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前世(完)
贺悬失去意识后,再次睁眼时,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成为了植物人。贺悬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但哪怕再努力,他都无法成功,只得旁观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出事后不久,贺悬的一堆朋友纷纷来到医院,为他伤心和难过,许多人在医院痛哭。相较之下,凌樾的情绪十分稳定,他会用平直的语气向贺悬的好友说明情况,而后,一言不发。
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贺悬注意到,自从他出事后,凌樾晚上便无法入睡,他会整夜坐在书房,也不处理工作,就只是在发呆。或者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甚至有几次,贺悬以为自己要和凌樾对视了,但无论他怎么呼喊凌樾的名字,对方都没有反应。
后来,凌樾的家人建议他暂时放下工作,凌樾同意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整日守在贺悬的床前,做医生交代的各种事项,试图唤醒他,医生给出的结论并不乐观,但凌樾却没有放弃。
贺悬想要告诉凌樾这一切,尝试进入对方的梦境,但是没有成功,可恶的世界,既然都能让人变成灵魂,为什么不能托梦!
最终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樾一天比一天沉默。
凌樾寻求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效果,于是,他开始求助于其他手段,比如招魂。
身穿奇形怪状服装的人摆弄着道具,试图把贺悬的灵魂召唤回来,但半空中的贺悬却没有丝毫感觉,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
毕竟,他从来没把“玄学”和凌樾联系在一起。
一个坚信唯物主义三十年不动摇的人,最后居然开始求仙问道,这在外人眼中都是奇怪的,更遑论亲近的人。
凌樾的家人自然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们也毫无办法。毕竟,凌樾不排斥任何的帮助,凌樾的姐姐给他找过心理辅导,凌樾也应允去看,但这些外界的帮助对他丝毫没有作用。
不要这样。贺悬有些难过,凌樾不应该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吗?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某天,凌樾回到母校做演讲,演讲结束后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的湖边,盯着水面发呆。
贺悬绕到他身边,试图用一阵风环抱住他,却听见这人开口,“如果我现在跳下去,能见到你吗?”
贺悬猛然一惊,抬头却见凌樾表情沉静,似乎是深思熟虑后才说的这话,他不会是真要跳下来吧?!
不要啊啊啊啊!!!
快来个人阻止他!!!
好在,此时,有人及时发现了凌樾,叫住了他。
那人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问凌樾是不是会代码,说自己的专业课遇到困难,想向他寻求帮助,并说也会为凌樾提供相应的帮助。
只是不知为何,在和凌樾说话时,那人的目光从时不时往半空中看,贺悬甚至觉得他好像能看见自己。
但好在这人阻止了凌樾的下一步动作,贺悬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对方下一句竟然问凌樾:“你是要招魂吗?”
“你可以叫我系统。”那个学生对凌樾说:“我可以听见你的愿望。”
贺悬:!!!没想到这个学生居然也是个骗子啊!!!
没事。贺悬心想,之前的那么多次失败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这是骗局,凌樾应该不会真的信了吧?
……凌樾竟然真的信了!
凌樾甚至没有吸取之前的教训,很简单地便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面前这个学生模样的人。
贺悬听见他问对方:“……他现在在哪?”
“其实……”系统抬头,往半空中看去,“他就在你身边。”
凌樾立刻抬头,和虚空中的一点对上视线。
半空中的贺悬猛然一惊,惊觉这个自称系统的人竟然真的能看见他!
系统又说:“不过你现在暂时还看不到他,我可能很快就会把他投放到位面中了。”
“位面?”凌樾捕捉到一个名词,“类似于副本?”
“是的。”系统说:“你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你希望的平行世界中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说完,他抬头,对上半空中贺悬的视线。
贺悬刚要尝试和系统对话,却见系统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他的记忆便戛然而止。
*
人们总有着很多愿望,但很多都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实现,于是便产生了执念。
当人们从现实世界无法再求得帮助后,便会寄希望于所谓的神明。
系统每天都会感知到来自各个位面、数以万计的“愿望”。
祂会认真分析这些人的愿望,筛选掉那些“我想要一夜暴富”之类不切实际的请求,留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之后,再结合这个人过往的经历来判断,是否要和此人做交易。
凌樾就是这样被系统选中的。
当时,系统刚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正以人的身份在这个位面度假,不过很不凑巧,他的身份是一个学编程的大学生,并且即将面临期末周,满屏幕的数字和代码让他想要抓狂。
系统不堪其扰,给自己抽了一张指示卡牌,牌面指引他往东南方向走,系统便遵循指引,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小湖边,这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孤零零的。
系统不明所以,但是牌面指示他来到这里,一定有其说法,莫非这个人能教他写程序?
系统正要走上前,湖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一回头,刹那间,系统便“听见”了那人强烈的愿望。
那人开口:“有事吗?”
系统问他:“你会写代码吗?”
说完后,系统有些后悔,毕竟这个人类看起来空空的,似乎正沉浸在悲伤中,现在说这话好像有些不礼貌。
“我会。你有什么问题吗?”但这个尚在痛苦中的人类仍旧维持着礼貌,回答了他的问题。
系统思考片刻后开口,“我确实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帮助。不过你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开心,这样吧,你可以先给我讲讲你的事。也许我能够帮忙呢?”
那人摇了摇头,“你没办法帮助我的。”
他惨淡一笑,又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系统不再废话,径自读取了他的愿望,知晓了前因后果,“你的愿望是……招魂,你是想要让爱人回来吗?”
那人一愣,“你认识我?”
系统解释:“我是读取到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也会这些?”那个人问。
“算是吧。”系统说:“不过我需要先调查一下。”
经过查询后,系统发现,贺悬是为了救人而出意外的,并且在之前做演员时,每次收入的一部分都会拿出来捐献给公益活动,符合好人的标准。
系统决定帮助一下这位人类,毕竟他看起来那么的伤心。
他向凌樾解释道:“我可以创造一些类似平行世界的空间,把他受损的灵魂投放进去,他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灵魂便会得到修复。”
“但需要注意的是,因灵魂受损,最初的世界中,他可能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完全恢复后才会想起来。”
凌樾同意后,系统照例问他有什么愿望,“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类似的任务系统做过不少,大多数祈求为爱人重塑灵魂的,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希望自己能在平行世界中陪着对方。
而令系统比较意外的是,凌樾并不像其他任务者一样,说什么请让我陪在他身边之类的话。
他的要求甚至很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多一些和母亲相处的时光。”他说。
系统刚刚读取了贺悬的经历,自然知道贺悬年少丧母,但他没有想到凌樾的要求竟然是这个,这很简单,系统说:“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凌樾思考后说道:“我希望他的年少时光轻松一些。”
而后,凌樾提到,他本人过于无趣,在平行世界中,可能无法吸引贺悬的注意。他说希望这次能让贺悬自由选择,无论是否能在一起,希望贺悬的灵魂都能得到修复。
系统若有所思,再次细致地读取了他们的记忆碎片,以上帝视角观看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有趣的是,在系统看来,他们的相处并不总如同凌樾说的那样无趣,也不乏一些有趣的桥段。
某次,贺悬在排练结束喝醉后,晕晕乎乎被凌樾带回家中,本来应该要早些休息,但贺悬突发奇想,拉着凌樾来到阳台。入秋的天气,一个酒鬼拉着一个工作狂在阳台吹凉风。
贺悬经常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设想,那时,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凌樾怀里。
“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他嘟嘟囔囔的,嘴里说出的话都不成段落。
但是不等凌樾回答,贺悬先将自己的假设推翻,“应该不会。我当时不可能和你这样有钱的学生谈恋爱。”
凌樾沉默一会后问道:“如果我没钱呢?”
贺悬有些惊讶:“你在听啊。”
“嗯。”凌樾摸摸他的脑袋,把话题引回来,“假设我没有钱,你有钱,你会跟我谈恋爱吗?”
贺悬拧着眉毛沉思片刻,煞有介事地接话道:“如果我是有钱的校霸,你是没钱的学霸,我就巧设连环计,引诱你进入我的圈套里。正所谓‘校霸巧设连环计,学霸误入断头台’。”
说完,他先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实现。”
凌樾“嗯”了声,继续做出假设,“如果你当时没有做舞台剧演员,你会做什么?”
贺悬还真凝神想了想,“没有当舞台剧演员的话,可能会去当导演吧。”
他说这话也是有依据的,他来到南方后偶然参加过一个电影夏令营,险些入行,但后来阴差阳错地出了国,便没有去。
凌樾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悬继续说:“当导演的话,我会拍电影,那我选男主角的标准肯定会很严格。”
凌樾笑了笑,问他:“那应该是怎样的人?”
“应该是……”贺悬闭上眼,一向活跃的思维却停滞住一般,脑海里只能描摹出一个人的样子,过了许久后,他顺势躺在凌樾身上,像是睡着了。
“贺悬。”凌樾轻声叫他。
“……嗯。”过了很久,贺悬才轻声哼。
“你现在是跟我在一起。”
“嗯。废话。”
贺悬蹭了蹭他的腰侧,寻找更舒适的位置,不动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系统觉得贺悬都要睡着了,这段回忆也要结束了,凌樾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夜晚中只随着一缕风来到怀里人的耳边。
“什么关系能够把两人绑定在一起呢。”
“唔?”贺悬晕晕乎乎,意识已经游离了,闻言迷迷糊糊地说:“结婚吧。”
凌樾垂下眼,继续问:“我们可以结婚吗?”
“嗯?”贺悬挣扎着动了动,“至少从政策层面应该不行吧。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
“如果能结婚的话,你是不是那种禁止婚前性行为的人啊?”贺悬用仅剩的脑细胞设想了一下,要被笑死,“看不出来啊,你还是先婚后爱那一挂的,喜欢婚后培养感情啊?”
凌樾伸手,把他快要滑落的脑袋扶住,向上一捧,手指轻轻搓着他的唇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联系会更紧密。”
“那想不想要更紧密的,嗯?”贺悬轻咬一口,带出酒精般暧昧的气息。
后面系统就看不到了。
在得知这段感情的更多细节后,身为旁观者,系统认为这两个人很相配。
毕竟爱情又不是只能发生在性格相同的人之间,互补的人也是很适配的。只不过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他们不那么自信。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人还要错过呢?
系统不是很明白。
系统思考了一下,决定给予他们发现对方的机会。他参照两人的经历,做了一些相应的投射。
第一个世界中,他改变了两人的身份,按照贺悬设想的生活,给他安排了任务。
虽然凌樾没有提,但系统还是决定帮他一把,它特例给凌樾开了一个内部通道,并告诉凌樾,他可以用配角的身份进入位面,不会影响贺悬的自由选择,但在任务发布上,系统做了点小改动,并未明确指出攻略对象。
第二个世界中,按照凌樾的要求,系统选择了暂时隐身,能够让贺悬从出生便和母亲一起经历。同时,系统还在这个世界中设置了阻碍,让两人无法顺利地在一起。
如果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能够被对方选择,总能对自己多些信心了吧?
系统希望他们能够从这段经历中真正意识到,哪怕并没有那些事情的发生,他们也仍然会在一起,有人的相遇也许是命定的,是必然的,不只是所谓的巧合。
*
贺悬的灵魂被投放进位面中,从毫无记忆的懵懂,逐渐变得成熟。
直到此时,在历经了两个世界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消失的系统终于再次出现,“宿主,好久不见。”
贺悬接收到了所有的记忆,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他在哪里?”
“他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中了。他的灵魂没有受损,会比你快一些。”系统解答他的疑惑,“不过恭喜你,灵魂的修复过程已经完成。我正在启动程序,很快便能把你送回现实世界。”
“谢谢。”
“不客气。”系统说:“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以后多做一些好事吧。”
“我会的。”
等到进度条的过程中,系统主动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
贺悬沉思片刻,想到进入位面之前和系统的对视,“你当时能看见我的存在?”
“是的。在我们眼中,你们的灵魂都是‘气’。”
“原来是这样。”贺悬说:“谢谢你,让我再次见到了我的母亲。”
系统挥挥翅膀,“不是我哦。”
贺悬眨眨眼,神色有些意外,“什么?”
“你当初既然看到了我和他说话,那你知道他当时唯一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吗?”系统问。
贺悬一怔,意识到什么,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系统解释道:“他只提过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有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机会。”
贺悬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贺悬开口:“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根据我的记忆,给我制作了类似的位面。”
“是的。一般我们安排的世界,确实是从宿主的记忆中提取的。”系统解释道:“不过,我们并不会做太多改动,如果按照你原本的记忆发展,第二个世界中,可能不会有你的‘母亲’这个角色。”
“我看到你们的记忆,猜测你们可能有一些误会,便问他是否需要借此机会增加和你相处的机会。”系统向贺悬解释,“但他拒绝了我,他说希望你可以自由选择。”
“……居然是这样。”贺悬勉强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电子提示音在空间内突兀地响起。
“啊,时间到了。”系统说:“恭喜宿主,现在可以回去了。”
“希望你们生活幸福。”系统真心祝福道:“有时间了我会去看你们的。”
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道台阶蓦然出现在他面前,从面前延伸至天边。
从台阶出现的那一刻,白茫茫的世界被覆盖掉,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中的景象,黄昏时分,斜穿过云朵的光柱落在台阶上,浮尘沉落在均匀的暮色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再往上走,那就是人间了。
系统滴滴滴作响,他停下脚步,在台阶上转过身,“在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后,这段记忆会被保存吗?”
“这个要看概率。”系统如实回复,“大部分人都能保留记忆,但在之前的任务中,确实也会出现无法回想起位面任务的情况。”
“好吧。”贺悬点点头,随后无奈一笑,“希望不是只有一个人记得吧。”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其实在多年前和凌樾再次见面时,他也并不是毫无波动的,也许之前他也在某个时刻想过,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才有了实感。
可时光给予答复的时间终究太长,林林总总,竟浪费了这么久的光阴。
“宿主,再见。”
“再见。”贺悬说。
他拾级而上,落日的斜晖洒照在他身上,距他以上,不足三步的人间喧闹声不绝。
“宿主。”系统忽然叫住他,“临走前,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贺悬转身,“什么?”
“严格来讲,在第一个世界中陪伴你的系统,算是我的分身。”系统说:“在做任务之前,凌樾在我原有的程序上稍作修改,使之变成了适配于你的系统。”
“在这个过程中,他曾修改程序数次,有一版废掉的方案,不过被我保存下来了。”
“……什么方案?”
“大体上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只是最初设定时,他设置了一段通关语音。”系统作为旁观者可是清清楚楚,“只不过后面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把那段话删掉了。”
贺悬眉眼怔松。
“但这个版本被我保存下来了。”系统的声音有些得意,“我可以为您播放这段通关语音,就当是我送您的礼物吧。”
贺悬安静地听着。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电子音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灵动的、迷人的、才华横溢的演员。我希望你能快乐。”
电子播报中,他口中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男友用着难以置信的夸张词语形容他。
贺悬忽然想起,某次他问过凌樾,每次都来看他演出,不会累吗?毕竟,在写代码的人眼里,可能对他排练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凌樾只和他说:“我能读懂。”
原来是这个意思。
凌樾当时的意思是,他在努力读懂贺悬的演出,同时,也希望爱人读懂他的代码。
“如果你能听到这里,我想对你说……”
“欢迎回来,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