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山

第64章 大山

林归站在门口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空地上,抬手挡了下阳光,环顾四周,没看见张寒杉的车。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但依旧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他沿着门口的路走了一小段,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叔,张寒杉的司机。

陈叔站在张寒杉黑色的商务车旁边,似乎在等着什么。

林归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果然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快步朝陈叔走了过去,刚结束高强度拍摄的疲惫感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陈叔,他呢?”

林归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干涩。

“呃…张总他有点事,在那边……”

陈叔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眼神朝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示意了一下:“张总让我先把车开过来等。”

林归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雀跃稍滞。

来了,但没在显眼的地方?是怕被媒体拍到?还是……有别的事?

一丝疑虑飞快闪过,但很快被即将见面的喜悦压了下去。

没关系,他去找他就好。

他对陈叔点点头:“我过去找他。”

“林先生,张总他……”陈叔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归已经转身,大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绕过几辆高大的道具车和一摞蒙着帆布的旧景片,那个角落出现在眼前。

午后的热风卷着尘土味,远处装卸道具的声响有些模糊。

林归刚想迈步上前,几个压抑却刺耳的词,断断续续地穿透了嘈杂的热浪,裹着铁锈味的尘土扑面而来:

“你相信我...真的查到了...林归他...杀人犯的儿子。”

林归的脚步瞬间钉死,呼吸在胸腔里冻结。

“...为你好…出身…配不上…”

“…媒体挖出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逐渐漫开。

“…道德绑架!…救你的是…他姐姐!…不是他!…”

“…算什么东西?…充恩人…捞好处?!”

每一个词汇都如同带刺的藤蔓,紧紧得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勒爆。

天上的太阳热烈得依旧,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林归站在那里,没有再试图向前一步。

那些被撕开的,血淋淋的真相,像无形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也彻底堵住了他的脚步。

他沉默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血痕清晰可见。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传来刺耳词汇的角落,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依旧毒辣,将他的影子在滚烫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走回停车的地方。陈叔还站在黑色的商务车旁,看到他这么快就独自回来,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先生?您……”陈叔迟疑地开口。

林归走到陈叔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异常平稳:“陈叔。”

“欸,林先生。”陈叔连忙应道。

“不用等我了,张总那边…应该没事了。”

“还有,不要告诉张总,我来找过他。”

陈叔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的,林先生。”

“嗯。”林归低低应了一声。

他没再看陈叔,也没再看那辆代表着张寒杉的车,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灼热和喧嚣,独自朝着片场外的大路走去。

他挺直着背脊,脚步不快不慢,混入三三两两收工离开的人群中,身影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那片白晃晃的,晃动着热浪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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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林归自认为不是什么人中龙凤,相反,他觉得自己与那阴沟里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但别的不说,他这副容貌确实是遗传了他母亲几分。

那是一个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应该算是不错的女人。

为什么说是应该,因为大部分时间那女人都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每天说一些林归听不懂的话,做一些林归看不懂的举动。

一条生锈的锁链将她与这个世界隔开,阁楼时不时传来嘶哑的呓语和物体砸在木板上的闷响让他偶尔会在梦中惊醒。

“她是个疯子。”奶奶说这话时,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嫌恶。

林归不懂什么是疯子,只知道大概与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他那天蹲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很久。

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阳光毒辣地照在他的后颈,浸湿了那件已经洗的发白的蓝短袖。

第二天他就跟林莺莺说,以后让他去送饭吧。

林莺莺比他大两岁,是他的姐姐。

粥碗递到他手里时,还带着点温乎气。

楼梯的木头一踩上去就叫唤,吱嘎吱嘎的。

越往上走,那股味儿越冲鼻子。

不是饭馊了,也不是茅房臭,是木头烂了混着点药渣子,还有一种…像是夏天暴雨前闷在铁罐子里的死老鼠味儿,又潮又沉,压得人想吐。

门底下那条缝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快烧尽的油灯芯。

从那以后,就变成了他每天去送饭。

日子在阁楼那扇门缝透出的昏黄光影和“疯子”压抑的呜咽里,一天天滑过去。

直到那个晚上。

暴雨像是天河决了口,疯狂砸在屋顶上,狂风卷着雨鞭,抽打着窗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冰冷的黑暗里。

林归缩在自己小屋冰凉的草席上,用破被子死死蒙住头,也挡不住那穿透墙壁喧嚣的声音。

突然,林莺莺的一声惨叫,硬生生撕裂了暴雨的喧嚣。

那声音短促、尖锐,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瞬间刺穿了林归的耳膜,扎进他脑子里。

随后陷入了死寂,只有暴雨还在疯狂地倾泻。

林归的心跳停了半拍。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

他赤着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溜下床,拉开一条门缝。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影在狂风灌入的缝隙里剧烈摇晃,将墙壁和家具投射出巨大扭曲的黑影。

父亲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一动不动。

他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裂开眼眶,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无法置信的惊恐。

他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豁口几乎撕裂了半边脖子,皮肉可怕地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断裂的、暗色的组织和森白的骨茬。

鲜血如同决堤的暗红河流,正汩汩地从那恐怖的裂口中疯狂涌出,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在泥地上肆意漫延汇聚,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而那个被锁在阁楼上的女人,他的母亲,就站在旁边。

她披散着枯草般的长发,身上那件常年污秽不堪的单衣,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斧子。

那斧头的木柄粗糙,沾满了湿滑的暗红,斧刃的尖端,正凝聚着一颗硕大混浊的暗红色血珠。

林莺莺正呆坐在一旁,那双和林归极为相似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恐惧。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却还是漏出了几声呜咽。

母亲空洞的目光被呜咽声扯动,僵硬地转向门口。

目光先落在林莺莺惨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然后,缓缓移向林归惊骇茫然的小脸。

当触及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时,她的表情骤然扭曲了起来。

她的嘴角先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开始爆发出一种充满癫狂的大笑。

“嗬嗬嗬——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剧烈颤抖,枯草般的头发随着身体的抖动狂乱地甩动,斧头在她手中也跟着颤动,尖端那颗硕大的血珠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进脚下粘稠的血泊里。

她一边疯狂地大笑着,一边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林归和林莺莺,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毁灭性的光芒。

忽然,那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不再看任何人。

她猛地转过身,赤着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双脚,以一种与其瘦弱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冲出了门外。

冰冷的、狂暴的雨水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母亲,连同那把滴血的斧头,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疯狂暴雨倾盆的夜里。

林归看着那决绝冲向黑暗雨幕的背影,他心底某个角落,隐约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大概是想逃吧?逃离这间沾满血污的屋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山坳。

然而,第二天清晨。

湿漉漉的山道上,传来了村人沉重而惊惶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就在离家不算太远的一处被暴雨冲刷得格外泥泞的山坳里,他们看到了她。

她那双昨夜还盛满癫狂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勾勾地望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雨水冲刷了一夜,似乎也没能洗净她脸上最后那抹扭曲的神情。

她终究没能逃出去。

暴雨带走了她最后的疯狂和生命,却没能将她带离这重重叠叠,沉默而冷酷的大山。

几天后,村里几个沉默的男人,用一领破草席卷起她僵硬的身体,连同那把作为凶器的斧头,一起抬上了后山。

在那片埋葬着林家贫瘠祖辈的山坡上,紧挨着刚堆起不久的新坟,那是父亲下葬的地方。

没有仪式,没有哭嚎,只有铁锹铲起泥土落下的沉闷声响。

他和林莺莺站在远处,看着那两座紧挨着的新土堆。

那个锁了他母亲半生的阁楼空了,那根生锈的锁链也被人取下丢弃。

可他知道,有些锁链是看不见的。

那个在暴雨夜疯狂挥斧,最终也未能逃脱大山的女人,还是一同被埋进了这座沉默的山里。

这座亘古不变的大山,仿佛要将她永远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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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丝雀怎么和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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