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知铮是在一股食物香气中醒来的,他的鼻尖动了动,闻出那似乎是姜丝肉粥的味道。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贺纾安见他睁眼,立刻靠了过来。
陆知铮觉得眼皮重得有些抬不起来,点了点头。贺纾安:“饿不饿?我刚烧了粥,可以让你垫垫肚子。”
“你居然还会烧粥?”陆知铮还记得贺纾安上次给他做的吃的,是微波炉速食麦片。
“这有什么难的,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就会了,”贺纾安说得轻描淡写,微微抬高的语气却暴露了他暗戳戳求表扬的小心思,“我去盛一碗给你尝尝,都快中午了,你还没吃过东西。”
他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没看到陆知铮那一刻错愕的表情。
陆知铮没想到他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连忙拿手机查看,时间赫然已是十一点半,今天已经过去了快半,沛先生给他的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再也无法安心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正在发烧的身体,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阵黑蒙蒙的眩晕,整个人软绵绵地直接往床头栽去。
“小心!”刚从厨房回来的贺纾安吓了一跳,小跑着上前,伸手捞住了眼前摇摇欲坠的青年,“怎么了,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陆知铮摇摇头,小声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做的粥。”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谎话一旦出口,就变得容易:“是用电饭煲烧的吗?还是用锅煮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生病而显出憔悴的模样,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稍显松垮的睡衣,扶着陆知铮靠在床头:“用什么烧的根本不重要。别动了,来,喝粥。”
他重新端起了被搁在一旁的粥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知铮的唇边。
看着陆知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口口将自己做的粥喝下的模样,贺纾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细想起来,这好像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试着去照顾人,这样的体验于他竟有些新奇,又是那样甜蜜。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该彼此照顾。
陆知铮看着眼前堪称温柔体贴的贺纾安,心中却一阵不是滋味,他之前确实短暂关上了那扇保险柜门,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溜进书房,再次将其打开。
到时候,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由微微泛红,贺纾安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纸巾轻轻给他擦眼睛:“是不是生病难受?过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陆知铮才要开口,不知何时滑进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又是沛先生来提醒他截止日期了吗。陆知铮的脸色一变,死死按住了枕头,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心乱如麻的神经获得平静。
他一瞬间的反应太大,倒让贺纾安一愣:“知铮,你……”
“咳!咳咳……”陆知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假意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异常严重。
贺纾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放下了粥碗,抚着陆知铮的后背顺气:“别急,慢点。”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递到陆知铮的唇边,“先喝点水。待会儿要去医院看看吗?”
陆知铮本来就是假装咳嗽,顺势喝了几口水,便靠在了床上,用一种格外虚弱无力的姿态轻声说:“纾安,我还是头晕得厉害,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看看情况,好吗?”
贺纾安见他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替陆知铮把被子盖好:“好,那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听见贺纾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知铮一下钻进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里,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沛先生的短信,而是一连串母亲陆梅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知铮连忙点开,母亲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和几张照片。他调低音量听了语音,大意是陆梅整理那些攒起来的废纸箱准备去卖时,意外找出了去年吃的那款贺氏的抗结核药的药盒。因为儿子上回专程打电话来询问,便对药盒四面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陆知铮点开了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有些褪色变形的药盒,最醒目的,还要属母亲当时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上的吃药数量和服用时间。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陆知铮鼻尖一阵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到第二张照片,那上面清晰地拍下了药盒侧面的电子追溯码。
陆知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了手机上国药追溯系统的官方查询界面,点开扫码功能,扫描了照片上的追溯码。
“正在加载,请稍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圈。在等待系统加载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竟连呼吸也不敢,死死盯着屏幕。
下一刻,屏幕的加载圈倏然消失,一行加粗的红字跳出来:“该药已被多次销售,请谨防假冒!”
红字下方,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一阵目眩。
他学过的基础知识告诉他,一盒药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追溯码。在正规的销售渠道里,一盒药只会被卖出去一次,系统里也理所应当只会显示一次销售记录。
如果一个码显示了不同时间、城市和渠道的多次销售记录……说明它至少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的药物。
而大概率,这会是一盒假药。是黑心厂家复制了一个真药的追溯码,将这个复制品贴在了无数伪造的假药上。
陆知铮一遍又一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小药店里的多次销售记录,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其实,早在母亲告诉他,为了省钱去家旁的小店里买了只要原价一半的药时,他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今天,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无可回避的证据。
陆知铮缓缓放下了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被窝里再次变得昏暗一片。陆知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臂环抱着小腿,仿佛能以这种防御的姿势给自己寻求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贺纾安有愧疚,但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是因受害的母亲被逼无奈”的正义感。
可现在,真相就这样以一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管贺氏集团那款明星药的质量究竟如何,他母亲的肺结核之所以不断加重,发展到现在动不动咯血的地步,完全就是为了省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钱,买到了别人冒牌伪造的假药!
这一切原来根本不关贺氏集团的事,更不关贺纾安的事。
这算什么?陆知铮蒙着头,无力地心想,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贺氏集团的抵触,还有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坚持,到底该算做什么?
算一个荒诞又蹩脚的笑话么?
身上的羽绒被轻软舒适,伴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可陆知铮却深知,以卑鄙手段接近贺纾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温度。
这时,卧室外断断续续传来了贺纾安与人通话的声音:“……对了,正好下周你回A市。我想要邀各界的商业伙伴来,办一个私人的音乐沙龙,到时候,我自己也会登台演奏。”
陆知铮听他放松而熟稔的语气,猜想贺纾安应该是和发小白彰英在通话,凝神细听了下去。
“你说我爸?之前我去海南看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拉大提琴的事,为此还大发了一番雷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觉得我拉琴这件事那么丢贺家的脸,那我不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眼里的‘家丑’。”
想到泄密的人正是自己,陆知铮本就发热的脸一时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愧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贺纾安。
就听外头贺纾安的语气突然放柔了下来,似乎在笑:“那当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演奏完,我就当众宣布,这支曲子献给我男友。之后我就下台去牵他的手。”
当众牵他的手,宣告两人的恋人关系。
陆知铮的脸上一湿,伸手去摸,才发现眼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贺纾安这样真诚待他,可他……不配。
他死死攥着被子,任由泪水打湿了半张脸,觉得自己真是个恶心透顶的小人。陆知铮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朝他袭来,他迫切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稍微补偿一下贺纾安,只要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他能做什么呢?
陆知铮飞快地思考着他所拥有的东西,财富、知识、地位,他一样也拿不出手。更何况贺纾安这样锦衣玉食的二代,看起来没什么也不缺。
无措间,陆知铮蓦然想起了两人初遇的场景。那时候,贺纾安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他的身材不加掩饰的兴趣。
身体。
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切里,唯一可能让贺纾安还感兴趣的东西了。
外头贺纾安似乎已经挂断了电话,陆知铮的喉结滚动,点开了消息框,给贺纾安发去了一条信息:“纾安,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一下好吗?”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贺纾安就快步走了进来。进卧室的第一眼,就见陆知铮发红的眼睛,眼角似乎还泛着泪光,忙来到了床边:“怎么哭了?是退烧药没起效吗——”
他的话没说完,陆知铮突然直起身来,环上了贺纾安的脖子,紧紧贴在了对方的怀里。
“知铮?”贺纾安有些讶异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陆知铮抬起头来,一双灰眸里水光闪动,微微上挑的眼尾还带着些许红肿,他有些笨拙地解贺纾安的衬衣纽扣:
“纾安……我们、我们在一起也好几天了,还没做过那个。我想要你,今天,就现在,好吗?”
贺纾安感到陆知铮贴面而来的滚烫呼吸,颈间就是对方充满渴求的怀抱,他喜欢的男人,就这样紧紧将他拥住,他甚至能感受到面前这具躯体优美流畅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贺纾安的眸光也暗了下去,但他的理智尚存,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傻瓜。”
贺纾安无奈而宠溺地揉了揉陆知铮的头发,温柔却坚定地拉开了陆知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将人强行按回了大床上,刮了一下陆知铮的鼻尖,亲昵地调侃道:
“你现在还在发烧,别的病人都知道要乖乖睡觉,就你,满脑子想着这些?”
陆知铮被迫躺着仰视他:“可……”
“没有可是。”贺纾安冲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等你病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玩,玩什么花样,我都依你,行了吧?”
陆知铮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心却如泣血般发出悲鸣。
等他病好以后?他说不好那会是多久后,他只知道,到那时候,他早已亲手窃取了那个文件袋。他和贺纾安之间,也就再也不可能了。
贺纾安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穿过轻薄的羽绒被,握住了陆知铮冒着冷汗的手。
“知铮,”贺纾安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我想办一个音乐沙龙,到时候自己登台拉大提琴。就办在我带你去过的帝华商场楼上的酒店里。”
陆知铮刚刚其实已经偷听到了这件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怎么突然想到要办沙龙?”
“既然我爸那么不同意我拉琴,我就偏要办得人尽皆知,气死他。”贺纾安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任性笑容。
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份精美的电子邀请函:“你看,邀请函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从排版到配色,都是我选的。”他顺手把邀请函发到了陆知铮的微信里:“你看看你有什么想邀请的人,把名单发给我就行。”
“对了,还有阿姨和妹妹,你可一定邀请她们过来。”贺纾安的嘴角微微扬起,“到时候,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