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前世
贺悬第一次见到凌樾是在高中。
在高中时,凌樾在年级也算是有名,一是因为他的成绩稳坐第一宝座,板上钉钉的名校选手;二是因为显赫的家世,舞蹈家的妈、作家的爸,学音乐的姐姐,天之骄子的他。
不过这些都与学习很差的穷学生无关,不足以引起贺悬的注意。
最先引起贺悬注意的是凌樾糟糕的性格。
贺悬认为凌樾眼高于顶,为人处事时一直端着那副高傲的嘴脸。
呵呵,假清高。
贺悬面无表情和凌樾擦肩而过,转头就在空中抛了个白眼。
对于一个富家子弟来说,这样的脾气当然不算什么,只是贺悬才不管你的身份,不爽就是不爽。
看得他总想撸起袖子和人干一架。
不过两人的第一次交锋是贺悬占据下风,这位年级第一不仅是他们班的班长,还兼任查纪律的红袖章。
贺悬因没戴校徽,被他记下一笔。
面无表情在记录册上写下贺悬名字时,凌樾开口还是那副平淡的语调,“同学,有意见吗?”
客观来讲,没有意见,校徽确实是没带。
昨天跟人打架的时候,贺悬的校徽不小心掉了,被人狠狠一踩,就此牺牲。
但是贺悬显然不是客观的人。
他把校徽残骸从兜里掏出来,“这不是在这里?这样总可以了吧。”
别人向红袖章求情时,总是低伏做小,姿态放得很低,怕是没有人像他一样,求情说的像是宣战。
其实贺悬根本不在意记不记名字,毕竟就算叫家长,也没人来,他只是很想惹一惹这样的人。
“不行。”凌樾丝毫没有被他不客气的态度激怒,平静地解释,“学校的要求是佩戴。”
名字被端端正正写下来,贺悬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被写得这么潇洒。
“另外,校徽不能损坏,你可以再申请一枚。”凌樾的目光落在那堆残骸上,多余解释了一句,便离开了。
贺悬轻佻地盯着这人挺拔的背影,内心冷笑,果然很傲慢。
是他最讨厌的那类人。
这类人在他心中有一套通用的模板,行为上仗着自己拥有的权利为所欲为,举止中看不惯像他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言语间又最擅长踩一捧一,借此突出他们的能力。
他认定凌樾是其中一种,但懒得去想究竟是哪个分支,毕竟也不同路。毕竟,贺悬可以肯定,凌樾对自己的初印象也绝对不好。
“好吧。”贺悬耸了耸肩膀,“那随便你。”
从那天打交道开始,两个在班级从未说过话的人竟然开始频繁交集。
先是班级换座位,吊车尾的贺悬被安排坐在班长大人的身侧,彼此看不惯的两人竟然要朝夕相见,简直是精神折磨。
何况,班长大人对自己要求严格,贺悬不仅没人说话,更有甚者,他被班长过分认真的态度敦促,竟然某次在课间放弃睡眠,翻开了作业本。
写了两道题后幡然醒悟,质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随后立即放下作业安心补觉去了。
除了朝夕相伴,他们每天早晨还会在校门口见面,如同打卡一般。
这可能要归因于贺悬的外婆,因身体原因,外婆不得不住院治疗,作为外婆唯一的亲属,贺悬那段时间下课就往医院跑,早读前又要赶到学校,因此迟到成了常事,自然与红袖章同学交集激增。
当然,每次见面都很简短,凌樾写下迟到人员名字,再说出几句人机一般的语句,诸如“按照校规,应该在早读铃三分钟前赶到”、“不允许在校内奔跑”。
两人虽在一个班,但是不会同路,有时是贺悬快走两步到前面,凌樾不急不缓的步子缀在身后;有时是凌樾收了本子转身,贺悬刻意放慢脚步。
简而言之,没有接触的必要。
这样的平静在某一天早晨被打破。
凌樾照旧记下了贺悬的名字,正要抬头说校规时,忽然短暂怔愣了一下。
贺悬的眼皮有些薄肿,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不久前刚刚哭过。
贺悬很坦然地任他瞧,丝毫不怕被他看见,一是早晨医生的话实在是有些打击人,他现在没心思想别的。二是凌樾这人如同NPC,估计脑子里都没有容量存他的档。
他点了下头,率先迈开步子。
几秒后,沉稳的脚步声照常响起,但是随后,竟然稍稍急促了些。而后,贺悬的肩膀被人轻轻一点。
一张创可贴递过来,递给他东西的人没说话,点了下头,迈开步子反超了他。
贺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愣愣接过这枚创可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早不小心磕到了额角。
这是贺悬第一次对他讨厌的那类人对态度产生松动,也许傲慢的人有千百种面孔,并不能以一套模板推而广之。
贺悬接受了凌樾一张创可贴,不太好意思总迟到了,从医院出来后,便会跑着赶往学校,两个人早晨的固定会面便断了一段时间。
贺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几天后,做完课间操后,贺悬回到教室,发现他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新的校徽。
“……这是?”
“刚刚班长放在你桌子上的。”同学说。
贺悬抓了抓头发,不知道班长此番意欲何为,他叫住一个同学,“最近有新的纪律要求吗?”
那人说:“不久前说过要加强学生的发型管理,你这个头发可能会被约谈。”
贺悬觉得自己明白班长的意思了。
第二天,他很给面子地把自己那头黄毛染成了黑色,踩点到达校门口时,特地在凌樾身边转了一遭,示意,头发已染黑,不欠。
之前他顶着一头黄毛,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只是这样看起来不好惹,能帮他减少一点麻烦。
凌樾静静盯着他几秒,率先移开了眼神。
青春期的学生刚刚拥有性别意识,开始和成年人一样,为对视附赠上意义,比如他们每次眼神交锋,贺悬都单方面将其视为一场战争。
这是贺悬第一次在这场对视游戏中获得胜利。
临近期末,学校确实开始彻查纪律情况,班主任趁着晚课找经常违纪的同学进行约谈。贺悬本以为自己榜上有名,但直到晚自习结束,也没被点名。
“班长。”贺悬问他,“我迟到了那么多次,一共扣了多少分啊?”
凌樾终于从题目中抬眼,给他解释:“改了规则,在打上课铃前到教室,就不会记名。”
“是啊,你没注意吗?”旁边的同学解释:“红袖章后来只在教学楼蹲守,抓上课还没到教室的人。”
贺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那这个人每天还守着校门口,图什么?
贺悬觉得自己最初对此人的印象可能有误,或许他属于第三种傲慢人群,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
他给凌樾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真是个好人。
收到那张纸时,凌樾正在做题,随意看了一眼内容,便将纸端正折了起来,继续做题。题目写到一半,笔尖一顿,贺悬看见他又把纸展开,用红色的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工整的问号。
贺悬不由笑出声。
和这样的人相处还挺有意思。他心想。
贺悬难得在艰难的生活中得到一点乐趣。
不过两个人确实是不同路的。
比如凌樾问过贺悬,是否需要他帮助贺悬的学习,对此,贺悬十分感动,然后表示拒绝。
实在是没那个精力,说实在的,他在医院陪护完之后,能够在课堂上保持精神就已经不错了,课间只想睡觉。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同桌,便又写了一张称赞凌樾的纸条,同样又得到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很久。在一个还算普通的早晨,外婆去世了。
贺悬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一时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他昨晚熬了太久,暂时没有力气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肩膀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
贺悬以为是医务人员,准备强撑着精神起身,又被人按压着肩膀坐下了。
他抬头看,是自己那位两天没见到同桌,“你怎么来了?”
凌樾话很少,此时没回答他这句话,“你休息一会。”
贺悬开口:“我……”
“我知道。”凌樾似乎对什么都清楚,“你先休息,我来准备需要的东西。有事我叫你。”
或许是好学生说话具备让人信服的能力,贺悬莫名对他很信任,强撑着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几乎是立刻便陷入沉睡。
最后,贺悬在凌樾的陪伴之下送走了外婆。
凌樾话少,不会主动问他父母在哪,为什么这种时候不在,也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没有太多负担。
直到领到了外婆的骨灰,贺悬依旧觉得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直到凌樾拿着纸巾给他擦眼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凌樾可能是第一次安慰别人,动作也不熟练,不过却很真诚,“想哭的话可以靠着我。”
贺悬凑近他,把自己埋在了对方的肩膀处。
凌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生涩地抬手在贺悬后背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但贺悬此时无力去想,顺势离他更近一些,小声说:“好累。”
凌樾照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给他提出解决方案,“你先休息,我会带你回去。”
……
过了很久,贺悬才敢回忆那天的事情,他很感激凌樾,但同样对凌樾的反应有些不解。
这超脱了贺悬固有的认知,最后他只能归结为,班长大人确实是很负责任的人。见到班级的同学平白无故旷课,也会出来寻找。
回到学校后,两个人的相处照旧。只是贺悬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他开始有些期待和凌樾见面了。
在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这可能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贺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件事,直到高二退学。
退学这件事的原因也很简单。
外婆去世后不久,有人找到了他,自称是外婆那边的亲属,问他要不要跟着去南方。
说实在的,贺悬并不是崇尚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那类人。
在他看来,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或者有一天他对读书产生兴趣的时候,会再回来读的。
退学之前,他数了数身上的钱,除去必要的花销,还能剩下一些。
高中这一年,虽然需要考虑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但和同学相处时过得还算开心,他决定最后买几枝花感谢这些同学。
花是从熟人那里买的,友情价,剩下的钱刚好够用。他趁着同学去做课间操时在每个同学桌上都摆了一支,然后离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同学做完操回来,面对满教室的芬芳发出阵阵惊叹,老师走进来宣布了贺悬退学的消息。
花朵五颜六色横陈在桌上,没什么规律,看起来是随机分配的。
凌樾听完沉默许久,终于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桌上,那是同桌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得到了一枝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