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前世(二)
再遇到凌樾是很多年后。
贺悬先是去了南方,在一个剧院当场务,当时有个工作坊需要素人演员,他就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路。后面遇到一位心仪的老师,重新捡起学生身份,考了一所艺术院校。
与凌樾再见时,贺悬刚从德国回来。
贺悬组了一个团队,准备做一部戏,当时正在寻找投资方,有位制作人朋友帮忙搭线,说给他找到一个游戏开发的大老板,贺悬心怀敬意赴约,饭局上的甲方大人是凌樾。
不过他们分开的时间比较久,贺悬倒不认为凌樾还能记得自己,没有尝试寒暄往事拉近距离,公事公办介绍了自己的背景。
凌樾确实好像并不记得他,整场饭局也不多话,饭局结束后,也没提具体合作的事情,只说自己要拿着项目书再看看。
场面话嘛,贺悬认为此事八成是凉了。
没想到两天后,凌樾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目前就在剧场外,问是否能进来详细了解一下剧组情况。
贺悬当晚正好有场演出,正在剧场核对走位,接到电话后立刻飞奔下台,迎接金主大人。
凌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演出的地点,竟然还亲自赴约,甚至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十分商务。贺悬瞧着甲方这身西装,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穿着丝毫没有饭局那日的工整,担心冒犯对方。
好在甲方大人跟年少时一样品行端正,并不以貌取人,一贯黑沉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并未有过多计较。
甲方来得巧也不巧,演出即将开始,贺悬顺势问对方是否要观看今晚的演出。
“嗯。”凌樾回答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贺悬便决定先带甲方去跟他的演员们打个招呼,一进门,他的演员们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贺悬过去踢了踢他们,“起来,准备拜台了。”
演员很好奇地看着他身后的人,贺悬给他们介绍,“想要和我们合作的甲方,放尊敬点。”
演员们立刻端正了态度,天杀的,实在是没钱啊,再不来点甲方,都要倒贴了。
众人鞠躬道:“您好。”
贺悬找人踹了一脚,“贫的。”
凌樾依旧很沉默,只是看着他们打闹,没说话。
音控台上的人看大家都到齐,打开音响,振奋人心的音乐放了出来。
这是准备演出前的热身了,贺悬正想让凌樾先在预留席位上坐下,没想到他在这时开口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拜台吗?”凌樾主动提出。
贺悬先是惊讶于凌樾竟然知道拜台这个概念,后来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不然哪能跟他们合作呢?
像凌樾这样的性格,肯定是早早做足了功课,这也给了他一些信心,既然做好功课才来找他商议,那这个项目多半能成。
吃饭问题解决!
“当然了。”他毫不见外地把金主拉到队伍中间。
热场环节的音乐很炸,第一首是法语歌,一部音乐剧里面的,众人跟着音乐进行热身活动,贺悬热身时智商不占领高地,见凌樾凝神听歌,下意识嘴欠,“听懂了吗?”
祸从口出,这句话刚说完,贺悬便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对甲方大不敬,只想把自己摁死在舞台上。
但凌樾居然点了点头,解释了上一句歌词的意思,并且附上自己的理解,“这首歌的意思好像是在表达爱情。”
“……”贺悬惊讶,不是,真听得懂啊?
他竟然还会一些法语?!
“不愧是学霸啊。”
这话说出来,贺悬自己先愣住了。
他说漏嘴了。
本来他想要装作不记得对方的。
但转念一想。
说漏嘴就说漏嘴咯,记性好又不丢人。
贺悬以为凌樾会先皱眉,然后问自己“为什么会叫这个称呼”,但是凌樾又用那漆黑的双眼盯着他。
“你还记得我。”凌樾说的是陈述句。
贺悬猛然从这句回答中提取出一个信息。
凌樾同样记得他。
贺悬恍然大悟,可能正是因为记得这层关系,凌樾才决定投资他们,不然怎么看,大老板都不会来投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
他从制作人朋友那里得知,凌樾在大学时就自己创业,没有拿家里给的钱,自己去拉投资赞助,开了一家游戏公司。
毕业时,他制作的一款游戏爆火,也因此成为了大老板。
真是。
贺悬当然知道凌樾的能力,从高中短暂的接触就能看出来,凌樾对自己未来都规划清晰,认识明确,这样的人未来不可能差的。
果然,再见面时,人家果真成了大老板,而自己居无定所,就差要去领低保来养活自己这个团队了。
没想到大老板居然还记得自己。
“当然了。”贺悬承认,“好歹我们做过一年同桌呢。而且你还那么优秀。”
凌樾似乎是笑了下,“优秀吗?”
“不然呢?”贺悬朝他打了个响指,“年级第一的学霸,查纪律很严格的红袖章老师。”
对于他们这种没什么交情的旧同学,能拿出来说两句的也就那么些话,几句寒暄结束,贺悬不再多聊,拜台的吉时已到,他拉着金主大步跳下舞台。
贺悬给凌樾讲了大致的话术,不知是否有大神加持,当晚演出十分顺利,简直是大获成功。
谢幕时,贺悬往台下扫了一眼,属于金主大人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可能大人物太忙,看到一半就溜走了。
贺悬觉得也正常,写代码也许会觉得他们的戏出格,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合作,本来还想在庆功宴上再给金主上上眼药,现在只好作罢,他振臂一呼,“喝酒去!”
庆功宴结束后,他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凌樾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里,时间居然是两小时前,贺悬刚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忘记了社交的规则,在凌晨回了甲方的消息。
贺悬说自己刚参加完庆功宴,目前正独坐酒吧,准备再喝两杯酒。
那边很快回复。
【你现在醉着?】
看来码农的作息也不健康,跟他一样,都是熬大夜的类型。
贺悬单手回了消息。
【对啊,你要不要来喝两杯?】
那边回复:【好。】
贺悬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答应了,下一秒,凌樾直接拨了一通电话过来。
“你在哪里。”凌樾似乎学不会客套,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明明是疑问句说出来却像陈述句一样平淡。
贺悬不明所以,只答:“不是说了吗,我在喝酒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并没有给对方接话的余地了,但凌樾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而是继续问。
“哪个酒吧?”
“……你还真打算来啊?”贺悬懒得思考,索性报了名字。
“好。”
电话挂断。
酒吧老板跟他也熟悉,见机过来八卦,“谁?”
“高中看不惯的人。”贺悬挑眉,含了口酒用舌尖慢慢卷着玩,口齿不清道:“现在的甲方爸爸。”
“哟。”老板乐了,“甲方这个点来打电话关心你啊?”
“嗯呢。”
“他八成对你有意思。”老板笃定道。
“可能吧。”贺悬摇了摇酒杯,“但是他没说,应该就是没有吧。”
老板觉得好笑,“别说你看不出来。”
“看不看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贺悬问。
老板愣了。
但是这就是贺悬的心里话。这件事情既然没有被直接表明,那他也无需提前预支困扰。
贺悬的人生信条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行。”老板转身给客人调酒,临走前忽然一笑,“不过我看,未必和你没关系。”
贺悬一怔,觉得这话确实有点意思,他想了想,也拨了通电话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人嗓音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清晰。
“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了?”贺悬笑着问。
“不喜欢喝酒。”凌樾实话实说,“只是想见你。”
“好啊。”贺悬再次说:“那你过来吧。”
通话一直没有挂断,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顺着网络传递过来。
贺悬喝下最后一杯酒,准备离场。那边的凌樾应该还在路上,贺悬也不着急,就这样把手机放在膝上,倚靠着门框慢慢等着。
入秋昼夜温差大,他身上就一件薄衬衫,一阵冷风吹过,没忍住打了个“嘶”了一声。
电话那边终于开口:“你在门口?”
“嗯,我想醒醒酒。”
“先进去。”凌樾开口,“五分钟。”
凌樾说话果然算数,五分钟后,他打开车门走下车,迈开长腿快步走来,将手中拎着的厚外套盖在贺悬身上,“不是说好去里面?”
“我不想动嘛。”贺悬刚叼了根烟,被兜头而来的温暖糊住了双眼,整个人蒙在衣服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听起来像是在跟人撒娇。
他把头钻出来,请教道:“再等我五分钟?”
以往来说,贺悬是很会照顾这些“恨烟人士”的,但这次他问眼前这个因为他当初不遵守校规而跟他产生过无数次争执的好学生。
“我可以抽烟吗?”
虽然是请问,但说完之后,他也没等凌樾回答,径自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但是很不幸的,烟只剩下了一根。
贺悬挑眉,把烟含住,心想也不打紧,反正一根就够了。
打火机的火光“噌”地亮起,被携着雨的风吹得四散,贺悬伸手拢住火,眼皮向凌樾那边一撩,猜测此人表情一定不好看。
出乎意料的,凌樾此时的表情竟然没有不耐,几秒后,烟雾升起,贺悬有意识地向后撤退一步,伸手赶烟。
凌樾竟然也向前走了一步。
“你会抽烟?”贺悬看他不仅不躲,反而离这么近,颇有些惊讶。
“不会。”
贺悬乐了,“上赶着抽二手烟啊?”
凌樾无异议,在他身边坐下。
贺悬想了想,眼睛一弯,“那你想试试吗?”
过了好久,凌樾开口:“好。”
“还是算了。”贺悬顿了顿,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不是你的习惯,别硬学。”
说着就要背过身,走到下风口去。
手腕却被人拉住。
力气倒是不大,是随意就能挣脱的那种。贺悬扭头,就听见凌樾开了口,“我也想试试看。”
“……什么?”
凌樾说:“烟。或者别的。”
贺悬眼睛眯了眯,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凌樾,打量了几眼之后,倒是多了点兴趣,把手中刚点燃的烟往旁边一递。
他们两个最后还是在路边分了一支烟。
等烟捻灭时,两个人的距离已经缩至方寸。
贺悬先闻到了一阵花香,“好香,是什么?”
凌樾低眼,“我买了一束花,但现在开的状态不是很好了,明天再挑一束新的。”
“啊。”贺悬懵了,“……什么?”
“演出结束后不是要给演员送花,抱歉,今天来得急,没有买。”凌樾说:“在演出途中我去选了一束花,预估错了时间没有赶上。”
“你提前离场是为了去买花?”贺悬惊愕。
“嗯。”
贺悬笑了,“我还以为是金主大人看我们的戏不满意,不跟我们合作了。”
“不会。”凌樾解释道:“合同我已经拟好了,你可以现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签一下。”
这工作效率也太高了。
“好的好的。”贺悬诚惶诚恐,忽然笑了,“这也不合规,按理来说,您是甲方,哪有给乙方送东西的。”
“不是以甲方的身份。”凌樾解释。
贺悬:“哦。”
贺悬站起来,把衣服披在身上,再次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确定自己就是好这一口,反正不亏,“去不去酒店?”
“听人说你住在附近。我可以送你回去。”凌樾跟着起身,“你喝醉了,住在酒店可能不安全。”
“?”贺悬挑眉,没忍住,“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逼近对方,直到距离足够呼吸相闻,“我是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入住。”
一片寂静。
这话说的轻佻,好像贺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一般。
凌樾想起自己在热场时听到的音乐,其中一句的歌词是。
他是个花花公子,但我想尝试。
“好。”凌樾说。
“好是什么意思?”贺悬再次确认,害怕自己变成误人子弟的那类人,“你真的明白吧?”
凌樾垂下眼皮,给了他一个很生涩的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