身边不。”
林长云知道他在问什么:“在,待会儿让她来找你。”
“好啊好啊,我都好久没见着了。”
尉迟介点点头,目光扫过李琮泰和李琮寺二人。
皇帝病重,只在宴席上匆匆露了个面便走了。太子李琮泰顺势接过父皇应该做的事儿,带着太子妃行走于文武大臣之间,俨然一副帝王做派。
李琮寺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尉迟介喝干净了酒盏里的酒,道:“刀剑无眼,切记多加小心。”
林长云“嗯”道:“你也是,去办自己的事儿吧,再在我这待着怕是要引起旁人注意,记得帮我提醒太后。”
“哎,那是自然,不过,”尉迟介起身,“我还以为你更多只是利用她。”
林长云笑笑,也不做解释。
尉迟介摆摆手往太后那边走去,笑着又倒上酒,与太后说了些什么,逗得太后眉眼弯弯。
林长云刚放下心,就觉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从尉迟介和太后那边收回视线,微微皱着眉,抬起头,就见对面的裴千度好像刚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一般,侧过半边脸与旁人说话。
林长云悄悄往那边看了好久,也没见裴千度再转过来目光。
大概是他看错了。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时间差不多了,四皇子李琮寺那边也有与人攀谈完的迹象。
林长云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让德安去找太后批准,提前离了宴。
*
裴千度的黑压压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林长云,直到林长云消失在账外,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裴千度这才收回视线。
“裴小将军。”
太子李琮泰恰好端着酒走来,边上还跟着太子妃。
太子妃是京城五姓的陈家女,听说与太子年幼相识,后来如愿嫁给了心上人。
她跟在李琮泰后面,一直端正地笑着,也不言语。
本来凑上来跟裴千度说话的官员见太子殿下来了,知道二人有话要谈,很有眼力见的退下。
裴千度点头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李琮泰朝他敬了一下酒,抿了一口,有意无意道:“裴小将军领兵辛苦,今日夜里记得好好休息,一切还有我。”
裴千度跟李琮泰碰了一下杯,却没有喝酒:“太子殿下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李琮泰满意地眯起眼睛,他笑了一声,往边上李琮寺那儿看了一眼,就见他正端着酒盏寻着什么人。
李琮泰思索一番,再往另一边一看,六皇子的座上空了。
李琮泰装似无意道:“上回那次见裴小将军如此品味,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人,若是没有,可以来我那边挑几个。”
裴千度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太子妃。
她充耳不闻,听了这话依旧笑着,像是无所谓李琮泰的胡闹,也无所谓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说出来。
裴千度拱手道:“多谢太子殿下好意,还是不必了。”
李琮泰笑了一声,又朝裴千度举了一下杯,悠悠道:“那就好,裴小将军,好运。”
他说着搂了搂太子妃的腰,带着木偶一般的人走了。
裴千度眯起眼睛看着他俩背影,然后回过头,将跟李琮泰碰过杯的酒盏交给手底下的人,让他们拿去换了。
真是恶心。
*
林长云跟着德安离开宴席往自己帐里走去。
天色将暮,晚风卷着烤兽肉的余味漫过来,沿路到处是巡逻的侍卫,林长云路过的时候正看到两班人马轮岗。
零星有几个大臣和宗室子弟出了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
林长云眼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跟自己往同一个方向去。
林长云心下一转,招呼德安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
德安听完,跟着林长云加快脚步,喊住了那人。
德安喊道:“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李明蕴应声回头。
见来人是林长云,李明蕴笑着行礼:“六哥。”
她身后还带了几个宫女,手上捧着点东西,看起来是受皇帝命令帮着在春猎上做事。
这等杂活寻常公主是不愿意干的,就像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如今正在宴上与其他贵女嬉笑着。
德安道:“三公主殿下辛苦了,可需要帮忙?”
李明蕴摇摇头:“多谢德公公,不必了,我这边很快就好。”
德安笑笑,照着林长云的话提醒道:“三公主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入夜之后不要再出来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千万要来找六殿下这里。”
林长云的帐离李明蕴的帐不远,几乎就是挨着,不用走几步路。
李明蕴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德安话下的意思,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账内还带了上回六哥爱吃的桂花芡实糕,六哥若是还要,我再去给六哥送点。”
“这……”德安看向林长云,林长云朝他点点头。
德安便弯腰道:“那便多谢三公主殿下了,之后我让手下的人去三公主账内取点。”
李明蕴行礼:“也好,我在账内等着,六哥的人来了说一声就好。”
*
林长云回到账内,换下一身繁琐且颜色彩扎眼的皇子礼服,穿上了利落的素色便装,头发全部扎起来落在一边肩头,又将身上所有名贵配饰全部摘下。
思索再三后,他还是打开了让仆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从里面翻出两个护腕。
一个是裴千度在扬州送给他的那个,另一个是当初前往华极寺的路上裴千度强行给的,还差点让林长云直觉暴露了自己身份。
林长云将前一个套在了自己右手腕上,另一个交给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德安。
林长云道:“这个你好好待着,保护好自己。”
德安哪里见过这东西,小心翼翼接过来,感激道:“多谢六殿下!”
正在这时,时信也悄声进了屋,身后带着几个暗卫。
林长云招呼他:“来了?看得怎么样了。”
时信从西北回来之后人晒得稍微黑了些,看着比之前长大了不少。
他道:“回六殿下,在下带着人将这附近地形大致都走了一遍,对过之后发现,和之前我们提前查看记录下来的并无太大差别,就是前几日落了雨,道路泥泞,方向也不太好分辨了。”
逃命的路,差一点,可能会发生的岔子却差太多。
林长云托腮:“嗯,我知道了,也正常,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长云走带帷幕边,轻轻掀开一点帘子,初春夜晚微凉的气息铺面而来。
外面一对对人马巡逻着,井然有序,心怀鬼胎的人却也能嗅到这安静夜色底下的不详的危险气息。
林长云眼睛里倒映着点点星光:“再等等,李琮寺的人一动作,我们就立刻出发。”
“皇帝病重,对两个儿子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皇帝不愿别人挑战自己的威严,担心太子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不安分,于是把今年春猎统领围场外围警戒的任务交给了四皇子李琮寺,又要制衡他,把很大一部分精锐部队都调进了东宫,让太子可以随时联动京城内各部。”
“而且,”林长云朝记忆中某个人营帐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还有裴千度,皇帝不信任他,但是这回却要用他,裴千度随时可以调动自己手底下驻守在京城边上的亲信部队,控制不安分的人。而恰好,裴千度也要利用这场混乱。”
“这场春猎谋反看似是四皇子李琮寺主导,但是主角却并不是他。”
林长云放下手中的帘子,转身回来:“我这个六皇子啊,只需要远离他们,活下来就好。”
原剧情里六皇子死于四皇子谋反的春猎,林长云原先还在想六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后来发现李琮寺对六皇子又别样的心思,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后来探出来这次春猎各方人马的动作,他更加觉得那猜测错不了。
林长云垂下眼睛。
只要照着计划那边,远离二位皇子和裴千度,他大抵是能活下来的。
如果不能……
林长云招呼时信坐下来,吩咐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夜里他们找上来,四皇子的目标是我,别人的目标也会是我。如果见势不对,就不要保我了,你带着时愿逃出去。”
时信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
林长云想去把他拉起来,但是时信一动不动:“殿下,你这怎么能……在下的命是你的,我和时愿生来就是为了保护殿下的。”
“嘘,”林长云止住他话头,“你们保护我够多了,这是我最后的命令,你们两要是死了就没办法了,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连一句话都带不给别人,你们帮我带话成么?”
时信嗫嚅道:“殿下……”
林长云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轻声道:“杜老四那边我都交代过了,别让他们跟我冒险,我要是真的……你去府上,我卧室后面的书房,桌子上压了两封信。”
“你拿着那信去京西别苑找杜老四和杨诚之,提前把消息告诉他,然后赶快离京,想办法联系柳景安,还有,我跟尉迟介说好了,之后尉迟介也会护着你们的。”
时信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林长云挑眉,笑道:“现在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只是在讨论最坏的情况不是么?”
时信自己也绝得堂堂一大男人掉眼泪丢人,更何况是在主子面前掉眼泪。
他用袖子抹干了眼睛,闷闷道:“是,在下一定拼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林长云歪歪头:“好好好,过了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他说完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就是估计他现在这个身子,吃不了什么好的了。
林长云刚吩咐完,就见时愿也一头扎进帐篷来。
林长云知道时愿年假小,而且比她哥哥更加死脑筋,于是刚刚把她派去了尉迟介那里。
时信见妹妹进来,把脸偏开,遮住脸上情绪。
时愿没看出来气氛不对,拱手对林长云道:“殿下,都照您说的做了,尉迟介手下一小队人守在京西,随时准备带人转移,也同太后几个暗示过了让他们不要出帐。”
“嗯,那就好,”林长云点头,“这次他们几个没有理由波及到太后和三公主他们,只要不要出帐,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长云稍稍安心,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节点,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突然,林长云眼尖,看到了时愿脑袋后面别着一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疑惑,时愿是个超级大直女,全世界最吸引她的东西只有习武,唯二关心的男人就是她哥哥时信和主子林长云。
结果林长云把时愿招呼过来,扒拉了一下时愿后脑勺,结果扒拉下来一躲淡黄色的小野花。
就别在时愿马尾上。
看见那花,时愿脸色更木了。
她小声骂道:“好不要脸的人。”
林长云笑了一笑,把那花放到桌上。
也好,反正他也不担心时愿吃亏。
*
夜渐渐深了,山林风声嘈杂,这一班的侍卫已经战了很长时间,在不久就要换岗,纷纷困乏起来。
林长云一夜没睡,跟着时信时愿几个人守着。
隐隐能够听到马匹不安地刨蹄和低声嘶鸣,听到巡逻护卫好似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时间差不多了。
他冲边上时信时愿二人低声道:“走。”
然后握了一把裴千度送给他的那护腕,跟着率先起身的时信一同冲了出去。
*
月色被黑压压的流云遮盖去了大半,皇帝账内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端着药的宫人进出。
四皇子李琮寺早已经借着统领外围巡防的职权,将心腹藏于皇帝御帐东侧。
他立在山林高坡,眼底神色疯狂,焦躁和野心藏也藏不住。
只要过了今晚,他李琮寺就是这个庞大王朝的君主。
李琮寺忍不住要笑起来,他抬手,身后的人吹响铜角,悠长尖锐的声音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山林。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四皇子部下瞬间封锁围场所有入口,山道、渡河,全部都被四皇子的人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李琮寺翻身上马,拔剑高举,直奔皇帝御帐。
他高呼道:“东宫失德,太子无能,今日我清君侧,护社稷!”
李琮寺一路杀到向前杀,身后叛军与值守的太子部下打作一团,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血迹顺着雨后泥泞的地面蜿蜒漫开,与泥水混杂在一起。
李琮泰虽料到李琮寺不安分,但是不知道此人具体动作,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李琮泰手下的人重新整合起来,李琮寺几乎已经杀到皇帝帐前。
李琮泰坐立马上,持剑与李琮寺对峙,怒喝道:“李琮寺,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哈哈,”李琮寺癫狂笑道,“李琮泰,谁给你的资格吼我!作为一国储君,半点德行全无,生活糜烂,暗害手足,甚至连父皇……”
“够了!”
李琮泰打断他,往身后招呼道:“所有人听令,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
李琮寺和李琮泰二人打得不可开交,明明是至亲血肉,如今却杀得血肉模糊,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只是眨眼间便血流成河,全京城最精锐的人化作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
裴千度站在远处高坡上,按兵不动,静静看着他二人的部下厮杀。
思戎报告道:“二公子,他们二人部下都死了大半,如今李琮泰隐隐有不敌李琮寺之势,李琮寺的手下还控住了一大部分宗室贵族,有些杀上头了的甚至开始……无差别杀人。”
裴千度点头道:“我知道了,在等两柱香。”
思戎道:“是!”
裴千度听着刀剑厮杀声,朝着心心念念那处看去:“他人呢。”
思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裴千度说的是谁:“已经派人去接了。”
正说着,裴千度收一下小队亲兵驰马飞速奔来。
裴千度以为是林长云,结果往那一看,没看到想看的人。
亲兵喘息道:“不好了二公子,六皇子帐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