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梦魇
“快喊太医!快救太子殿下!!”
“拿住六皇子!”
“六殿下没气了……已然身陨……”
“锁好……看好尸首……别……”
在耳畔轰鸣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全世界都仿佛罩上了一层纱,林长云的双耳好像被水堵住,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宛如隔着大海传来的呢喃。
全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就连呼吸都牵扯起五脏肺腑的疼痛。
林长云不断地向下坠落,像梦中无数次从高楼一跃而下,又或者是将自己溺在湖水里。
为什么会这么疼,为什么一切还不结束。
林长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干脆就这样直接去死好了,随便什么吧,他不想再继续了,他一分一秒都受不了,他受不了疼痛,受不了流泪,受不了裴千度的恨。
“六殿下……”
“六皇子殿下……!”
“殿下……李琮宴……”
吵死了。
到底是谁在吵。
林长云不安分地蹙起眉。
他不是李琮宴。
他是……
他是谁?
“林长云……!”
“林长云,醒醒,别睡了林长云!”
对了。
他是林长云。
林长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但是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了,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一直睡下去吧。
“别睡了!醒醒……林长云!”
那人呼喊着,狠狠推了一把林长云。
林长云被轻轻一推,整个人一翻,头重重磕到了地上。
“哐当———”
清晰的疼痛和大理石地面冰冷的触觉传来,林长云浑身一激灵,终于彻底醒了。
“高度中央集权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这位同学,你怎么了?”
沉稳的女声停下讲的课,疑惑问道。
林长云摔得头脑发晕,浑身上下仿佛都还在疼。
林长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极其熟悉的阶梯教室,头顶上悬着的灯晃得他眼睛疼。
听到动静,四面八方的学生都在回头看他,讲台上那个非常眼熟的教授见他不回答,疑惑得走过来。
林长云撞得有些蒙。
一抹头,他的过腰的长发再一次消失不见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
他到哪儿了??
整间教室在林长云眼中扭曲起来,一个个回头看他的人影都像鬼怪。
“同学?没事吧?”
教授继续问道。
“没事,”林长云下意识答道,“抱歉,摔了一下。”
林长云心脏狂跳,撑着地面站起来,几乎是茫然地坐回座位上。
教授见他没事,转身回讲台上继续播放PPT:“好的,那我们接下来看……”
身边的同学打量够了他,也纷纷回过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这又是什么情况。
林长云的手腕发僵,下意识翻过自己摊在桌子上的书封一看。
近现代史纲要。
这是他大一的课程。
讲台上的教授好像也确实是当初那位。
什么情况?
他回到大一了?!他,他回来了……?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将书页皱成一团。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回来?
难道那个假死药果然有问题,或者是杜老四几个人没能将他从李琮泰手下偷偷带走,导致他死了?
然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不行,他怎么能死,他还没有看到裴千度……
“喂,林长云,刚才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林长云又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托着腮看他。
女人明明也是来上课的,桌上却什么也没放,单手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十几年前的手机一样的东西,歪过头挑眉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一瞬间就认出来了她。
春猎那晚他在裴千度面前吐血,昏过去之后就看到了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梦境一样的地方跟林长云聊了很多东西,却又在回答林长云的问题之前消失。
林长云能确定那不是真的,那么这里也……
林长云紧绷的背脊一下子松下来,看来这里也不是真实。
不过下一秒,被遗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卷回来,林长云又浑身一激灵。
他皱起眉来,这个女人是剧本的撰写者,上次醒来后林长云就忘记了她模样,再也没有想起来她过,现在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又见。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长云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你把我带来这儿的?”
女人歪头,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啊,这节课不是必修吗?”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这样子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他换了个说法:“算了。你还记得吧,上次见的时候,我们在聊你写的剧情,你跟我说下次再见的时候,就告诉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现在能知道了吗?”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她小声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嘛……”
“但是什么?”
“但是前面的剧情被改掉了,”女人摆摆手,“所以结局也变了,你好像不需要知道原剧情原因了。”
林长云一愣:“剧情被改了?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女人叹了两口气,上下打量着林长云,“不就是你改的吗,我早跟你说了你有想法可以试,我看了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就保留啦。”
林长云自己改的。
林长云的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急切问道:“我都改了什么。”
“啊,比如说六皇子的设定啦,还有一些感情线,挺有意思的,”女人朝林长云眨眨眼睛,“还把我的坑填上了。”
“你还想继续看下去吗?”
听到这话,林长云握紧了手:“这是我可以选择的吗?”
“当然可以啊,”女人道,“你要想看,我就继续给你看,你还可以帮着修改,如果不想的话,就回去好好上课吧,毕竟玩物丧志,万一沉迷小说再也出不来了呢?”
她说的含糊,但是林长云却莫名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林长云有的选,他可以选择回到剧情里的世界,去见裴千度,也可以现在立马回去,回清华念书。
女人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不过嘛,看在你是林长云的份上,我无所谓啦。”
林长云问道:“什么叫看在我是林长云的份上。”
下课铃声响了。
女人顺了一下头发,起身:“你猜。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藏在故事里了,要看自己去看吧。”
“有机会下次再见!”
女人说着转身,冲林长云笑了一下,和着急着回去的学生一起消失在人群里。
“喂!”
林长云喊她,却没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女人的。
那女人说让林长云自己选,他到底会怎么选?
如果他选了回故事里,再也出不来怎么办,毕竟这个世界的生活是实打实的十八年。
但是他在那边还有那么多不明白的东西,而且裴千度……
“裴千度裴千度!要不要一起去吃酸菜鱼?”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林长云猛地回头。
谁?
只见一个微胖的男生蹦跳着往教室前门跑,手搭上了一高挑的男人背影。
那男人单肩背了个黑色书包,躲过了这人的手。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他微微侧过头,发丝被教室外的风卷起来,阳光穿透他的眼睫,林长云看清了他半边侧脸。
熟悉的眉眼,每一个弧度都是林长云勾勒过无数次的模样,不错,不会错的。
林长云瞬间起身,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裴千度!”
林长云大声喊道。
裴千度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一手勾着包,一手插在兜里,听见人喊,抬起脸回头朝林长云这边看过来。
裴千度怎么会在这里。
林长云不顾及任何地冲过去,他已经看到裴千度那双沉稳似水的眼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一人手肘拐了一下林长云的背,林长云被猛地绊,从阶梯上崴了下去,太阳穴磕上了桌角。
林长云两眼一瞬间就黑了,脑海里一整嗡鸣。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喊:“等等,裴千度……”
身边停留的同学窃窃私语,有几个男生走上来将林长云扶起来。
“妈呀……看起来摔得好恨。”
“这是谁呀,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知道他,他是我们产设的,他叫林长云……”
“林长云?”
“对,林长云……”
“林长云!”
到底是谁一直在叫他。
“林长云!!醒醒!”
林长云猛地掀开被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林长云反应了好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他像是半辈子没有醒来过一样,手脚酸麻,额头上全是冷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林长云捂住眼睛,小声一口一口地顺着气,好半晌才抬头。
身边果然是杜老四。
林长云又回来了。
好久没见他,杜老四头发更乱了,胡子拉碴,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长云,眼里满是担忧神色。
他道:“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那假死药不管用,直接把你药死了。”
“我顺利把你从李琮泰那里捞出来了,现在照你说的,藏在尉迟介回于都的车马里,一切顺利,没有被发现。你怎么样?”
林长云没有回答,他盯着杜老四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向后一倒,摊开手又倒回床上。
他回来了。
是他自己选的吗,是他想回来的吗。
林长云盯着木质马车天花板,发丝跟头发一起粘连在脸上。
他想的不错,这个梦有问题,林长云已经开始忘记梦中那女人的模样了。
他想要开口将看到的一切告诉杜老四,可是只要一开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阻止他发声,林长云想起身把东西记下来,却发现只有自己一有这念头,浑身就酸软地动不了。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睡了多久。”
杜老四叹口气,算了一下:“啧,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林长云垂下眸,想也不想就问:“裴千度呢,他怎么样?”
杜老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都对你那样了,你还一张口就问他。”
林长云抿唇,杜老四只好继续道:“他没事儿,安全出城,赶在李琮泰的援军赶到之前撤离,现在已经和崔将军的军队汇合,下一步就要一路再回去攻下京城了吧。”
林长云把每一字每一句都拆分,好像这样就能将裴千度的近况描摹地更清晰一般。
裴千度好像没有受任何人影响一样,每一步都走在原剧情上,丝毫未出差错。
仿佛林长云看到的撕心裂肺都是错觉。
林长云早就说服自己去相信裴千度恨他,毕竟裴千度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因为林长云在扬州折辱他,又因为林长云是皇帝的孩子,所以裴千度恨死他了。
可是林长云真的想为他做一点什么的时候,裴千度的行为却又让他琢磨不透了。
裴千度居然真的会为了他停留,居然真的会因为他单枪匹马冲上城墙,身中数箭只为了将林长云带走。
他居然真的会在林长云要死的时候,露出那样痛苦不堪的表情。
林长云轻轻笑了一下。
杜老四看他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林长云在杜老四看不见的地方用指腹抹了一把眼角:“挺好的。”
“裴千度救下了他阿姐,联系上了柳景安,和李明蕴联手,我又替他伤了李琮泰……”林长云低头,“再加上他自己的才能,我想不到他拿什么输。”
“长云,”杜老四眼底看起来有些担心,“那你……”
“我吗?”
林长云坐起来,似乎是感觉有些闷,拉开了身边马车的窗。
他们藏在尉迟介的车马里,随着队伍一路向西北走。
空气更加干燥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更甚,卷着沙掠过林长云身侧。
“算了吧,”林长云在辽阔的天空底下回头,冲杜老四弯了一下眼睛,“他离开我才好。”
“我不会再回去找裴千度的。”
*
“咳咳……”
裴千度剧烈咳嗽了两声,猛地从床上翻下来,可出一口血到地面上。
他身体剧烈起伏着,肩膀不住地上下耸动。
裴千度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有旧有新,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淌着鲜血。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稳住身形,狼狈地爬起来,仰头靠在床上。
一个月过去了,在城墙上被刺中的右肩还钻心地疼。
可是这都算不上什么。
裴千度咬紧了牙关,右臂覆上眼睛,留给自己一片漆黑。
不知道多久,才颤颤巍巍地吐出一道哭泣不似哭泣,叹息不似叹息的声音来。
他又梦到了林长云。
这一次他还是没能抓住林长云的手。
林长云再一次倒在他面前,浑身都是鲜血,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