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信封
脚步声在敞开的接待室门口停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个子很高,几乎顶着门框上沿。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大衣,内搭同色系高领毛衣,面料和做工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
他体格矫健,肩宽腿长,浓黑的眉峰压着深邃的眼窝,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站在门口未动,身上的寒气却先一步侵入室内。
林归抬头看向门口,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里。
没有痛惜,没有理解,只有一丝公事公办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感。
他走了进来,步履沉稳,离林归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归?”
他的声音响起,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字正腔圆、却缺乏温度的男中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冷硬感。
他在确认身份,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个名单。
林归麻木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黑色信封,材质是细腻的哑光皮纹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将那个黑色信封放在林归面前:“这是我们对林莺莺女士不幸遭遇的深切慰问和感谢。”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的目光落在林归惨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觉得你应该明白,事情已经发生了,沉溺于悲痛和一些无谓的细节,只会徒增痛苦,让逝者无法安息。”
“外界的喧嚣,无端的揣测,甚至是一些不合时宜的只言片语,都只会玷污林莺莺女士的牺牲,也会给你招来致难以预料的麻烦和消耗,这应该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收下这份心意。开始新的生活,彻底翻过这一页。”
林归依旧没有动,但对方的话,他听懂了。
没有道歉,没有共情,他们要他闭嘴,要他沉默地埋葬自己姐姐的一切。
一股被彻底践踏的愤怒,混着极致的荒谬感席卷而来,林归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外面的卫生间。
冰冷的瓷砖墙抵着他的额头,他对着抽水马桶干呕不止,喉咙里火烧火燎,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起身,带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走到洗手池。
他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又燃烧着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
就在他扶着洗手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时,隔着一道虚掩的门,清晰地传来了男人打电话的声音。
那声音甚至没有刻意压低:
“张叔叔,寒杉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寒杉年轻,底子好,你让他在国外好好休养一阵子,肯定就康复了。”
“媒体这边我会处理,您放心,在我的地盘上,我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到他的。”
“麻烦?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我惯会处理这些麻烦了......”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描淡写,清晰地穿透了门缝。
一股比刚才被金钱侮辱更甚的恶心和荒谬感席卷了林归,他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洗手台边缘,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乱七八糟?麻烦?
原来姐姐的生命,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可以被“妥善处理”的“事宜”?
一份需要被“深切慰问和感谢”的…麻烦?
那些人甚至不愿意亲自来面对这份惨烈,只是派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代理人,带着一张更体面的支票,来打发掉他。
像处理掉一件垃圾。
林归几乎是当着男人的面,亲手撕掉了那封黑色的信封。
男人只是扫过散落一地的狼藉,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再次将手伸向自己那件昂贵大衣的内侧口袋,然后掏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精致的黑色信封。
他再次缓缓推了过去,袖口因为手臂前伸的动作,微微向上滑动了寸许。
腕表紧贴着肌肤,连带着下面露出的那截小臂,一圈深蓝色臂环若隐若现。
“这是最后一个,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请随意。”
留下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男人收回手,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昂贵大衣袖口,抬步离开了这里。
林归给林莺莺找了块墓地,就在这里。
这个叫游理城的地方。
他知道,林莺莺不想再回到那座大山。
那里有贫瘠的土地,有沉重的枷锁,有永远望不到头的压抑。
她拼了命地逃出来,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却最终折翼在这座冰冷、光鲜、吞噬梦想的钢铁森林里。
所以,他把她留在了这里。
留在这个夺走她生命,却也承载着她最后挣扎和希望的地方。
这座被江雾缠绕的城,是她挣脱大山后,甘愿化作尘埃的归宿。
林归没有再去上学了。
他一点也不想当医生,那只是林莺莺的想法。
他变成一个没有过去,也暂时看不见未来的人。
他找了个份工作,力气活。
他没打算回去,他有时也何尝不是厌恶着那座大山。
那山里的风总是带着土腥味,刮得人脸生疼。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大山的叹息。
可林归知道,那不是叹息,是诅咒。
诅咒每一个生在那里的人,永远都走不出去。
不过他出来了,和林莺莺一起。
只是现在的这份自由,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午休时,工友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啃馒头,聊着粗俗的笑话和遥不可及的彩票梦。
林归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这是他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他学着工友的样子点燃一支,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