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拖鞋

第68章 拖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柔和,却与工地上所有粗粝的嗓音截然不同。

林归没回头,他不在乎是谁,工头也好,哪个多管闲事的工友也罢,都无所谓。

直到一双精致的高跟鞋透过烟雾映入眼帘,林归终于抬起头。

逆着午后刺眼的光线,他先看到的是女人脸上那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墨镜,然后是精心打理、一丝不苟的及肩卷发,紧接着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

像个误入贫民窟的昂贵瓷器,或者……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林归的目光在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表情。

他认不出这是谁,也不关心。

女人似乎被他冰冷的目光刺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她抬手,慢慢摘下了墨镜。

一张脸暴露在工地的阳光和灰尘里,妆容精致无瑕,皮肤白皙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霜,五官是标准而动人的美丽,带着一种被镜头和聚光灯精心雕琢过的距离感。

然而,那双眼睛。

林归看清了那双眼睛。

跟他在那天的雨夜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里面不再有空洞的麻木,不再有无声的癫狂。

有的是小心翼翼的柔和,有的是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说她叫沈叶,她说她是他妈妈的妹妹,她说她是他的小姨。

她说她的姐姐叫沈玉,她说她的姐姐刚考上大学后就失踪了,她说她报了警,但是无济于事。

原来那个在他记忆里那个疯疯癫癫,早早被大山吞噬的女人,叫沈玉。

“跟我回去吧。”

沈叶说。

“我带不回姐姐了,但我还能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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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归和她回去了,但没完全跟她回去。

他又去了学校,但是还住在那个简陋的筒子楼。

沈叶说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光明的未来?

林莺莺也说过这句话。

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光明的未来?

他按照沈叶的安排,考进了那座电影学院。

在学校,他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精准地完成老师要求的练习,模仿悲伤、喜悦、愤怒、爱慕……

每一种情绪都被他拆解重组,精准呈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老师惊叹于他天赋的爆发力,评价他是“沉寂的火山,蕴含着最炽热的灵魂火花”。

同学们却只觉得他神秘、疏离,甚至有点阴沉。

这些他都不在乎。

表演对他而言,不是艺术,不是梦想,甚至不是沈叶期望的“光明未来”的阶梯。

它只是林归的一种武器。

一种伪装。

直到他在片场再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

寒杉。

张寒杉。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林归记忆深处那扇浸透血泪的门。

那个他姐姐救下来的得利者,那个在事后从未露面的旁观者,那个派人送来信封的幕后者。

他有想过那是怎样一个人,是脑满肠肥的资本野兽,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或者是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可当林归真正见到张寒杉时,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想象都错了。

不像野兽,不像伪君子,更不像屠夫。

倒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完美,冰冷,没有温度。

---

林归在片场的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最后还是小米找到了他。

张寒杉没来接他。

他走了。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只能数着地砖的缝隙,看着蚂蚁搬运掉落的食物残渣,感受着身下石阶的温度从炽热变得温热,再重新变得冰冷刺骨。

他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那个人曾激起了他心中滔天的恨意和混乱的期待,却又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难堪。

他没有再回到那栋别墅里,他回到了自己的那栋小公寓。

这栋公寓是他跟张寒杉刚结婚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有很多时间,他能够让张寒杉喜欢上他。

就算张寒杉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认了,反正他这辈子也只能跟自己在一起,除非他死。

没错,他利用了张寒杉,利用了那份他根本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愧疚。

愧疚?张寒杉这种人也会有愧疚吗?

如果有,那这点愧疚,就是他林归能抓住的唯一武器。

再次见面时,他拒绝了张寒杉所有善意的安排。

他用了最极端、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他冲进了张寒杉的办公室,将曾经的那封黑色信封拍在了他的桌子上:“张寒杉,我姐姐用她命换了你的命,你觉得你的命,就值这点纸吗?”

张寒杉坐在办公椅里,面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机质的冷静。

半晌,他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林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盯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张寒杉的目光在他脸上不带感情地刮过。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我尽量。”

“好。”

“记住你说的话!”

电子门锁的声音响起,房门被打开。

林归在门口换了鞋,目光扫过那双崭新的、还未拆封的拖鞋。

深灰色,质地柔软,款式简约而考究。

他选了很久。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自嘲的冷笑从林归喉咙里溢出。

他当初买它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卑微的讨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对那一点点“共同生活”假象的可怜渴望?

如今看来,都愚蠢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厌恶,说着恨,说着要绑住对方一辈子,可内心深处呢?

难道不是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被当作伴侣而非仇人的奢望吗?

原来,最可笑的是他自己。

他恨着张寒杉,却又在绝望地、卑微地渴望着张寒杉能施舍给他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

这比单纯的仇恨更让他痛不欲生,也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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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丝雀怎么和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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