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翻页

张寒杉回到方山的时候，暮色已将庭院浸染成一片沉郁的灰蓝。

推开大门，客厅里亮着灯，林归坐在在沙发里，身体微微陷进去，膝头摊开一本书，骨节分明的手指夹在书页间。

——那本《圣母》。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平静而闲适。

但张寒杉的脚步踏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却让那看似专注的平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归翻书的指尖停顿了，他想开口，像往常那样，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一句“回来了？”，或是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调侃一句。

但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目光凝固在书页的某一行上，仿佛那几行字突然变成了艰涩难懂的咒文。

张寒杉没有说话，径直略过他，向着楼上走去，脚步很轻。

“张寒杉。”

林归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滞涩的空气。

张寒杉的脚步，应声停在了楼梯转角处。

林归终于抬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声音很轻：“女主的结局是什么？”

“结局？”

张寒杉转身，目光落在他手里捧着的书上，声音低沉平缓：“你不是正在看么？”

“我……”林归下意识地握紧了书脊，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想说什么，解释自己还没看到结局？还是想解释自己问的根本不是书里的结局？

张寒杉没有给他整理思绪的机会，继续问道：“林归，如果你提前知道了结局，你还会一页页翻下去吗？”

“会。”

这个字答得太快，快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归迎着楼梯上的目光，雾气氤氲的眼底突然透出点执拗的光亮，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烛火：“你知道我的，我不仅会翻，我还要亲手翻到最后一页，哪怕结局是地狱，我也要亲眼看着它是什么样子。”

张寒杉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灯光下那个捧着书，指节泛白的人。

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浮沉着的水光，看着他紧握着仿佛救命稻草般的书脊……

胸腔里那团名为愤怒和失望的冰冷火焰，像是被投入了一捧温吞的水，滋滋作响，却终究无法再熊熊燃烧。

他终究是拿他没办法。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寒杉动了，他转过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台阶，走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在距离林归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就在林归以为他会再次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或者干脆再次转身离开时，张寒杉却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开口了：

“……书。”

林归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张寒杉终于抬眼，视线扫过他怀里那本被攥得有些变形的《圣母》，又快速移开，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想知道结局吗？这么攥着，书页要破了。”

林归那层蒙在眼中的雾气瞬间剧烈地翻涌起来，几乎要凝结成水珠。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紧握书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麻。

张寒杉俯身时，雪松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掠过林归的鼻尖。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边缘，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在抽走书本时小心避开了林归微微发抖的指尖。

“想知道结局，”他转身时，书页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响动，“上去我讲给你听。”

林归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边缘。钝痛让他轻轻“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连忙跟上了张寒杉的步伐。

张寒杉的脚步在楼梯上微微一顿，但没回头。

二楼的书房没开主灯，只有一盏台灯投下暖橘色的光晕。

张寒杉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头也不抬地说：“过来。”

林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女主最终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林归的呼吸一滞。

一滴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

张寒杉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暖光里泛着沉郁的金，他直视着林归，一字一句地问：“林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结局够重要，过程再惨烈都值得？”

林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说话。”张寒杉的声音冷了一分。

“是。”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率，“有些事，值得。”

张寒杉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眼神更沉：“值得？哪怕把自己也变成故事里那个面目全非的主角？”

“可你有没有想过，看故事的人宁愿永远不知道结局，也不想看着主角一步步走向毁灭？”

林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我……”

“你什么？”张寒杉猛地打断他，下一秒，他猛然伸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他一把将林归拽到身前，声音低哑：“林归，你他妈能不能偶尔也考虑一下......”

话没说完，林归突然俯身抱住了他。

张寒杉僵住了。

林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对不起。”

雨声渐大，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张寒杉慢慢抬起手，最终落在了林归的后背上。

“至少......给我留一条能把你拽回来的路啊。”

他的声音融进雨声里，轻得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