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究竟是谁
洛阳城,军营大帐灯火长明,军议持续至夜深。
到了点,裴千度道:“时辰不早了,各位也先回去吧。”
众人点点头,跟着父亲崔将军来一同参会的崔杭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裴千度。
明眼人都知道裴千度准时回去是为了谁,这个有时候会拽着各位将军熬穿夜的疯子,在那个人回来之后作息居然变得规律起来。
“崔杭。”
崔杭一激灵:“在!”
裴千度恰好路过崔杭身边,看见他眼神,拍拍他肩膀:“跟着崔将军攻南侧,有什么突发/情况自己拿主意,战后有赏。”
崔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迅速答道:“是!”
从前因为他年纪尚小,前面又有他爹和一干大将顶着,他只能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每次看到父亲和柳将军他们冲在前面,崔杭就一阵心痒,这回他终于可以向前一步。
裴千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崔杭又是一震。
最近……他们裴将军心情好像不错,比在雁川镇的时候更不错了。
中军大帐扎于洛水北岸的平野之上,帐东百步便是河道,芦苇丛生。
裴千度走出帐外,正要回府,余光瞥见柳景安站在河畔旁,皱着眉盯着缓缓往前的河流。
裴千度犹豫片刻,走过去。
柳景安听到动静,迅速回头,见是裴千度,她站得更直了些:“裴将军。”
裴千度点点头,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向远方看去:“不回去歇着?”
“马上回,”柳景安道,“站这儿静静心。”
洛水和芦苇并不知道洛阳城的主人已经换了人,依旧蓬勃向前流动和生长着。
裴千度顺着柳景安的话想,琢磨出来什么:“因为要正面你父亲?”
柳景安的父亲镇守京城,他们要打到京城去,就不可能不碰柳老将军。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个,裴千度才第一次动了拉拢柳景安的心思,后来共事之后才发现柳景安比意料之中更加出色。
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让人唏嘘,柳景安能有今天的成就,遗传的家里长辈的天赋是一部分,从小看着父兄习武耳濡目染又是另一部分。
但是同时父亲打压她不认可她,不认为女人能成将才,强迫她嫁与他人草草一生。
而如今裴千度势如破竹,柳景安作为他手下一员大将,在数年之后又要以另一种身份与父亲兵刃相见。
柳景安叹一口气:“算是吧,裴将军放心,我只是感慨,绝不会手软。”
裴千度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情感影响正事的人,点点头,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又问:“算是?”
“嗯。”柳景安静了一下,本是自己私事,但是裴千度已经问了,军中不可隐瞒,更何况又不知道此事是否会对正事造成影响,她还是道,“昨日……我见到了顾呈。”
裴千度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顾呈,顾中书嫡子,正是柳景安的父亲要将她嫁与的那人。
而几年前,柳景安手刃了顾中书。
裴千度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柳景安与顾呈二人还是杀父仇人的关系,更别提曾经还差点儿真成了亲家。
裴千度要攻打洛阳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内的世家,包括顾家的人,都早早把财富转移向南方,位高权重又怕死的早都逃走了,剩下来的基本都是诚心投靠裴千度的,还有大家族中的次要人物,随时准备在朝廷和裴千度之间两头倒。
而顾家跟柳景安有仇,顾呈作为顾家嫡子,肯定是早早离开。
裴千度刚拿下洛阳就让人将城中世家查了一遍,顾呈确实随母离开。
柳景安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昨日我照例在洛阳城里巡查,见巷子里有人行踪诡异,追上去一看,就见是顾呈。”
裴千度:“问过话了?”
柳景安“嗯”道:“是,他说是半路决定回来,我搜了他的身,没搜出什么问题,更何况他只带了几个仆从,是一个人回来的,便放了他回去,只是叫人盯着。”
顾家世代皆为文官,手上没有可调动的军队,顾呈又是一个人回来,几乎成不了威胁。
但是他为何要回来?
还是只身一人来的,他就不怕柳景安看他不顺眼直接宰了他?
这若不是为了探查敌情,那就只能是为了情。
裴千度脸色变了变,问道:“你与顾呈关系如何?当初为何只杀了他父亲。”
柳景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拐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上,答:“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必要杀他,这事儿他也是受害者,顾呈与他父亲不同,是个心善的人。”
裴千度神色古怪起来:“你不喜欢他,对么?”
柳景安点点头。
裴千度又问:“那你喜欢女人么?”
柳景安愣了一下,失笑:“裴将军,不是所有人都要靠一个情字过活。”
“抱歉,”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只是想到三公主殿下喜欢女人,见你们常走动,以为会志同道合。”
柳景安更不解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谈到了她和李明蕴之间:“裴将军说笑了,我与三公主殿下不过朋友而已,她……”
柳景安觉得随便议论他人私事不好,只简单道:“她另有心怡的女子。”
裴千度:“她可有同你说过是何人?”
柳景安摇摇头,看了裴千度一眼:“提过,但这是三公主殿下私事,裴将军若是实在好奇……不如到了京城,当面去问?”
裴千度闷笑一声:“好。”
柳景安有自己的原则,她觉得不能说的东西任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不过裴千度心中的问题已又了初步答案,他告别柳景安转身离开,眼神沉了沉。
*
裴千度回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林长云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过的纸张零落在桌上各处,他的外袍滑下来,挂在腰上。
听见脚步声,林长云回过头,脸上有一丝疲倦,冲着裴千度挑起半边眉弓笑了一下。
只一眼就看得裴千度的心脏一下子烫起来,他走上前,帮林长云掉落的外袍批好。
林长云的一切他终于知晓,曾经对林长云之所以无情的不解统统消解融化成冰,只剩下心疼。
裴千度曾经恨林长云,恨林长云不相信他在扬州的时候就吐露的真心,恨林长云一次又一次的离开,恨林长云好像总是理他很远。
但是看到林长云的全部之后,裴千度只恨自己不能在上辈子就与林长云相见。
他已经错过了林长云过去的岁月,不能再错过林长云的将来。
他必须带着林长云一起走下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裴千度站在林长云身后,弯腰将林长云圈在怀里,从身后看着他写下的东西:“这是在写什么?”
林长云将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我在梳理,梳理我来到这儿之后遇上的所有人和事。”
“裴千度,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上回在那个地方,杜老四最后提醒我们不要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今天去找了他一趟,他说有关这个世界发展的事儿他不能说。”
裴千度翻了翻,林长云将能记得的原故事线都写了下来,这是他母亲燃烧自己为他换来的。
林长云又顺着时间线,在边上将所有因为他和裴千度改变的事情,以及原故事里几乎没有提到而他们接触到的人,能记住的都写下。
林长云继续道:“其中跟我们接触最多的也最有可能出事儿的无非就是京城的人。”
林长云将名字一个个圈起来:“我府上的,时信时愿知安他们,杨诚之,太后,李明蕴,尉迟介,唔……太子妃也算吧……”
裴千度提笔:“那干脆将思戎和崔杭他们几个也圈上。”
“诶,”林长云抓住他的手,头疼地看了一眼红了一大半的纸,“那不是所有人都不可靠?”
“人有私心,不可能有人能全身心为他人夺权,所有人不过是被各种目的和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和裴家的人要复仇,向我们示好的世家要维护家族势力,寒门子弟要出头,百姓要有一口饭吃,中途有什么人变了心都正常。”
裴千度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至少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林长云回头,烛光倒映在他眼中,更显得他眼波流转荡漾。
他突然抬头啄了一下裴千度的唇:“我也是。”
裴千度衔住他的唇就要深吻上来,被林长云用指尖抵着肩膀推开:“别闹,干正事。”
裴千度咬了两下他下唇才肯分开:“我会让人注意,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长云点点头:“杜老四说这个朝代要往前走,必须变革,各种外因内因的推动之下我们一定会再杀回到京城,皇帝必死无疑。”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三年之后才杀回京城。而裴千度和林长云现在必须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做到,那皇帝和与其一同被斩杀的余孽势必少了一年半的寿命,这个因又会造成什么果?
林长云继续道:“我在想,如果我们拿到了我母亲留下的东西然后离开,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脱离原本的轨道,让那些人意识到我们钻的空子。”
“杜老四既然要我们这么走下去,那一切就是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裴千度用指尖点了点林长云写过的纸,“更何况在原来的故事里,我也死了。”
“一定会有一个人,在我之后坐上皇位,这个人会比我还适合这个位置,能够安抚我的部下以及旧朝官员,甚至能够平衡世家和寒门之间已久的关系,还能通于都那边也交一手。”
这样的人会是谁?
会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直到现在都藏得严严实实。
林长云突然道:“数月前,我在雁川镇听闻,李琮泰的太子妃怀了孩子。”
“不错。”
裴千度与他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神色。
莫非是……
那也藏得太好了,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竟然没一人看出来。
*
京城。
宫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主子书房,二人正面对着面促膝长谈。
见到宫人,明显掌控着一切的那人起身,冲对面的人笑了一下,跟着宫人出去。
那人问道:“怎么?”
宫人低头答道:“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裴千度一个月后便从洛阳出发,一路向着京城来,照目前形势看不出半年就能打到城底下,京城,也撑不了多久。”
“那再好不过了,”这人勾起唇角,夜色让眼色显得更沉,“我不想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