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忆
林归能清楚的记起自己初见他时的场景。
那时他刚考上大学,孤身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身上的钱也只够勉强交学费,只能利用闲暇时间打工赚钱。
除去一些服务性质的兼职,他做的最多的工作就是在影视城跑龙套。
那也是他可以试图逃避现实生活的唯一途径——不用做自己。
同样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林归刚随着大部队统一换好戏服。
第一场戏迟迟未开拍,几个群演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和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林归并没有参与其中,独自蹲在角落。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拍戏的演员与导演还是没有到场。
林归蹲得脚有些麻了,他站起来跺了两下,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其实只要不影响到他晚上的工作,他并不关心是在上午拍,还是在下午拍。
事实上,这里待得时间越久,他拿到的钱越多。
他想活动一下,于是起身去了个厕所。
里面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厕所里消毒水混着其他难闻的气味令人喘不过气,他走出大门试图在外面透透气。
寒冬的凛风擦过耳际,他从口袋摸出烟盒,金属打火机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垃圾桶旁积着未化的残雪,烟灰坠落时烫出焦黑的星点。
他无意识地用鞋尖碾碎脚边的薄冰,听见冰层碎裂的细响与烟丝燃烧的噼啪声重叠,恍若某个寂静时空里隐秘的计时器。
时间仿佛将要归零之际,门口的升降杆像卡着点一样陡然抬起,随后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好几辆车。
车的牌子林归看不懂,但光从外表就能看出来造价不菲。
为首车的前门被打开,率先下来两个身材健硕的男人,两人随即一同向后走去。
随着后面的车门被推开,在两人的簇拥下,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穿着银质西装的男人,男人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样子。
烟蒂坠落时在雪地烫出焦黑的句号,林归碾灭最后一点火星,没什么兴趣地转身回去。
与此同时,后面紧随的车辆陆陆续续下来了许多人。
刚下车的计才哲都来不及扣好自己的衣服,慌慌忙忙地上前。
在众人的簇拥下,最前面的车里恰好钻出最后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肤色冷白,嘴唇殷红,浑身的气质却又像是和周围寒风融为了一体,清冷且寂静。
魏书连忙上前将手中拿着的长款外套披在那人身上,护住他往前走。
计才哲一边拿着手里的剧本,一边紧跟着前面人的步伐,言语间带了些焦急与期盼:“张总,这是《残稿》的剧本,您可以先看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想法,我们可以详谈。”
张寒杉面容冷淡,连带着说出的话语都没什么温度:“剧本我之前已经大致看过,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稳了?
还没等计才哲来的及感觉到喜悦。
张寒杉话锋一转,目光清冷如雪,语调轻缓却不带一丝温度:“可惜我是一个商人,从商业的角度来说,投资这部戏并不能给我带来预期中的收益。”
张寒杉停下脚步,浑身透着疏离与淡漠,转身对计才哲认真地说:“计导,我的时间很紧张,如果你这边不能提出其他打动我的地方,我想...”
他垂下眼帘,给对方留了些颜面:“你应该懂得。”
计才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握紧了手中的剧本,指节微微发白。
张寒杉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计才哲无疑是一个颇有才华的导演,但是运气总是相对差了点。
他一共拍过两部戏,一部因为题材原因一直被压着没有上线,另一部因为演员的个人作风问题,上线之后遭到抵制,并没有取得什么票房。
前两部戏不仅没赚到钱,还令他负债累累。
如今的这部戏是他翻本的最后机会,为了这部戏他连房子都给抵押了出去,一天二十四小时,吃住都在片场。
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仅靠他卖房子凑的那点资金还远远不够,他必须要拉到新的投资。
娱乐圈就是个名利场,像他这种没什么出名代表作,又没什么资源的人来说,根本没什么人看好他。
所以他的运气总是很差。
但有时也没有差到底。
张寒杉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的,为了请动这尊大佛,他想了无数办法,已经整整三天没怎么睡好觉了。
总归是有了些成效,对方答应下次路过会给个机会面谈。
但他也清楚,张寒杉说得对。
这并不是一部商业片,给张寒杉带不来预期中的收益。
对于他这种还没有完全被社会磨平棱角的人来说,身上总归是带了些梦想,有着一些独有的执着与倔强。
所以他也拍不出来商业片。
随着一声轻咳,张寒杉原本冷白的面容又苍白了几分。
魏书在一旁微微皱眉:“张总,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张寒杉微微抬手,不由分说地拒绝:“不用,既然都来了就将事情说明白。”
说完他看向计才哲,提出了个小小的请求:“麻烦给我杯水,谢谢。”
计才哲连忙收紧心思,“刚好休息室就在前面,我带您进去。”
张寒杉微微颔首。
计才哲连忙前面带路,领着一众人马进了休息室。
“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穿着戏服、脸上还带着两道灰印子的大汉眯起眼,朝远处张望,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道。
场务小周和灰印子大汉是老熟人,见状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看见导演后颈的汗了吗?听说这位爷手指缝里漏点灰,都够咱这部戏拍八遍了。”
“那咱们今天还拍吗?”
这时又凑上来一个人,探头探脑地插话,语气里满是好奇。
灰印子大汉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你管他呢,咱们是按小时收费的,就算今天不拍了,该有的钱也一分不能少给。”
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试图寻找认同:“嘿!你说是吧?”
那人站在一旁,身形修长,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灰大汉想伸手戳戳他,他记得那人来的时候跟他坐同一辆车,还坐在自己旁边,就是好像不太爱讲话。
结果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那人皱起眉头,轻啧了一声。
灰印子大汉猛然间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惊,那是一双阴鸷且危险的眼睛,令他一个一米八的大汉都感觉到了遍体生寒。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默默转过头,收了搭话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