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长云1
林长云又做噩梦了。
他又梦见很高很高的山,一路从脚底下绵延向外,一层一层的永远望不到尽头,向外走,山后面还是山,被困在这里的人好像永远也出不去。
黑压压的天空像是笼子一样罩在头顶,渺小的人在这样的遮盖下同蝼蚁没有任何差别,乌乌的云层拥挤而过,蒙住月亮和星星的眼睛。
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夜色中有鬼藏着,尚且年幼的林长云踏在泥地里,风呼啸着冲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被狰狞的树根和灌木丛绊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的泥。
在疼也只能挣扎着向前,远处的呼吸和哭声撕心裂肺般传来,惊起大片大片的鸟,落了一地的叶。
林长云再也顾不得稀里哗啦留着血的膝盖,迈着年幼的步子飞速往前冲过去,锋利的枝桠划破了他的脸颊和耳朵。
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长云终于穿过密密麻麻压下来的树林,笼罩着黑夜的云层终于舍得让月亮落下来一点光,正好照在林长云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上。
女人背对着林长云立在河畔,浑身是血,血腥气铺天盖地袭卷上来,她握着石头的右手上鲜血一滴一滴地涌下来,低落到潮湿的河岸泥泞上,在夜色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山风呼啸着吹过,女人乌黑的头发被吹向河的方向,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盘旋跳跃着。
听到身后动静,女人慢慢回过头。
林长云看不清她的面庞,她的眼睛被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头发阴影遮盖住,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满是乌青和鲜红。
林长云再也等不了,他飞快向前冲过去,伸出小小的手努力要去抓住她。
“别走——”
林长云抓空了。
女人呢喃了一句什么,不管不顾地向河里一倒,飘起的头发划过林长云的指尖,然后跟她骨瘦如柴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不……不……”
林长云还是没来得及,还是没赶上。
他永远也赶不上。
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林长云继续向前奔跑,要随着那道身影一起跳进河水里。
下一秒,林长云的手臂被人拽住了。
“别再往前走了,长云。”
林长云僵硬地回头看过去,骨头都在颤抖着,他的眼泪被夜风吹过,斜着从脸颊上低下来。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牢牢抓着林长云的小臂。
她面色平淡,高绑着的马尾被从右耳耳侧吹向前,干净清爽,林长云封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是那个他见过的女人。
但是,但是她……
“过去很久了,往前看吧。”
山风越来越大,呼啸着吹来,越吹越猛烈,刮得林长云裸露在外的皮肤刀割一般疼。
密密麻麻的雪花从遥远的地方被着狂风吹打过来,整片天地霎眼前白花花一片。
大片大片的雪白笼罩住了林长云的实现,他伸手一档,冰冷的风依旧从袖口和臂弯里吹进去,冻得林长云浑身冰凉。
再睁眼的时候天地间已经一片苍茫,林长云抬起头,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声上穿着熟悉的黑长羽绒服,身旁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厚厚的雪层寂静无声地落到地上。
面前的女人却依旧穿着白衬衫和蓝黑色长裙。
见林长云看过来,女人歪着头笑了一下:“又见了,长云。”
林长云浑身一哆嗦,冰凉的眼泪凝固一般停留在侧脸。
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讲所有都联想起来,不敢置信,他嘴唇颤抖,死死盯着她,好长时间才轻声问道:“……妈妈?”
一片雪花恰好落下,落在女人鼻尖上,女人抬手摸去,鼻尖跟眼角一起微微泛红。
她咧嘴笑起来:“真好听啊,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
果然是她。
林长云的泪水一瞬间更加剧烈地涌出来,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块儿碎裂了一般疼痛。
真的是她。
林长云什么都明白了。
她每次都会在林长云濒死的时候出现。
她每次来见林长云,都选择了林长云最熟悉也最有安全感的学校。
春猎那天林长云见到的是她,离开京城往雁川镇去的时候林长云见到的那人也是她。
只是林长云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眼角带着皱纹的三十多岁模样,被岁月折磨得眼角无光,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能依稀看见她少时模样。
林长云上一次真的见到母亲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前,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给他,哪怕林长云怎么拼命也没有办法抓住逐渐消散的记忆。
而现在的女人是她二十岁的模样,与将近二十年之后天差地别,无论是气质还是眉眼都像是完全不同的二人,林长云直到现在才能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人是他的母亲,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林长云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摇摇欲坠:“为什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女人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呀,我能在这里的时间太有限,而且如果你知道了,会更难过吧。”
所以她就用“剧本创作者”对身份出现在林长云的梦境里,着梦境大概也是她短暂创造出来的地方,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提示林长云让他走下去。
哪怕离开了梦境林长云失去这段记忆,潜意识也被影响,他还会继续往下走下去。
“那就让我难过!”林长云无法控制地有些激动起来,上前一步,“为什么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为我做这么多!如果我没有这么强硬对去问杜老四,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女人轻轻抚摸了一把林长云在雪地里依旧苍白的脸:“可是妈妈不想让你难过啊,长云。”
林长云的话一下子梗在胸口,他呼吸急剧欺负着,颤抖道:“……为什么,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大雪下个不停,形状各异的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到林长云和女人的肩上以及发顶,灯光一照显得亮晶晶的。
女人歪了一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身影,神色复杂眷恋:“其实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你,恨我自己,恨全世界。”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应该恨你的,长云,”女人轻生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林长云哑声道:“我不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嘘,”女人堵住了他的话,“可是我是你妈妈,我就是爱你的,不要再被困住了长云,不要再难过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别哭了好吗长云,别哭。”
林长云一下子抓住她道手:“你又要走了吗?”
女人弯了一下眼睛,满脸眷恋:“对呀,我要走了。”
“别担心我了,长云,我现在过的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可以吗?”
她又要走了,林长云一下子慌张起来,牢牢攥着女人的手不敢放开:“别走,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吧,求你了。”
女人摇摇头:“再不走来不及啦。”
“长云,往前走,往前看,爱你的人在前方等着你。”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妈妈!”
漫天飞雪,林长云眼睫上都是雪花,轻柔的雪花抚过林长云的脸颊然后又飘向远方。像是母亲的掌心。
下一瞬间,林长云醒过来。
他一下子向前抓去,浑身发抖,两眼前仿佛还是那一大片苍茫的雪地和天空,他喃喃道:“别走……别走……”
身旁裴千度正片刻不离地守着,见林长云醒过来一下子把他拥进怀里:“长云,长云?我在。”
林长云瘦弱的肩膀抖得无法停下,他的血液被凝固,半张着嘴拼命汲取着氧气。
裴千度抱着他,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背脊:“长云,告诉我怎么了,做噩梦了?”
裴千度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将林长云紧紧包裹着。
林长云这才仿佛彻底从那片雪地那条河岸旁走出来。
“裴千度。”
林长云唤他名字,裴千度“嗯”了一声,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林长云抬起头,眸子却嗐垂着,眼睫上挂着泪珠,眼尾湿润一片。
“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
林长云从小就是个怪胎。
他在西南地区的山沟沟里长大,他们那地儿穷的不能再穷,林长云从出生到高三前就没离开过他们那个县。
从小到大林长云就没有办法和同龄人玩到一块儿,小时候同龄人在扔泥巴捉蚱蜢捉鱼的时候,林长云一个人躲在着拿着割树枝在地上瞎画,再长大点,同龄的男生开黄腔和盘算着怎么偷喝长辈的土酒的时候,林长云在想怎么能够在今天晚上趁父亲不注意,溜去村头的那个大哥家里借书。
初次之外,林长云还有个秘密。
他的妈妈永远也出不了那间破破小小的屋子。
从小到大,从他出生到母亲离开,林长云每天都在想,今天怎么逞父亲和爷爷奶奶不注意,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偷偷带进去一块给妈妈。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以为,所有人的妈妈都跟他妈妈一样是出不了房门的。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贫困的地方,林长云家里比别的人家更穷,他们一天最多吃一小盘肉,林长云但凡敢多吃一点都要挨打,全家上下只有父亲有一部老旧的手机,其他所有人几乎是与这个世界脱轨。
林长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八岁那次他被父亲发现偷偷给妈妈拿吃的,被父亲一棍子抽在腰上,头撞到了木桌角上,鲜血顺着额头一路沾到眼睛里鼻子上,再从木桌滴到地上。
但这都不算什么。
林长云见识过他父亲打他的妈妈,就当着他的面。
林长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妈妈被瘦小但恶狠狠的父亲用力掼到地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柔顺的头发和血一起糊再脸上,脚上还套着粗粗的锁链。
他听到父亲怒骂,黝黑的手一下又一下落下:“你%*$的还敢不敢跑了!!还敢不敢!!!”
那手法让林长云想起不久之前他父亲偷来隔壁村的大黄狗,手起刀落,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飞溅而出,大黄狗狗撕心裂肺地呜咽着,被砍成一块有一块,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黑色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林长云小小的脸。
最后变成了桌上的一盆肉汤,在老旧积灰的桌子和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浓烈到恶心的肉香。
林长云冲过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拉开他父亲,可是他太小了,手腕轻轻一折就会碎,站起来还不到父亲的膝盖。
他爹随手一挥,林长云就像个轻飘飘的碗一下子被砸出去,落到地上碎裂一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晚上父亲的气终于消了,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声睡在屋里的时候,偷偷爬起来,打开妈妈那间小破的房门,一件一件把七零八碎掼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林长云过来的时候妈妈永远都还没睡。
她的屋子只有一间很小很小的床,高高挂在墙的最顶上,偶尔能看到残缺的半个月亮和探出来的树枝以及蜘蛛网。
林长云爬到母亲怀里,母亲瘦弱到病态的胳膊环过他,林长云看到那胳膊上一道又一道伤,旧的还没痊愈新的就又覆盖上来。
林长云的眼泪忍不住一滴又一滴掉,落到那疤痕上,他想起来那条被大黄狗被杀的前几个小时,他父亲正在磨刀,那狗就把自己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大大的眼珠子湿润着,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的伤口。
也许这样就不会疼了,小小的林长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学着舔了一口母亲的伤,苦涩湿咸的味道。
妈妈摸了一把林长云小小的脑袋:“长云,别哭,你看,妈妈都没哭。”
林长云抬起脑袋,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妈妈,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了。”
女人怔了一下,苦笑一下:“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也许我的日子更糟糕呢。”
林长云不信,他把脑袋埋进妈妈的被窝里,在他尚且幼稚到认知里,妈妈是因为是他的妈妈所以才被困在这里,被父亲打。
女人一下又一下拍着林长云小小的脑袋:“别哭啦,上次没讲完的故事,还想听吗?”
林长云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把泪珠子憋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想。”
林长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妈妈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个大城市,全国最厉害的地方。
林长云那时候还不是很能理解国家和城市的概念,只能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跟这里几乎就像两个世界。
“上次妈妈讲到了考上大学,还记得大学是什么吗?分数越高,进的学校越好,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特别特别多的书,有很厉害的老师来教你知识。”
林长云努力理解,用力点点头:“妈妈,那你后来去了什么学校。”
他妈妈特别聪明,他一直相信妈妈一定进了很好的学校。
妈妈顿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望了一下漆黑的天空,可惜不凑巧,月亮刚好被云层掩盖了。
就像是掩盖了她曾经辉煌的岁月。
女人喃喃道:“清华大学。”
林长云这时候还并不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学校差,问道:“是很好的学校吗!”
女人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如果实在从前,别人只要问,她就会顺畅地吐出学校的名字,从来不需要为这一点纠结自卑。
但是现在再报出母校的名字,却好像有一条鱼刺丝丝卡在喉咙口,好像要去抓住早已经被偷走的珍宝。
曾经那样绚烂地燃烧过,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长云并不懂这样复杂汹涌的情绪,他握起小小的拳头:“妈妈,那我也要去这个学校!”
女人噗呲一笑,眼角几乎要溢出泪水来,她将林长云抱地更紧:“好啊,你一定要考出去。”
林长云点点头,也许只要他考上这个很好的学校,一切都会改变了:“好!妈妈,我要带你一去出去。”
女人:“好呀,我等你,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嗯!北京在哪里?”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那我们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好,我们一起去。”
可是后来女人没有等到林长云拿到录取通知书,林长云也没能做到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