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扎根

第73章 扎根

魏书正坐在门槛上,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发呆。阴影笼罩下来,他迟钝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魏书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

那身昂贵的西装很陌生,但那个站立的姿势,那种沉静如山岳般的气质,还有,当那人微微俯身,阴影移开,光线落在他脸上时——

魏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他!

虽然褪去了泥灰和迷彩,虽然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废墟的烟尘和刺目救援灯光下,曾急切而关切地凝视过他的眼睛。

此刻,正用一种复杂得让魏书无法解读的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目光扫过魏书苍白消瘦的脸,扫过他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茫然和震惊的眼睛里。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陈述,如同当年在废墟缝隙中那句“坚持住”一样,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魏书,跟我走。”

魏书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跟他走?去哪里?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喉头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上面不再沾满泥灰。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很远,从天亮开到天黑。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村镇,逐渐变成魏书从未见过的平坦公路。

最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小庄园,跟他家里的小院完全不一样,这里美丽,漂亮,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大门被推开,魏书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白裙子,面容是魏书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精致与柔和。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穿着同样干净整洁的浅蓝色小衬衫和背带裤,柔软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他有一双和女人极为相似的、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毫不掩饰地盯着刚进门的魏书看,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探究。

他似乎想往魏书这边凑,却被女人轻轻握着的手止住了动作。

这母子二人站在一起,如同精心描绘的油画人物,完美无瑕,与这华丽的环境融为一体,衬得抱着破旧包袱、风尘仆仆的魏书像个突兀闯入的异类。

女人看到他后,脸上绽开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容,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你好呀,我叫倪贞,这是弟弟张寒杉,欢迎你加入我们家。”

魏书看着那只手,再看看自己紧抱着破旧包袱、指缝里可能还嵌着老家泥土痕迹的手,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和无所适从感瞬间攫住了他。

倪贞的笑容依旧温婉,带着真诚的善意。

但正是这份毫无杂质的眼神,却让魏书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像一个被强行塞进精美礼盒的粗糙物件,浑身不自在。

这里不属于他。

魏书在这里住下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家里,住下了。

他知道倪阿姨是一位舞蹈家,他见过对方跳舞的样子,像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遥不可及。

她时常会温柔的关心他。

这种关心,如同细密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缝隙。

像一层层柔软却坚韧的丝线,试图将他包裹进这个家的温暖里。

可是她越是温柔,越是细致,魏书就越觉得无所适从。

他知道弟弟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孩子,他聪明,有天赋,阳光开朗,谦和有礼。

他从不会问那些让魏书难堪的问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的沉默局促和格格不入。

他总是在困惑,困惑于魏书的沉默寡言,困惑于魏书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的角落。

偶尔,当张寒杉轻松地解答了家庭教师的问题,或者流畅地弹完一首曲子,得到倪贞温柔的赞许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魏书,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分享喜悦的期待,仿佛希望这个哥哥也能理解他的快乐。

然而,这份期待,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

魏书无法回应。

他看不懂那些书,听不懂那些原理,更欣赏不了那些旋律。

他知道张叔叔是一位企业家,曾经也是位军人,他的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印章,也没有名贵的钢笔或手表。

只有静静地躺着几枚军功章。

他总是对他满怀期待,他说他现在是祖国的花朵,以后是祖国的脊梁。

让他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

这些字眼太过宏大,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魏书茫然无措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是被托举在期望的掌心里,但他却在这份未来里寸步难行。

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壤,开不出属于他的花朵,只能滋生出日益蔓延的自卑和无处安放的孤独。

后来,他主动申请了住校,很少会再回那个家,那个不属于他,他却莫名眷恋的家。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从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尚瑞。

他从最基层做起,一路爬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张叔叔偶尔会看着他叹气:“小书,你应该出去看看的。”

他只是笑着回答:“张总,这里已经够大了。”

去哪里看?看什么?

看看尚瑞之外的活法?

看看除此之外的人生?

不,他不需要。

他已经在这片坚硬的人造土壤里,以自己的方式,扎下了根。

所以,当那些针对“那个位置”的诋毁钻进耳中时,当那些挑衅的窃窃私语在暗处滋生时,当那些“资历尚浅”、“难当大任”、“不过是靠父荫”的流言蜚语试图动摇根基时。

他选择了出手。

不,或许还不够,应该说当那份早已签了字、盖了章的文件被递到眼前时,他才终于开始了这盘棋局。

他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挑衅,动摇这个位置。

当然,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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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丝雀怎么和你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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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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