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林长云2

第87章 林长云2

很多年之后林长云回想起来少时岁月,还是会心惊,也许只差一点点他就会长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也许他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但是妈妈从小到大偷偷给他讲的故事,每一言每一语都在将他引向远方。

林长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才明白妈妈那么厉害的人为,为什么,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世界来到这个狭小的牢笼。

妈妈不是天生就叫妈妈,她有自己的名字,林宁为。

她是她们那一届浙江高考前五名,家庭富裕,父母开明,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苦,在最好的时候去念书,一路顺风顺水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

然后在一个夏天,她怀着对教育的无限憧憬,想要给遥远的地方带去一丝希望,于是不顾父母的劝阻,义无反顾参加了偏远山区的暑期支教。

她走到了深山里,脱离了原本平缓向上的轨道,从万丈深渊坠落而下,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没有回来。

林宁为后来无数次恨,恨自己太单纯没有看到带她走的那个村民褶皱底下阴险的眼神,恨自己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偏偏要去那么深的山里,恨买卖她的那些人只知道要用女人的肚子装一个孩子。

她也恨过林长云,如果不是这家人为了生下他,也许自己就不会被绑过来。

可是林长云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跟这个贫瘠险诈的家不一样,他长在这里就好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雪白花朵。

他会用小小的身体挡再自己面前,变成了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会护着自己的人。

林宁为看着林长云小小的脸庞,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想起来第一次从北京前往山区,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坐得浑身都疼,头被颠簸到晕眩,下了车的第一天,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稚嫩淳朴的孩子脸。

她从来都没有错过。

而且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要走,要带林长云一起离开。

林宁为很早就发现了林长云的天赋,这个孩子聪明,理解力强,林宁为讲的东西他听一遍就会,而且他极其专注,能够坐着想东西想整整一天。

更何况她发现,林长云在艺术上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天赋。

贫瘠的土壤是养不出艺术家的。

这里没有教育资源,没有信息,没有钱。

林宁为辗转反侧,在一个夜晚将林长云拉过来,小声嘱咐道:“长云,你去找村头的大哥,不是总借他的书吗?他人很好,你机灵点,帮他做些事,然后问问人家,问问他能不能再帮你,帮你搜集外面的资料。”

“你去找,去看,去学,去想办法,你爹盯着妈妈,妈妈教你不了那么多。知识是很宝贵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你要离开这里。”

村头的大哥早就知道林长云的妈妈是被拐来的,他不能借给林长云联系外面的办法,但是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一点上风,答应他自己愿意帮林长云搜索。

那是林长云第一次通过庞大的互联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远方的门向他和妈妈打开了一个小口子。

林长云欣喜若狂,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用帮人干杂活的钱攒了一百多块钱。

在一起跟着他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淘到了那块他盯了很久很久的数位板。

他爹发现了,瘦黑的手拧着林长云脆弱的脖颈将他掼到地上,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到林长云身上:“老子真是管得你!你#*哪来的钱?买的什么玩意?!*%的不知道来孝敬老子啊……?!”

林长云背上腿上都是伤,依旧死死地护着自己的东西,好在他爹觉得儿子尚存那么一点养老和传宗接代的利用价值,放了林长云一次。

林长云用摩擦到渗血的手拿着破旧的数位板连上了村头大哥的手机。

他的天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终于被外面的人看到。

大哥帮他接稿,林长云画画,赚来的钱分给大哥一大半。

妈妈没有看错,林长云有天赋,很有天赋,他进步飞快,很快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一百块钱,然后是第一个一千块。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的半边身子已经藏到了旁边的山头底下,林长云兜里揣着钱,奔跑得飞快,心情跟耳边的头发一起雀跃地飞扬起来。

林长云一下子冲进妈妈屋子里,眼底好像闪着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道:“妈妈!我们走吧,我有钱了,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了!!”

*

林长云十四岁的一个夏夜,他在爸爸和爷爷奶奶的饭菜里下了药。

林长云同时下了安眠药和农药,他狠狠砸开了那困了他母亲十五年的锁,偷走了父亲的手机,然后带着母亲冲出了这间狭窄的房子。

自由的风迎面扑来,林长云衣角扬起,他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马上就要化身为自由的燕子,飞向远方,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回来。

而妈妈就在他身边。

可是风筝的线断了,

向上冲道风筝失去了风的托举,在天空上无力地晃悠了两圈,浑身剧烈颠簸着,一下子坠落下来,栽进了泥里。

林长云的爹居然没有被药倒,他手上举着刀,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爹喊了好几个大汉来捉人,油灯在深山老林里一下又一下地晃,像是野兽的眼睛和獠牙。

林长云开始后悔起来,后悔自己离开的心太强烈,没有在离开之前确认一遍他们真的睡死了。

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牵着妈妈的手不断向前奔跑,哪怕气喘吁吁,哪怕肺部和双腿像是要炸开一样在燃烧。

但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不过十四岁还没长开的孩子,一个是被关了十多年没下过地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跑过那些人。

林宁为停下了。

她瘦削又满是皱纹的脸上全都是汗水,脸颊和嘴唇苍白一片,不过三十多岁鬓角竟已经生出了白发。

林长云见她不动了,急着把母亲往前拉:“妈妈,走呀,快走,我们快跑。”

“长云。”

林宁为突然叫了他一声。

林长云抬起头,第一次用这个视角注视着母亲。

头顶上的云正巧飘来,月光照在林宁为身上,描摹出她的轮廓。

林宁为面色平淡,注视着远处的时候眼神坚定,高高的树枝在她身后像是为她加冕地王冠一般,林长云仿佛看到了她口中十数年前的那个天才少女。

林宁为低下头,眼睛里倒映出林长云的模样,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长云,你会听妈妈的话对吧?”

林长云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林宁为语气温柔但是充满了力量,他缓缓道:“你看,我们这样肯定逃不出去,分开跑好不好?”

“不……”

“嘘,”林长云还没说话,就被妈妈轻轻捂住了嘴巴,“乖,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你答应我,我往这边跑,你往那边跑,不要回头,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然后我们在第四个山头后面再见,怎么样?”

林长云心跳得飞快,他直觉这不对,拼命摇头。

林宁为无奈笑笑:“长云,要听话。”

林长云:“妈妈,我怕,你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分开跑的话,不会被抓到的,而且就算被抓到,也不过一顿毒打,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林长云直觉不对,因为这回不一样,这回他往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致死量的药。

李宁为没有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别再说了,再说一个都走不掉。”

“你不相信妈妈了吗?妈妈答应过你的,要跟你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妈妈,你不许骗我。”

“妈妈怎么会骗你,快走吧,长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

林长云被妈妈向前一推,他没有办法,只能听妈妈的话,不断地往前跑,跑进能吞没掉他的夜色里。

林宁为看见林长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欣慰一笑。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抬手,将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粗糙头发捋到耳后,一步一步想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十五年前,她还是个爱干净到不行的女孩,头发永远整整齐齐地绑成一个高马尾,走起路来的时候会甩起来,甩到空中。

现在,夜风将她凌乱的头发卷起来,她居然有一种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少年时代的奇妙感觉。

林长云的爹和几个汉子兵分几路找人,直直往林宁为这边冲过来的,正是那个锁了她十五年的男人。

这个男人真丑啊,一米七的干瘪瘦小男人,面目狰狞,眼神可怖,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

看到他,林宁为心中的怒火滔天,一茬一茬地向外生长。

男人看见了她的身影,怒喝一声,嘴里骂着不堪入目的词,举着刀就朝林宁为这里冲过来。

林宁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远处跑,逃到汹涌的河边,远离林长云离开的方向。

她气喘吁吁,双手举起来河岸旁的锋利石块。

河水滚滚冲向远方,在黑夜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跟那男人的吼声一起包裹住林宁为。

男人的刀破了风声,一下子扎进林宁为刀肩上,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

林宁为硬生生挨下来这一刀,她居然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曾经那个磕破膝盖都要掉眼泪的姑娘,十年过去居然已经不畏惧生死和疼痛。

林宁为趁男人的刀没有拔出,应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声,将锋利的石块往男人太阳穴上砸过去。

她仿佛能够听到那一瞬间皮肉撕裂的声音,石头砸进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剜出来红色的肉/体。

男人被砸得一下子往后倒。

林宁为没有停下来,她一下又一下地砸,砸在男人眼睛上,鼻子上,额头上,喉咙上,鲜血溅在她的手上身上脸颊上,将地面都染红。

十五年积攒的怒火怎样都发泄不完,她的泪水和恨意一起汹涌而出。

远处的灯光慢慢向这里聚拢,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朝这里奔过来。

林宁为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她将石头往地上一扔,双手颤抖。

林宁为笑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去,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夜晚的河水冰地她浑身一激灵,山风又一次卷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长云逃出去的方向。

他现在跑过了几个山头?

可惜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林宁为收回目光,整个人在夜空地下好像要飞起来,湖水里倒映着星星和圆月,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星辰大海之中。

身后的男人见她要跑,怒吼一声将手中的刀丢出去,正正刺穿了林宁为的心脏。

血,血。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

他没有听妈妈的话离开,他半路回头,又悄悄跑了回来。

他看到妈妈的血飞溅到空中又落下,扑通一声,妈妈瘦弱的身体像是破烂不堪的风筝,直直栽进河水里,然后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妈妈!!”

林长云疯了一般要往前冲,却被一双手堵住了嘴往后拖。

村头借他书的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他拽回树干后面。

大哥骂道:“小兔崽子,你冲出去有屁用,你不知道你妈这样是为了谁?”

他说着低估一声:“爷爷的……他们要是知道我帮着你们逃,我在这个村儿铁定混不下去了。”

林长云眼眶通红,泪水决堤而出,将整张脸都浸得湿透。

他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受得了妈妈就为了救他死在他面前,而弱小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怎么也做不到。

大哥龇牙叹息一声,堵着林长云的嘴带着他往深山里走。

“走吧,刚好哥要出去打工,哥带你走。”

*

妈妈食言了,她说要带林长云一起走,可是最后林长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后来他去了镇上一所学校读初中,学了半年,擦边考上了个还不错的高中。

上了高中后,林长云拿着那个当初偷来的破手机和数位板,一边接稿攒钱一边读书,一步一步把自己拖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倒在这里,如果倒在这里了,妈妈的死就不值得了。

高二的时候,林长云考到了六百一十分,拿到了这个小地方高中的年段第一。

年段里的老师知道他画画上的天分,推荐他去考清华大学的美术学院。

帮他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大哥咬咬牙,借给了林长云一万块钱,送他去省会的画室里集训。

林长云也争气,考上了大画室的免费班,一路拿下联考超高分和清美校考全国前十。

他没日没夜的读,没日没夜的学,人生好像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意义。

考上妈妈的母校,去她去过的地方,实现自己小时候许下的诺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积攒了数年的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将那书页都打湿。

林长云捧着东西茫然地旋转一圈,老师和老师同学为他欢呼,大哥爽朗的笑声冲破云层。

可是林长云最想分享的人早已经不见了。

后来林长云按部就班的上学,做大作业,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为了赶ddl一样疯魔,他接稿的id逐渐变得小有名气,不再为了钱而烦恼,做出的作品哪怕在顶尖学府也能拿到超高分。

所有人都知道林长云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跟学校里顶尖的人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林长云知道,他从来就不配享受这些。

他将姓改成妈妈的姓,在学校里在网络上一点一点搜集母亲有关的信息,企图拼凑出她的全部模样,他去联系警方去寻找林宁为的父母,看到那对已经年迈的父母通红的双眼听到他们崩溃的哭吼。

一切都完成之后,林长云突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

小时候他喜欢画画,后来画画变成了一个前往远方的办法。

这么多年,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活下去,考上妈妈的学校,实现少时的承诺。

一切都完成了,林长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的出身本来就是一场罪恶。

林长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甚至过得越好,他就越恨自己。

这一切好像都是偷来的,如果林宁为没有被拐到山村,他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拥有这些,妈妈也不会失去一切。

如果妈妈没有为了救她被那些人发现,也许死的就是他,重新回到远方的就是妈妈。

时间越久,林长云对自己的恨就越深。

妈妈怎么会爱他呢,她应该要恨他才对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从来就没有很过自己,甚至在另外一个世界看到林长云过得不好,还要再次豁出性命去救他呢?

*

“为什么呢?裴千度,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她从来没有去山村支教,要是她不管不顾的抛弃我往前跑,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对我这么好?”

林长云攥着裴千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裴千度从来没见过他留这么多泪,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像是要把心脏都掏空。

裴千度低声道:“长云,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我没有办法不……我……”林长云视线一片朦胧,肩头颤抖着,泪水落到衣襟上,“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她幸福。”

裴千度吻了一下林长云蝴蝶的翅膀一样脆弱颤抖的眼睫,尝到了痛苦的眼泪:“长云,你还是不知道?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她一直在跟你说,只要你幸福,她就会幸福。”

“长云,跟我一起往下走吧,未来还会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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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病美人渣了男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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