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暗室回荡,每一声都仿佛刺在陆知铮紧绷的神经上。
陆知铮被惊得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脸侧。他心头剧烈地跳动着,难道贺纾安刚才说的是假的?
那些看似掏心掏肺、毫无防备的自白,其实全都是在演戏,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
陆知铮几乎是屏着呼吸,倒退着从暗室里出去,轻手轻脚来到走廊的尽头,远远望见贺纾安仍好好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醉后的红晕。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把手放下胸前,好像能以此把失律跳动的心摁回去。贺纾安这副迷离的醉态,怎么看也不像是演的,眼下关于“贺夫人忌日”的提醒,是他手上唯一的密码线索,他不该就这么轻易放弃。
陆知铮回到书房,盯着那块红光闪烁的屏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贺纾安确实没撒谎,那问题一定出在六位密码的组合上。
贺夫人的忌日假如不是常规的“年月日”组合,那还能是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飞快退出了暗门,拉开了那个上次他看见过放着旧报纸的抽屉。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陆知铮一目十行地扫过剪报的版面,视线最终定在了那行详细的事故通报上:
“于九月二十五日15点10分左右不慎坠崖”。
陆知铮回到了暗室,在保险柜的按键上,改输入了日期加上具体的时刻:251510。
一道绿光在昏暗中静静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响,保险柜打开了。
陆知铮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骤然松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伸手擦了把汗水,看着那盏象征着成功的绿灯,陆知铮心中却并无什么喜悦。
贺纾安把保险柜还有手机的密码设为母亲的忌日,甚至不是寻常日期,而是精确到分钟的时刻,是否意味着这个人前看似风光无限的总裁,实际上却从未走出八岁那年觉耀山的观景台?
陆知铮知道现在不是关心其他的时候,他缓缓伸出右手,贴上了保险柜冰冷的旋转把手。
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拧,拉开这扇门,就能拿到沛先生想要的文件袋,挽救母亲的性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和贺纾安彻底的分别。
陆知铮曾以为,他是个低欲望的人,想要的很少,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他想要的哪里算少?他想要的分明太多了,他既想要母亲健康活着,又想要能待在贺纾安的身边,感受被人喜爱、用心对待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个贪心的人。
陆知铮搭在保险柜把手的右手剧烈颤抖,开门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迟迟没法完成。好像只要他没有拉开这个保险柜,他就还没有彻底背叛他喜欢的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尚有回转的余地。
“哐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瓷器碎裂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男人吃痛的呻吟。
陆知铮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是贺纾安醒了,因为醉酒撞翻了杯子?
陆知铮死死盯着眼前亮着绿灯的保险柜,只要他花上三秒钟把门拉开,把文件袋抽出来藏在某个角落,再找个机会带上东西连夜逃出去,他就能结束这段长久困扰他的卧底生涯。
然而,他的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过近来他与贺纾安相处的画面:
从贺纾安毫不犹豫派人接昏迷的母亲去医院,安排专家会诊;到不久前在南山墓园,贺纾安拉着他的手,在贺夫人碑前低声说“妈,我带我男友来了”的情景。
“唔……”客厅里,贺纾安吃痛的声音变得更大,似乎正在干呕,又像是剧烈地喘息。
陆知铮的心头重重一跳,怀疑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又发作了。莫非酒精不仅没能麻痹对方的痛苦,反而成了焦虑的诱发剂?!
陆知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保险柜,实在放心不下贺纾安,生怕对方又犯了之前呼吸性碱中毒那样严重的症状,遇到生命危险。
他咬牙一跺脚,将把手狠狠反向一拧,保险柜重新回到了上锁的状态。他关上暗门,大步冲出书房,心中竟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客厅里,原本盖在贺纾安身上的羊绒毯已被踢落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掀翻,碎成了一地。
贺纾安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挣扎着想要站身起来,可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胸口剧烈起伏,恍若一条离水的鱼。
“贺纾安!”陆知铮一个箭步冲过去,甚至没顾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将那个快要跌落沙发的男人用力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贺纾安的眼睛充血,脸颊如打了腮红,可嘴唇却是死白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他因为难受本能地挣扎着,陆知铮由着贺纾安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在他身上乱抓,死死收拢双臂,将贺纾安按在自己的怀中,低声安抚:
“纾安,是我。我是陆知铮,你的男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纾安拼命挣扎的动作有些收敛下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红眼睛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陆知铮。
陆知铮搂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来:“没事了,有我在呢。”
贺纾安隐隐作痛的大脑仿佛照进了一束亮光,拨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认出了眼前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青年。
贺纾安猛地伸出双臂,抱紧了陆知铮:“知铮!你去哪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的竟带着委屈与无助:“我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连你也抛下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陆知铮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一阵哆嗦。天知道他刚才在偷贺纾安的重要文件,甚至,还一度做好了再也不见贺纾安的打算。他不忍去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贺纾安此刻该面临怎么样的绝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让贺纾安伤心,更不想要加重贺纾安本就严重的焦虑症病情。
陆知铮轻轻拍着贺纾安的后背安抚:“我在,纾安,我一直在。”
贺纾安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靠在陆知铮肩头的身体却突然一弓,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陆知铮连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贺纾安去了洗手间,在马桶边耐心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接了温水给他漱口,拿热毛巾擦拭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三点多,贺纾安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陆知铮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卧室的床上,轻轻关门退了出来。
这个点不见得打得到车,而A市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
陆知铮实在有些累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袭来,尽管身体极度疲惫,可陆知铮却没有半分睡意。
想起刚才被他亲手关上的保险柜门,他的内心又涌起了无尽的自责与战栗,刚刚明明是一个多么绝佳的机会!只要拉开保险柜的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那个文件袋。
他固然不忍心伤害贺纾安,可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该怎么办?他急需用药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陆知铮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最终给自己找了一个稍显合理的方案——
等白天,等贺纾安的酒劲过去、情绪也彻底稳定后,他再去执行任务。这样,至少贺纾安应该不至于在得知真相时过度痛苦。
反正他已经试出了保险柜的密码,这一套流程总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就在陆知铮觉得给自己找了一个满意的计划,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刚才在暗室里,他输错密码后,保险柜曾发出过一串尖锐的警报,贺纾安虽然当时没有察觉,但手机上会收到警报提醒吗?
陆知铮一时睡意全无,一把抓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搜索框里疯狂输入:“智能保险柜输错一次密码,会提醒主人吗?”
网页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有数码博主说,现在的智能保险系统都是联网的,输错密码,用户手机就会立刻收到短信和APP弹窗提醒。
也有人解释说,一般为了防止误触,通常都是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以上,才会在账号里显示异常。
看着这些没有定论的回答,陆知铮心里再次焦虑起来,连带着胃部都有些痉挛,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天光时,他才顶着绞痛的胃,昏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
陆知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明媚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他想要做起来,脑袋却重得像是一块锈铁,他摸到旁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赫然是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沛先生打来的。
陆知铮一个激灵,连忙顶着昏沉的脑袋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起了沛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你终于有空了。昨晚一直不接电话,是一直在和贺纾安享受极乐吗?”
陆知铮的脸色一变,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微微发红,沉声道:“我没有。”
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就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说:
“这么早,就有人给你打电话?”
陆知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手机险些摔在地上。回过头去,就见穿着睡衣的贺纾安睡眼惺忪地出来。
电话那头,沛先生显然也听到了贺纾安慵懒的询问声。
“呵。”沛先生嗤了一声,“还说没有?行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陆知铮,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你母亲,就记得我的最后期限。”
说完,电话里便只剩下断线的忙音。
陆知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慌乱,给自己找了借口:“哦……是我妈。她年纪大了,平时起得早,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贺纾安原本还带着点宿醉的懒散,可当他走近了,却发现陆知铮清秀的脸上泛着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当即皱了眉头,两步跨到沙发前,伸手覆上了陆知铮额头,就觉得一股骇人的烫意。
贺纾安的脸色蓦地一变:“你在发高烧,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陆知铮呆了一下,怪不得他醒来就是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含糊应了一声。
贺纾安见陆知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看沙发上凌乱的毛毯,眉头拧得更紧:“你就在这沙发上睡了一整晚?”
陆知铮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贺纾安见他这副愣愣的样子,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大步朝卧室走去,一面心疼道:“现在你都是我男友了,难道不该跟我一起睡吗?怎么能在沙发上过夜。”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间有了依靠,陆知铮被贺纾安一双大手牢牢抱住,反而一阵病来如山倒的实感。一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竟完全没听清楚贺纾安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贺纾安见他实在烧得不清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也不懂照顾自己。”
他把陆知铮抱进了主卧,将人轻轻放在一侧的软沙发上,自己在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他平常穿的真丝居家服替人换上。
陆知铮虽练得很好,但毕竟不如贺纾安高个,本就宽松的居家服在他身上愈显松垮,领口斜斜敞开,露出了半片白皙的胸膛。
贺纾安咽了咽口水,这么诱人的身体,却又长了一张这么纯良的脸,简直就是尤物。可惜,对方现在是病人,他再怎么想,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扶陆知铮到床上躺下,拿床头柜里常备的电子体温计,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扫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温度都已经快到39度。
贺纾安连忙拿来退烧药和温开水,让陆知铮服药:“你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烧点粥喝。”
陆知铮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鼻尖是贺纾安身上隐约的雪松的味道,他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短暂地舒缓了下来,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