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锁链
林归每天都要起很早,跟着姐姐林莺莺一起翻过那座山去上学。
林莺莺总会走在前面,用略显单薄却习惯性承担的肩膀为他挡开过于茂密的荆棘枝条。
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是姐弟俩暂时逃离家里沉闷空气的唯一通道。
直到那天清晨,林归像往常一样收拾好破旧的书包,等着姐姐喊他出发。
可林莺莺只是沉默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奶奶。
从那以后,林归变成了一个人去上学。
林莺莺也像是被套上了无形锁链,只能沉默地承担起远超她年龄的家务重担。
喂猪、劈柴、下地帮衬、伺候老人……
她的话更少了,眼神常常空茫地望着远处的大山。
日子沉重地碾过,像山涧里裹挟着泥沙的浊流。
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林归背着书包,汗流浃背地走近家门。
虚掩的堂屋门缝里,漏出爷爷奶奶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像毒蛇吐信般钻进他的耳朵。
“隔壁村的老王家,托媒人递话了。”
“他家那老四,年纪是大了点,腿脚……早年摔过,是不大利索,可架不住家底厚实啊!肯出这个数!”
“人老实,能干活就行。莺丫头不小了,养在家里也是白费粮食。早点嫁过去,我们也算了一桩心事。”
“那笔彩礼……正好填上春上买化肥的窟窿,剩下的,紧着点用,还能给归儿攒下点,以后娶媳妇总得有个样子不是?”
“女娃嘛,泼出去的水,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定下,我们也算对得起她爹娘留下的这点骨血了。”
“嗯,是这个理儿。”
“媒人说,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想先过来过礼,把事儿定死……”
后面的话,林归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隔壁村王家老四,那个他曾在赶集时远远瞥见过的男人,满脸沟壑,走路一瘸一拐,年纪看起来比他爷爷小不了几岁。
那根看不见的锁链,此刻不仅勒住了林莺莺的脖颈,也紧紧缠绕在林归的心上,勒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当天晚上,他凭着记忆,扑到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边。
翻出了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
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几张皱巴巴,面额小得可怜的毛票,还有偶尔捡到废铁偷偷卖掉攒下的几块钱。
他紧紧攥住那个冰凉的小铁盒,敲开了林莺莺的房门。
昏暗中,林莺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显然没有睡,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林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手中的铁盒递了过去。
“姐,你走吧。”
林莺莺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红:“我走了,你呢?”
林归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我留下……陪着他们。”
林莺莺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彻底撕裂的绝望:“然后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吗?成为他们的帮凶,成为他们的一份子?然后烂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最终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更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可……我只能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