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捕手
“我和你妈妈是在高中相恋,那时候她非常漂亮,每天一袭白裙绑着高马尾,上面还经常戴着颜色不同的蝴蝶结,在人群里面,亮眼极了……”原本是在胡编乱造,但说起年轻干过的荒唐事,想起少女的脸庞,白宗沭还是陷入某种怀念。
白娉给客人送上茶水,理顺衣裙坐下后,好奇打量起他。她对许殊记忆不深,为数不多的印象,都是些难堪笑料。
时间真是奇妙啊,当年那个全班最穷酸的笑柄,竟和她有血缘关系,仅凭攀附上一个谢容,迫使她全家不得不笑脸做赔。
进屋后,许殊甚至连墨镜都没摘,听着这男人对他母亲侃侃而谈,许殊嘴角噙着浅弧,眼底却盛满阴寒,打断他,“我没记错,那时候你不是已经结婚?又怎么会认识我母亲?”
白宗沭一滞,脑筋飞速转动,忙对他解释,“小殊!年代特殊,我无法反抗家里,其实我原已打定主意离婚娶婧芝,可后来她发生了那种事,满城风言风语,家里彻底不让我与她接触。”
当着白娉白町的面,他能满脸遗憾懊悔的诋毁原配,表达对许婧芝的思念。
暗处许殊拼尽全身力气,捏紧拳头!这个禽兽,□□犯!杀人犯!
胡扯胡扯胡扯胡扯!!
他怎敢当着自己的面,没有一丝愧疚,还在继续瞎编!
这些年白宗沭带回家的女人没一百也有八十,成堆的私生子丢在外面压根不管,白町叠起二郎腿看许殊,嘴角笑意很冷,有种凌虐般的快意。
他不相信,许殊能蠢到听进去这些话。
找上门来认领侮辱么,许殊,只要你不舒服,我就很畅快。
听着许殊凝重呼吸声,身旁人默默探出手私下握住他,温热覆盖而来,许殊一愣!从自我揪扯中脱身,他转头看向谢容。
他没忘记此行目的,稍许平静些,他淡淡问,“只有这些么?”
“当然不止!后面我去找过你妈妈,可她见我就发疯,更不让我靠近。小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差点断送了这段父子缘分……”话讲到动情处,沧桑面庞微微颤动,眼眶泛红,险些再度落泪。
越听许殊气压越冷,最后坐在那儿像尊冰雕。而客厅中央,白宗沭摩拳擦掌虽是对着他说话,但目光总往谢容位置瞟。
“我知道了。”说罢,许殊就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谢容紧随其后。
这个预想不同,白宗沭慌了,忙阻拦,“好不容易见面,小殊,留下来在家里吃顿饭吧,阿姨做了很多文杭特色菜。”
“不饿。”许殊冷着脸,作势要走。
“唉!除了说婧芝这件事,其实也想给你介绍姐姐弟弟。”白宗沭一跺脚,急着引入正题,恨铁不成钢的介绍起两姐弟,“白娉,你姐姐。白町,也是你不成器的弟弟。”
嗤笑着扫过二人,许殊冷道,“白老板,不用你介绍,我也认识他们。”
白娉还算客气,虽陌生,仍大方微微朝他点头,白町从见面那刻起,环抱双臂,一双眼底裹挟阴戾死死盯住他。被白宗沭瞅见,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到后脑勺,“这是什么表情!”
白町被打得一趔趄,许殊差点笑出声,在外面金尊玉贵的小王子,家庭内部竟然是这样。
他指着许殊,满脸青黑对白町嚷嚷,“上次那误会,快对你许殊哥哥道歉。”
在许殊面前失了面子,简直是场羞辱,他咬紧牙关埋头死活不肯出声。许殊则被那声‘许殊哥哥’激得打起寒颤,别说白町私底下巴不得咒死他,就算真是同父同母亲兄弟,白町也不见得能喊出口。
“误会?”谢容话音无平无仄,淡淡扫过两父子。
这是他进门第一句话,却布满寒意。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得白宗沭毛骨悚然,他听出对方的苛责,知晓这件事在谢容心里严重性,白宗沭笑容挤得勉强,真是恨不得把白町这小杂种踹跪下,“不!不是,是我嘴快,凶手都进去了,白町当然也有一定责任,所以我才押他亲自和你们赔礼道歉。”
巴掌结结实实落在白町身上,他垂眸着,像在强撑某种爆裂情绪,白宗沭力道不轻的手掌每打一下,他肩膀似乎就塌一分。
许殊冷眼瞧着,心想真有意思,自己以前这要想起这个人,就会生理性震颤、成宿成宿的噩梦侵扰,现在自己也成了‘狗仗人势’的恶徒,所有恐惧竟一扫而空!
白町啊白町,原来你也会害怕,你也会敢怒不敢言……
他可悲的发现,人只要站到高处,似乎能坚不可摧。
许殊冷笑两声,挽起谢容胳膊,就打算出门。
白宗沭无计可施,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白娉踏出两步,神色凛然,“许殊,时过境迁,已经过去多年,当时也算是大家年少不懂事,你要小白赔罪也好、怎样也罢,都是私人恩怨。但家里工厂机器停转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流水凭空蒸发,几百工人等着干活维持生计,他们不是我们,都是各自家庭的顶梁柱,你不能这么自私。”
“工厂?”这是许殊头次听闻这件事。
察觉他不清楚,她目光慢慢移向那个最沉默的人。
“合理竞争。”谢容平静地说,“自身经营风险转嫁工人身上,违法。”
看似义正言辞的白娉被噎,没想到谢容这么指明关键。两次来回,许殊就已明白始末,他没想到谢容什么也没提,竟然已经对白家出手了,不过这人历来是个哑巴。
没办法,白宗沭急得微微跺脚,“小殊,木业加工厂是白家的基业,必然也有你份额,自家人何必哄抬价格、相互作对?这不是两败俱伤吗?你不能看着自己的钱白白打水漂啊。”
老登急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工厂危机真是让他亏了太多,已经心头上火。
本打算再试探白宗沭几次的许殊,顿时心底改变主意。几只眼睛注视下,他歪头乖乖看向谢容,一句话不说,但谢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接收到信号,他说,“好。”
许殊转瞬就笑开,眉眼弯弯。
白宗沭等人连忙缓下口气,悬着的一块心病总算落了地。趁此时机,他连忙上前提,“谢容,都是一家人,有空不妨带小殊来工厂调研指导,大家和和气气,将这件事妥善了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都由你定。”谢容压根没看他,对许殊淡淡道。
许殊眨眨眼,与拒外人冷意不同,有种别样蛊惑人的风情流转。
看他眉眼含笑,白町戾气翻涌,指尖攥紧,恨不得将他笑脸扯烂。
贱货!
几人心思各异,倒是白宗沭看他对男人颇有手段,竟能将谢家这个怪才拿捏在掌中,于是乐呵呵地对许殊越发热络起来,“小殊啊,想来随时联系我。”
许殊毫不避讳,“可以阿,我下周一就有空。”
白宗沭老眼一亮,“好!!到时候我带你好好了解家里工厂运作。”
态度虽有缓和,但许殊始终对白家众人没多热络,鼻音轻哼一声草草算是回应,一身疏离未减,抬步向外走。白宗沭跟在身后问,“阿姨做了很多硬菜,小殊、谢容不留下来尝尝?”
可皆没人理会他,他只好热络跟在屁股后面,挂着笑脸出门送客。
花园碎石小路上,白町如条毒蛇盯着俩人背影,姐弟两人落在后方,他低声询问白娉,“姐,你该不会真相信他安好心?”
商场磨砺数年,白娉工作行事作风强硬,她淡淡皱眉,“先将工厂盘活才是重中之中,利益当前,父亲都这样给出条件,谁会把钱拱手送人?”说着她警告般瞪白町一眼,“知道你讨厌他,最近装也给我装出笑脸,以后……以后再从长计议吧。”卷发微漾,她低声烦躁跟上去。
留意到白町掉队,白宗沭冷冷剜他一眼,转瞬调转脸上依旧热忱。
白町满脸阴恻,死死握紧拳头,埋头跟上。
白府大宅外,白宗沭笑得憨态可掬,“谢总,慢走……”
伸出的手仍被谢容无视,谢容缓步走至副驾,打开门,朝许殊打开手掌,意欲牵他上车,神情淡然得像做了无数次那样。
连白娉都极诧异,心道这许殊是鬼魅不成?文杭这群企业家,不将情人带回家都算家风亮节,哪里有谢容这种,不传宗接代,找个同性在外还伏低做小的,谢家从上至下果然都很诡异。
许殊倒稀疏平常,朝谢容温柔笑笑,搭上他的手就准备上车。
各怀鬼胎、气氛假意融融,青天白日间在白家大门口,蹲在花坛抽烟的红发男人正在观望,浑身颓丧还撒着拖鞋,面色青黑像刚在赌场熬了几个大夜,瞥见他家宾客寒暄,瞅准人多,猛然冲出来涕泪交加地抱住白町!
“白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男人打扮不成样子。
众人皆被他的突如其来吓到!白娉慌忙避开,“操!你他妈谁啊!滚!!放开我!滚——”白町嫌恶捶打推搡,险些吐出来,可他昨夜才在派对嗨完,体力透支,挣扎皆是徒劳,反倒被对方牢牢禁锢。
哪里来的疯子!白宗沭吼叫,“保安!保安!怎么会让这种垃圾溜进来!”
掐住白町腰,男人装疯作傻,长发下的眼很冷,盛着得逞后的自得,“昨晚我们还睡一块,那么快乐,今天睡醒您提起裤子就跑了,还把我私货全掠走,说好的钱也没给。白少爷,就算我只是个酒保,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
白家父女只他开口两句,结合早上白町状态,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白宗沭脸色面色铁青、阴沉可怖,但当着贵客的面,白町还能给他捅出这么个马蜂窝,当场恨不得将他踹回娘胎里。
被找上门,白町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快气得爆炸了,连抓带咬化身个疯子,总算推开个无赖,“操你妈!!!滚!听到没有!滚!!!!”
全场除能屏蔽除许殊外一切事务的谢容,就属许殊最镇静,他慢慢垂下手,站在车门旁,揶揄地看着这出闹剧。
此刻他知道那个女人发力了,他看得有趣,甚至想来根劲儿大的香烟。
有外人在,白宗沭只能咬死他是神经病,着急愤怒大吼:“保安呢!!”
车那头虽没说话,但就像根根毒刺扎进肉里,白町这人总小好面子,最恨当众丢脸,尤其在许殊面前丢脸,自尊像被碾进泥潭里反复碾压,他恨不得冲进厨房拿刀,宰了这渣滓!
挨了白町狠狠一巴掌,男人偏过头,一口浓痰啐在地下,他压着火,“白町你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妈的!昨天才在睡在一起,叫得半死不活,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是吧。”
“狗叫什么!狗叫什么!狗娘养的垃圾,我她妈不认识你!”白町满脸充血涨红。
白娉皱眉,还算理智,“囔囔什么,你有证据吗?再乱将我们就不叫保安,直接报警了。”
男人浑身上下透着挑衅,裤兜里掏出手机,“当然有……”
“啊啊啊啊——!”
白町疯癫打落他手机,跺脚碾得稀巴烂,“妈的谁找你来的!谁告诉你我家的?!”察觉男人有备而来,他当场意识到什么,恨毒地瞥向看戏的人。
许殊冷睥着,始终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令我刮目相看。”
像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白町某种最为看重的面子,在许殊轻描淡写的评价中,化为齑粉。赤红爬满眼眶,滔天恨意陡然倾注在他身上,还是白娉察觉弟弟异样,上前暗中死死掐住他皮肉,低吼:“小白!和神经病较什么真。”
妄图使他清醒点,别坏事。
【袭胸以后,你妈妈就被吓到,把霍英华推开自己也险些摔倒,或许她也想不到儿子的同班同学,自诩许殊的朋友,竟然会来家里,众目睽睽对她做出这种恶心事。】
【我记得霍英华还笑得嘻嘻哈哈,徐鹤很鄙视他,说老女人胸都塌了,有什么可看的?我们的话让你妈妈目眦欲裂,捂着胸难以置信盯着我们这群人,连声让我们滚。】
【呵……许殊,你妈妈太文秀,又对社会太陌生,骂禽兽的声音不该那么温柔……】
【我也被他举动吓到,根本没想到说来你家,是找这种乐子。顺势就想带徐鹤走,一直积蓄恨意的白町站起来,他看着你妈妈,说她是不要脸、下三滥最该死的狐狸精……】
【我现在都还记得他的眼神,冷漠、狰狞,像将生活所有不辛倾注到那个女人身上,那一刻开始,我才发觉白町历来对你的恨不是凭空而来。】
【他说你妈妈妈勾引男人,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自己也遭报应,克死唯一救她的男人,生个怪胎在学校也当变态勾引男人,都能侮辱你。】
【他越说越激动,那女人已经哭着抱着头发抖,他还在步步逼近,揪她头发强迫她看手机里你的那些照片,她已经崩溃尖叫,白町疯了依旧强迫她看,不停地看……说都是她自作自受的报应,迟早要害死身边所有人,要杀死你给她眼前看见……】
白町,在家人面前,丢掉理智和尊严的滋味怎么样?
静静注视着这双杀人犯的眼眸,许殊笑意反而越发柔和。白町,还不够,远远不够……
头脑中有股酣畅淋漓的畅快感,蛰伏那么久,等待的就是这种时刻,许殊深呼吸尽情感受着……
混乱中,许殊手机震动起来,原本不想理会,但瞥了眼来电人,他默默看向谢容,遗憾从这出好戏选择退场,按下接通键,上车、关门。
他一离开,向来对这些尘世戏码冷眼旁观的谢容,自然回到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