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手套

第66章 手套

“只能?”

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阿归,你说……只能?”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苦的果核,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姐……”

林归的声音更低:“你知道的……我们……”

“我知道。”林莺莺打断了他。

“我知道这地方是沼泽,是泥潭,吸住了就拔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像影子,甩不脱,逃不掉。”

“我知道留下,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比谁都清楚。”

“我不会抛下你的。

“我会带你走的,林归。”

“趁我还剩一口气,我会能把你拖出去多远……就拖多远。”

一年后。

风卷着细小的沙砾,敲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这间位于城市最边缘的筒子楼单间,狭窄潮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球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堵斑驳的墙,光线吝啬地透进来,即使在白天,室内也昏昏沉沉。

林归坐在那张唯一的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背对着门。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些,肩膀的骨头在薄薄的旧毛衣下清晰可见。

林莺莺说到做到,成功将他带了出来。

可带出来的代价是什么?

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早点铺子揉面时手指冻得通红。

是她站在便利店里连续八小时不敢坐下,小腿浮肿得像灌了铅。

是她深夜拖着拖把在写字楼里来回走动,影子被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林归能听见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抽气声。

能听见她早晨往膝盖上贴膏药时撕开胶布的轻响。

可她从不说累,回家时总带着笑,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说:“阿归,你看,又够买本习题册了。”

她说自己最大的梦想,是让林归考上大学,当上医生,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就像帮过我们的那些人一样。”她总这么说,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白大褂,有消毒水的气味,有林归站在明亮的诊室里,对某个走投无路的病人说:“别怕,会好的。”

就像当初便利店的老板娘偷偷塞给她一袋临期面包时说的那样。

就像房东大爷默许他们拖欠半个月房租时说的那样。

就像那个总来早点铺买豆浆的老教师,悄悄在林归课本里夹了张补习班传单时说的那样。

林归知道,林莺莺把这些细碎的温暖都攒着,像攒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地存在心里。

她总说:“阿归,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说这话时,她正往开裂的虎口上缠创可贴,那是被漂白水泡出来的伤口。

可林归盯着课本,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些画面:

早点铺老板故意克扣的工钱。

便利店客人嫌恶地避开她粗糙的手。

深夜写字楼里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些林莺莺从来不说,但林归都知道。

林归甚至还知道,她每个月的工资都偷偷留了一份,寄给了那座大山里的人。

“当医生多好啊。”

林莺莺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自己喝着白开水,“能治病,能救人,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冲林归笑着,眼睛盛满了温柔的光。

林归如她所愿,努力学习着,努力长大着,努力变成林莺莺眼中想要的模样。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林归坐在窗边,看着细碎的雪花粘在糊窗户的旧报纸上,慢慢洇出深色的水痕。

桌上摊着模拟试卷,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留太久,已经戳出一个小黑点。

他干脆起身放下笔,走到煤炉前看了看煨着的白菜汤。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般乱舞。

林归穿上外套,把钥匙塞进了口袋。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林归摸着黑下楼,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不断往前走着,眼睛却透过风雪,去看那些写字楼的轮廓。

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雪夜里依然亮着灯,像一个个冰冷的发光盒子。

他路过江边时,一群人影在岸边簇拥着,几辆警车顶灯的红蓝光芒在风雪中无声旋转。

那些人对着江面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惊恐、惋惜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应该是那些富二代飙车吧,我看桥上面停了好几辆豪车,那些牌子我见都没见过!”

“肯定是嗑药了!这大半夜的,不是找死吗?”

“我听见那车引擎声跟打雷似的,轰一下就没影了,准是失控冲下去了!”

林归脚步放缓,混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不是车!是人!两个!一个从上面跳的,一个从下面跳的!”

“下面那个好像是一个小姑娘,估计是去救人的,水流太急…没抓住...”

“不过跳江的那个好像因为那小姑娘被救上来了,听说没多久就被直升机拉走了。”

“妈的,这鬼天气...”

小姑娘…没抓住…

林归的心突然像被冻僵的石块沉在胃里。

他麻木地绕过这群聒噪的人,目光扫过混乱的江岸。

警灯刺眼的光在雪幕中切割,橡皮艇的马达声搅动着黑沉沉的江水。

突然,他看到了一只半埋在脏污的雪泥中深蓝色的旧手套。

---

尸体是三天后找到的,警察一大早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认尸。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江边徘徊过,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外枯坐过,在租来的小屋里对着冰冷的炉灶发呆过。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最后只剩下这只手套,是唯一的、残酷的锚点。

现在,连这点微弱的联系,也要被彻底斩断了。

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上,林归靠在惨白的走廊墙壁上,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

警察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些许不忍的复杂表情。

“那个跳江的家属…来了。他们说想见见你。”

林归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警察脸上,没有焦点。

警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不过…他们还在楼下,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腕表,“我先带你过去等吧。”

接待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同样是惨白的灯光,几张廉价的塑料椅,一张掉漆的木桌。空无一人。

林归在里面坐了很久,久到好像被人遗忘的时候。

走廊里终于再次响起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我的金丝雀怎么和你们不一样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6章 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