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悬月
林归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丝雀,他冷冽桀骜,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他过于锋利,有一种涉世已久的尖锐和锋芒。
此时他唇角微扬,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寒杉,我曾经非常讨厌你这个名字。”
话语落下,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层霜,寒意悄然蔓延。
张寒杉沉默。
那怎么办?还能改名不成?
不过好在林归给出了解释:“因为你的名字无论在哪个季节都会让我想起冬季,我讨厌冬天。”
张寒杉无语。
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离谱的理由。
林归没有丝毫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的嫌疑,自顾自地说着:“你可能无法理解,穷人是无法体面过冬的。”
他扫视着周围,却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四处漏风的简易房屋,湿冷单薄的劣质棉衣,寒风透过它们直往骨头缝里钻,连睡觉时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张寒杉坐在轮椅上,指尖隔着薄毯轻点着大腿,很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除了怕冷之外,还因为每到冬天,我都能会想起之前的每一个冬天过的是多么窘迫。”
林归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手心带来的寒意,他轻嘲一声:“直到现在,我仍旧不喜欢冬天。”
话锋不经意的一转,林归看向张寒杉,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温度,仿佛在说服自己:“可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虽然我现在很想与你共情...”张寒杉鼻尖微动,轮椅稍稍前移,“但我还是想先说一下,你厨房煲的汤好像要溢出来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影倏然间消失,连带着卷起了一阵风。
张寒杉看着厨房里手忙脚乱的青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几秒过后,他抬起原本放在腿上的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轻托着下颌。
冷白的腕骨露出一节,手背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手指修长如玉,每处细节都透露着优雅。
他微微阖下双眸。
算了,就先这样吧。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至少过了这个让人觉得讨厌的冬天。
---
林归收拾好厨房后,终于端上了今晚要吃的晚餐,三菜一汤。
没有说是琳琅满目,但也算色香味俱全。
两人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餐,吃完后林归去收拾,张寒杉对他交代:“除了二楼最左边的房间,其余的房间你可以随便住。”
“好。”
林归将垃圾装好,抬头回应道。
张寒杉率先上楼,洗完澡后擦干了头发,躺进被子里,却一如既往地睡不着。
于是干脆起身打开了台灯,随手抽了本床头柜下面的书开始看。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张寒杉的视线从书中移开,温和的嗓音透过门板传出:“门没锁,请进。”
林归换了身睡衣,但那衣服应该是张寒杉的,因为和张寒杉现在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咖色的丝质睡衣让他少了些白日里自带的凌厉感,显得相对温和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向来偏冷的嗓音带了些犹豫:“外面刮风了,呼啸的风声让我感到有些...”
他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害怕。”
张寒杉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他的嗓音带了些笑意:“那要一起吗?”
林归在门口踟蹰了片刻,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点了点头:“可以。”
“你可以再去拿一床被子。”张寒杉补充道。
林归抱着羽绒被回来时,张寒杉已经挪到床沿,留出的空间足够再躺两个成年男人。
他将被子放入另一边躺了进去,动作轻柔,没有弄出多余的声响。
林归闻着枕间残留的雪松香,眼里扫过张寒杉手里的拿着的那本书:《圣母》。
他想起威尼斯教堂里的圣母像,怀抱圣子的玛利亚低垂着眼,悲悯中带着疏离。
就像此刻的张寒杉,温柔却遥不可及。
印象中关于这个女人的书籍并没有几本,其中并不包括张寒杉手中的这本。
又或者这其实是一本经书?
他对这方面涉猎并不深,只能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张寒杉并没有看多久,房间大概是多了些活人的气息,他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些许困意。
合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张寒杉贴心地询问道:“要帮你留夜灯吗?”
林归收回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他听见自己回答:“不用,谢谢。”
房间一瞬间陷入黑暗之中,外面的风好像确实很大,就算张寒杉房间的隔音效果算得上不错,静下来之后还是隐约地能听到呼呼声。
不过对比起卢卑克小镇病房里那堪称没有任何隔音功能的墙壁,这里的环境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他的意识逐渐下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张寒杉的睡相很好,这个林归很早就知道。
房间足够黑暗,林归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他闭着眼也能精准勾勒出张寒杉的轮廓。
面容清疏柔和,一双标准的桃花眼,平日里敛在纤长睫羽下,平静剔透,他生得好看,却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美。
暗夜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隐约的风声遮盖住两人的呼吸声。
林归屏息凝神地数着这细微的波动,蓦然想起那本没被放下多久的“经书”,此刻规律的声音像极了某种禁忌的祷文。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闯入禁地的信徒,在对方卸下所有防备的瞬间,自己正以朝圣者的姿态仰望那轮高悬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