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苦

第68章 苦

靖安王府内,书斋位于前院西侧,不和内院相通。院墙栽种高大槐树,隔绝外界视线,书房门窗紧闭,厚重棉帘放下,从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听不见声音。

于都质子尉迟介与靖安王裴千度是表亲,多年不见,尉迟介找了个清闲的日子提着东西来靖安王府上拜访。

尉迟介在裴千度对面坐下,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好久不见啊裴小将军,你这王府景色还不错。”

裴千度看见尉迟介随身带来的东西,用盒子锁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扯起嘴角:“尉迟殿下。”

尉迟介道:“我来京城好几年,还没来得及好好同你叙叙旧,你上回来京城的时候皇帝对裴家发难,这次作为靖安王回来……”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点了点上次被裴千度打过一拳的侧脸:“又忙得很呐。”

“彼此彼此,”裴千度反击道,“尉迟殿下不也是?对太后还有几个皇子尽心尽力。”

“哈,”尉迟介眯起眼睛,“哪有你对六殿下尽心尽力。”

听到他说林长云,裴千度沉下眼睛:“尉迟殿下今日来找,不会就是要同我说这些的吧。”

尉迟介叹气:“当然不是!随便聊聊嘛,这都不行,你跟六殿下这点倒像,一点都不爱说废话,没劲儿。”

尉迟介频繁提起林长云,见裴千度脸色更不好看了,才赶紧道:“好了,我自然是来兑现承诺的,我带来了我母妃旧物。”

尉迟介说着将带来的那盒子放于桌上,开了那锁。

裴千度凑过身去一看,只见那里面是一块玉牌。

尉迟介道:“我那日同你说,我母妃有话留给裴夫人,正是与此物有关。”

裴千度拿起那玉牌,此物通体透亮,挂了个雪白色穗,正面刻了个“为”字。

裴千度问道:“这是什么?”

尉迟介摇摇头:“我母妃离世前将这个交给我,让我交给你娘,说是有大用。”

“为什么给我娘?”裴千度皱起眉,“她们姐妹二人交恶多年,早不愿意相见。”

裴千度的母亲与尉迟介的母妃一母所生,前者为姐姐,后者更年幼一些。

裴千度的母亲性子烈,先妹妹一步结亲,后来得知妹妹失了心疯,要嫁给年长她二十岁且已有正妻和三个妾的于都王,气得直接驾马回府,对妹妹怒道,若是真要嫁与于都王,便别再喊她姐姐。

后来妹妹便真的没有再叫过她姐。

裴夫人偷偷打听过妹妹婚后的境况,得知她过得并不好,恨铁不成钢,还未来得及将妹妹再骂一顿,就得知她身亡的消息。

裴夫人没来得及替妹妹讨个说法,裴家紧接着就遇难,她也跟着去了。

想到母亲的身死,裴千度拳头紧握。

尉迟介摇头道:“是,我母妃拉不下脸来去找她阿姐,直到身死后才……”

“此物是我尚且年幼之时,我母妃跟着父王来朝时所得之物,她在京城认识了一女子,是裴夫人旧识,见我母妃在于都王身边过得不好,便将此物赠与她,说是山穷水尽之时,拿着这东西去西北与于都交界的陇苍山,找一个守山人,那人会有办法。”

尉迟介将玉牌推到裴千度面前:“裴小将军,我母妃一直有愧于你娘,赠予此物的那人又是裴夫人的朋友,她要我将此物交给你母亲,我如今交于你,也是圆了她们姐妹俩此生的缘了。”

裴千度接过那玉佩,用手轻抹了一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裴千度想不出来尉迟介母妃临死前拿着这玉佩的时候,到底都想过什么。

那是怎样汹涌的情绪。

裴千度沉默着收下玉佩,将其放回盒子里,好好锁上。

“多谢,尉迟殿下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交于我,我可有什么能回报?”

尉迟介笑出声来:“我只是完成我母妃的心愿,要谢还是得谢我母妃吧。”

“裴小将军若是真的要回报我,就少仇视我一些好了,”尉迟介摆手,“别给我使绊子,其他的别无所求。”

裴千度尽量不咬牙道:“嗯,这是自然。”

“哎,”尉迟介说着起身,“今日来就是为的此事,我走了。”

裴千度起身送他。

正要踏出门,尉迟介又想到什么,低声道:“裴千度,皇帝不会忍耐你太久,他要开始动作,你阿姐不安全。”

裴千度心又沉了沉:“我会尽快。”

*

宫里,太后靠在椅上,半垂着眸看着在殿前跳来跳去捕食的麻雀,宫女在她身边为她揉着肩。

“太后娘娘,尉迟殿下求见。”

太后又往地上扔了些吃食给鸟儿们,点头道:“让他进来。”

尉迟介朝太后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白日里臣去了靖安王府,趁此机会观察了王府内情形,一切看着都照常进行着。”

太后点点头,眼下有些疲惫:“有劳了,那便好。”

“哀家若是参与进来,且不说会惹得皇帝和太子那边的麻烦,更会让裴千度警觉,狗急跳墙,事情更不好办。”

她叹气:“琮宴有自己的办法,你帮着他,他自己可以的。”

尉迟介道:“是,臣一定全力以赴。”

太后点点头,她看着尉迟介垂头站在园里,背后是越来越向下的落日。

日光昏沉,太后突然开口道:“尉迟,你回于都吧。”

尉迟介一震,抬起头。

太后继续道:“你帮着哀家和琮宴,是为的这个吧。”

“尉迟,哀家看得出来,你心在于都,京城困不住你,你想要成一番大业,想要更广阔的天地。”

尉迟介哑然:“太后娘娘,我……”

太后微笑道:“哀家会想办法送你回于都,你带着琮宴走。”

“裴千度不会忍耐太久,京城要变天了。”

终于达成了一开始的目的,尉迟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他收了平日里的跳脱:“那您呢?”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能离开这里,哀家此生的背负,都在这儿了。”

“快走吧,离开京城吧。”

*

裴千度将那盒子小心安置好,盯着它怔愣了一瞬。

不知道多久没回忆起来的血与泪又席卷而上,裴千度又想起来好久不见的母亲和父亲。

他早就该习惯了,早就该习惯他们不在的事实,早就该习惯这些记忆的痛苦。

可是他凭什么要习惯?

裴千度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力到要将掌骨都刺穿。

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裴千度再难以忍受这样的孤独,跌跌撞撞地向那地下室里走去。

裴千度曾经有的东西那么多,可是如今能抓得到的,居然就只剩下一个林长云。

一个只想逃离他的林长云。

室内昏暗,裴千度看不清旁的,只看得见林长云的神情。

见他过来,林长云回头,看清裴千度神情后怔愣一瞬:“你怎么了?”

裴千度不答,一下子扑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被他扑得倒在床上,扯起锁链一片响。

裴千度将脸死死埋进林长云肩窝里,汲取着他的气息,末了咬了林长云锁骨一口。

“嘶———”林长云疼得抽气,“裴千度,你又发什么疯?”

裴千度不答话,只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咬出来的丝丝血迹。

林长云敲他肩膀:“裴千度!”

裴千度还是不说话,呼吸也比平时快很多,林长云品出一丝不对的气氛来,停止了动作。

裴千度重复着撕咬和舔舐的动作,林长云不疼,只觉得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终于停下来,哑声道:“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林长云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小人物的死是不会被刻意描摹的。

裴千度不顾林长云的不回答,继续道:“那日皇帝私下接见,我与父亲进宫面圣,没能带任何东西,结果皇帝突然发难,罗列出来那些毫无证据的罪状,当即将我爹斩于御书房。”

“我被囚于昭狱,他们继续去逮捕裴家剩下的人,要封锁消息秘密处决,我娘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料到我父亲已亡,于是拼了全力挣脱束缚,冲到街上。”

“她喊‘裴家忠心戍守西北,将士血染边关,为国舍生忘死,却落得蒙冤构陷’,”裴千度的手颤抖起来,“说完后便一头撞死在街边石墙。”

林长云声音沙哑,低声喊道:“裴千度……”

裴千度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我连她死的模样都没有见到过,我连她怎么死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在昭狱里,我的头被那帮人摁在地上,身上还沾着我爹的血!然后听那帮人笑着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千度肩膀都在颤抖,他从来没同林长云说过这些:“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林长云呼吸都顿住了,裴千度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将那疼痛和回忆一起传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背,小声道:“对不起……”

“林长云,”裴千度几乎是用气声道,“凭什么死的是我爹娘……”

裴千度攥得很用力,林长云觉得肩膀有些潮湿,不敢低头去看他的表情。

裴千度的家人全部死于皇权之下,帝王多疑,裴家绝无二心,可是皇帝不信,冷血地收走了裴家上下几十人口的性命。

裴千度怎么能不恨。

他怎么能不怨林长云,他的父皇屠了他全家,裴千度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就连一颗心也被杀父仇人的孩子蛊惑。

裴千度咬牙切齿:“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恨吧,”林长云叹一口气,“你恨我吧裴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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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病美人渣了男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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