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漫漫
自从放了几天假后,剧组的人惊奇地发现,导演和主演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主要的佐证有三点。
第一点是,导演刚回来时嗓子是哑的,说自己咽炎犯了,暂时没办法说话。本应沉默的主演却主动告知大家,自己会代替导演和其他人沟通。
果然,当天拍摄时,每当导演摆出一些结印般的手势,工作人员看不懂时,陈砚深便会开口传达,两人配合默契,这在剧组被称作双簧事件,象征着导演和主演关系步入合作新篇章。
第二点是,当晚拍摄结束后,刚刚拿奖的影帝主动示好,托经纪人送来了一车花,把片场团团围住,说是借此感谢导演的栽培,其他人也跟着沾了光,被请客吃饭。
最后一点,也是最直观的,在饭局开始不久后,两人竟然同时离场,影帝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单独请教宁导演,宁导演也没有拒绝,跟着他一起回了拍摄现场。
饭桌上的众人目送他们离去。
半晌,有人纳罕开口:“我漏看了几集吗?他们的关系怎么忽然这么近了?”
这份近是可视化的,以往一直分开行动的二人,此时恨不能贴到一起。
“拍戏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都能拉出丝来。”另一人开口,“热恋期也不过如此吧?”
这话提供了新思路,“我今天倒是看到个帖子,说他们在一起了,不会是真的吧……”
有人向小黑求证,“你之前不是和他们合作过?也是这么相处?”
“是啊,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都这样。”
“那可能是高阶艺术家的相处模式吧,我们凡人不懂……”
“倒也未必。”小黑高深莫测地说:“也可能是追忆往昔,想起了往日的种种。旧情复燃了。”
*
旧情复燃的两人维持矜持的表象,走出饭店后,宁枞环视四周,圈着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很刻意。
陈砚深也很惊讶地关心了导演的身体情况,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外套摘下来给他。
宁枞接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披,衣服很宽大,从背影看过去,他整个人都被外套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截裤管。
而在衣服之下,陈砚深把宁枞的手握住,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不是想要公开?怎么还想遮遮掩掩。”宁枞笑他。
陈砚深并不多说,网上早有风言风语,这时大张旗鼓反而显得坦荡,倒不如欲盖弥彰更引人遐想。
片场已经被各种花围住了,陈老师这番操作刚刚也顺利登顶热搜。他订花的那家店主动来认领,众人顺势扒到了影帝的成交订单,比对片场路透,各种花都对得上,但唯独缺少了一种。
有一则报道这么写:【在影帝手中消失的玫瑰?即将花落谁家?】
这有幸登上绯闻边角料的玫瑰正端端正正摆在休息室的桌上,宁枞上前拨弄了一下花瓣,“这枝花会扎人吗?”
“不会,比你送的那枝要温顺一些。”
他仔细一看,这枝花的刺都被去掉了,遂满意点头,往边上的小沙发一坐,正要和人来个热吻,但他留的那个空位却迟迟不见人来坐。
宁枞疑惑地抬头,陈砚深绕过空位,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导演,听说您想单独指导我?”演员开口时语气谦逊,仰头看向导演。
这是演上了。
宁枞微微挑了下眉,想清其中关窍后立刻入戏,“是啊,你现在人微言轻,劝你还是多听我的话,路才能好走一点。”
演员低下头,语气颇有几分忍辱负重,“嗯,我明白的,您要我做什么?”
“这样吧……”宁枞想起第一次试戏时的场景,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我早就觉得你条件很不错。”
“不如……”宁枞卖了个关子,“你自己做给我看?”
小演员需要看人脸色,面对强权毫无办法,于是不得不答应了导演的无理要求,“可以。”
但他似乎还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万般无奈下只得请教导演,“不过……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下?”
宁枞闻言瞥了眼门外,还好这间休息室是专门给陈砚深用的,不然真是有辱斯文。
“行啊。”他语气嘲讽,“怎么帮你?硬不起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啊?”
“那我就来帮帮你吧。”
宁枞起身,走到角落的纸箱旁,这里面是一堆不用的道具,宁枞翻翻找找,拎出来一双兔子耳朵。
随后,他拨开自己细软的黑发,将兔子耳朵戴上。不过这道具确实有些劣质,只有一只耳朵还垂着,另外一只已经软软地垂下来了。
不影响发挥就行。
宁枞把垂着的那只耳朵往后一弹,露出很亮的眼睛,他把自己的嘴巴咬得嫣红,“你想选哪里?我教你。”
陈砚深屏住呼吸,视线灼灼,紧紧盯着他的脸。
“这不是挺好的吗。”宁枞略有些得意地看向陈砚深某处。
他率先出戏,冲陈砚深伸出细白的手指,索要报酬般往某处轻轻一点,感受到温度后又收回一点,“你输了。”
谁要和你比这个。
陈砚深按住他的手,按回去,仍旧紧紧盯着他。
“原来你喜欢这种啊。”宁枞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拽了拽垂下的那只耳朵,“我买一点类似的道具?”
“不用。”陈砚深搓了搓他的耳尖,“我更喜欢原生的。”
行吧。
“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黑色?”陈砚深像是随口一问,用手搓着他的头发,发质很软,在手里面像是细沙一样。
“不喜欢。”宁枞半开玩笑道:“有点影响我的心情。”
金色的头发在记忆中占的篇幅太大了,总能让他想到很多事情,尝试回避都不太可能。
“你很喜欢金色?”宁枞问他,“我再染回来?”
“随你开心。”陈砚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要求他,他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一些信息,指腹轻轻划过宁枞的下眼睑,“睡得好吗?”
“嗯?”宁枞不知道为何话题跳得这么快,“昨天不是一起睡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满,不是睡在一起,他的嗓子也不会哑,现在还要费力气陪他演戏。
“在国外,是不是睡得很差?”陈砚深换了种问法。
宁枞回国后,他在一众工作人员面前问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宣示主权,他那时很想知道,这个人当初在国外,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后来发现,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很不上心。
宁枞抿唇,给了他句实话,“嗯,不太好。”
“不过你确定又要在这种时候问问题?”宁枞有些无语,他们的对话总是发生在这种相看两硬的时刻,估摸着今天一时半会也做不成。
这么想着,他拿一根烟出来,动作才到一半,又放回去了,他有想过戒烟。
“没事,忍不住就抽。”
宁枞这才继续,但等他点了烟,这个人竟然还蹲在他面前。
“离远点。”宁枞无奈道:“这是二手烟。”
陈砚深“嗯”了声,不过没挪位置,他不介意这点烟雾,“你好像在国外抽烟比之前要凶。”
“连我抽烟也要问?”宁枞好笑道,这个人一如既往管的多。
“嗯。”陈砚深抬起眼睛,没有像以往那样用笑来掩饰,目光是直白的认真,“能问吗?”
宁枞下意识要躲开他的目光,心尖一颤,指甲在掌心留了几个印子之后,终于强迫自己对视回去,他说话有些小声,是很久没见到的很乖的样子,“可以吧。”
因为这个人一直不挪位置,宁枞只好把燃了一半的烟掐灭。
其实现在抽烟对他来说更多是无聊时的一种惯性的消遣,但在国外时,却是他较为依赖的一种放松的方式,在烟雾充盈进鼻腔时,宁枞喜欢那一段时间的放空,能让他短暂忘记很多事。
但千头万绪,他不知道怎么去说,只好先用眼睛看着对方。
宁枞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漂亮,像是琉璃,静静看着他,就足够让陈砚深心头一颤。
“没事,慢慢来。”陈砚深终于坐到他身边,“先告诉我,压力很大吗?”
宁枞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宁枞在他持续的行为中,总结出一点,这个人是很想和他分担压力的。
哪怕他什么也不知道。
“嗯,有段时间压力很大。”宁枞终于开了口,他似乎久违地感受到了被人托着的安稳感,这能够支撑他聊起在国外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在国外的日子有些无聊。不过好在宁枞是一个很擅长给自己找事情做的人,在照顾娄枝之余,他会去拍点东西。有时会组一个剧组,但是大多时候,只是他一个人。
刚出国时,宁枞也曾经尝试过拍摄故事片,本子都写好了,但最终没拍成。一是取景问题,二是他似乎对拍摄故事片有些应激。
不过他最初拿起相机,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而后在这里找到了快乐和一点点的意义,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不能再苛求什么,倒也没有多遗憾。
他索性只将相机对准娄枝,去记录自己母亲的生活,不过娄枝并不满意。
“也不要总是拍我,你也得找点事情做呀。不想拍故事片,可以试着写剧本,可以拍纪录片,总要尝试过,你才知道是否能从中得到快乐嘛。”
这话宁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在意。
但彻底动了拍摄的念头是在一个雨天。
宁枞看着娄枝入睡,走出医院时,天上滚起一阵闷雷,他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僵硬感从后背蔓延到指尖,身体都在细微的颤抖。
这是他在国外见到的第一个雨天,内心颇有些自嘲,来了这里后,连枪击案都有幸目睹过,没想到还能对雷声应激。
伴随着颤抖到来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可能是之前停留在他记忆中的某双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脊背、捂住过他的耳朵。宁枞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只是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要将其记录下来。
让他去拍摄的话,这些天娄枝说过多次,但这时宁枞却是认真考虑了。
因为他意识到,记忆实在是太脆弱了,人类需要一些东西来记录它,可能是文字、可能是影像。
他重新拿起了相机去拍纪录片,但是会避免拍雪景。
久而久之,贝维都意识到他好像很不喜欢冬天,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当时有一出戏排在圣诞节演出,演员提出在台上使用雪花机,营造出下雪的气氛。
但宁枞极力回绝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难以清理,这理由确实说服了演员,获得了一致同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纯粹是不想看见雪。
每次下雪时,宁枞都要借此提醒自己,做决定时切勿自大。正如当初在拍摄时,他忙着杀青,没在意那可能到来的一场雪,他自信地以为,不过一场雪而已,总有时间和陈砚深一起看的,但是这么久竟然都没能实现。
这是在太讽刺了。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
他在这边交到了几个朋友,零零碎碎拿了几个奖,岑岳在国内拍摄的电影也受到了好评,算了算时间,似乎要回去了。
回去必然要见到一个人,一个他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的人。
以往他只会搜索一些陈砚深的工作消息,会尽量避免搜国内的热搜和八卦。
但在回国前,他终于找了一个朋友来查陈砚深的信息,主要是想问这个人最近在做什么。朋友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便把陈砚深最近的工作安排发给宁枞。
“他这几年也挺拼命的,可能是事业上升期吧,工作确实排得很满。”
“嗯。”宁枞不觉得意外,那人本来就勤奋,倒也不意外,他决定,等影帝休息时,找到一个机会见面。
最后,那个朋友还主动提了一句,“不过他一直没有绯闻,也没有恋爱。”
宁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好,我知道了。”
他踏上了回国的飞机,长途飞行中,他久违地梦见自己这充实忙碌也小有所成的三年。
梦中的三年时光很快,实际却是磨人的,他很想念这边的人。
知道宁枞回国后,颜慧语主动找了他,听闻他暂且不准备组新项目,便说可以来她的工作室帮忙,宁枞接受了。
他待了一段时间后,颜慧语说,有个工作,帮个忙。看到本子时,得益于朋友查到的那些资料,宁枞知道这是谁的戏。
还没等他出手,另外一人先找到了机会。
他接受了拍摄的任务,自己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再见面,两人之间会怎样发展。
后来……
后来他睁开了眼睛,被人抱进怀里。
“做噩梦了?”身后的胸膛贴上来,有力的臂膀紧紧圈住他,声音还很清明,好像一直没睡。
宁枞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中是满满的倦意,非常不理解这种运动之后还能保持高精力的人,“你一直没睡?”
“有预感你要醒。”
陈砚深重新把他翻过身,面对面抱住,用两根手指从他后颈处向下捋,安抚受惊的人,手法已经十分熟练,“不怕。”
宁枞刚要笑他这动作幼稚,视线忽然天翻地转,陈砚深直接抱着他滚了一圈。
宁枞莫名其妙被裹挟着翻了个身,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彻底把他包裹住,厚实地在他身上叠了两层。
他感觉到自己的另一边耳朵也被人亲了一口。
“换个方向睡,这次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