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意识到这是贺夫人珍贵的遗物,陆知铮下意识推拒道:“这……太贵重了,该由你自己好好收着,我不能要。”
他这样一个满身欺骗,接近贺纾安的贼,怎么配这样的东西?贺夫人倘若在天有灵,见了大概也不会高兴。
听到陆知铮的拒绝,贺纾安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是一沉:“你看不上我妈留下的东西?”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陆知铮生怕他又误会生气,连连摆手否认。
“那就听话收下。”贺纾安伸出手,指腹暧昧地擦过陆知铮被咬得有些红肿的唇,“我希望音乐沙龙那天,你能佩着它。”
说完,贺纾安根本不给陆知铮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卧室。
陆知铮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闪闪发亮的音符胸针。
贺纾安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他,背后的爱与信任不言自明,大约正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场盛大的情侣身份公开。
可留给他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陆知铮用指尖摩挲着那枚金胸针,得知真相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为沛先生做任务时的决心与动力。
如果母亲那时从小药店里买到的假药,就是沛先生的安链公司为了暴利而流入市场的,那沛先生如今口口声声说他能拿到治疗母亲耐药肺结核的“稀有进口药”,会是真的吗?
一家恶意流通假药的黑心公司的老板,难道会大发慈悲,为了一个棋子的母亲去费心找寻特效药?而且,沛先生自己就是做假药流通的,他去关心贺氏集团原研药的质量问题,岂不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一个念头忽在陆知铮的脑中闪过,沛先生强硬让他去偷保险柜里的文件袋,该不会并非为了所谓的“替维权群体声张正义”,而是想要以这份贺氏药物有问题的文件,去要挟贺纾安,自己坐上贺氏总裁的位置?!
陆知铮浑身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呼吸都乱了:“纾安……”
忧心忡忡下,他再也没法在床上躺下去,一把掀开被子,甚至没顾上穿拖鞋,急匆匆朝外走去。
厨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穿着一身正装的贺纾安正微微弯着腰,背对着他在台面前忙碌着。
陆知铮放轻了脚步,缓缓踱上前去,就见水槽的一边架着正在播放料理教学视频的手机。
贺纾安目不斜视地盯着视频,神色严肃地仿佛在看上亿的大合同。他手里拿着昂贵的德国刀具,手上切姜丝的动作却十分生疏,案板边上散落着许多被切得薄厚不一的姜片,看起来有一种笨拙的温馨。
陆知铮看着他的背影,喉咙一阵发紧。他很想直接冲上前,大声提醒这个男人:贺明沛正在布局针对你,想要获取你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你一定要提防他!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身份是个穷学生、打工挣钱的健身教练,如果他冒然说这些,不但显得太过奇怪反常,还可能反而暴露他为沛先生打工的卧底身份。
陆知铮苦涩地想,以贺纾安的聪明敏锐,肯定早就提防着贺明沛,这会儿如果有要真正小心的人,其实就是自己。
他蜷起的手指紧了紧,走上前小声说:“纾安,在做什么呢,我来帮你吧。”
贺纾安闻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赤脚站着的陆知铮,英挺的剑眉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菜刀冲了手,拉着陆知铮的手快步往卧室走:“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你生病了,快回床上躺着。”
陆知铮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甚至忘了穿鞋,垂下眼帘,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而且,我和你一起做饭,两个人弄能快点。”
“哪有让病人做饭的道理。”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穿上了拖鞋,有些好笑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原本骇人的热度已有些降了下来,才松了口气,“感觉有好点吗?”
陆知铮点点头:“头已经不晕了。”
“这样,你等我一下。”贺纾安把才用过的Pad拿过来解了锁,塞进陆知铮怀里:“卧室里没装电视,你要是无聊,就用这个搜个剧或者电影看,平台里我都有会员。你再等我半小时,马上就能开饭。”
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温柔的眼睛,陆知铮心里一片酸软。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思看剧,可为了不让贺纾安起疑心,还是点开了浏览器,想搜搜最近有什么口碑好点的电视剧。
不料,默认的浏览器一打开,自动跳到了用户刚浏览过的网页,就见搜索栏上赫然是:“焦虑症易怒,该怎么控制?”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点开了一旁的历史记录,看到最近一连几条搜索都是诸如“伴侣会嫌弃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吗”“焦虑症患者可以谈恋爱吗”的内容。
那一行行搜索记录,像是一把把带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陆知铮的心里。
那个在人前骄傲矜贵的贺纾安,在私底下,竟然会这样近乎惶恐地反思自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贺纾安居然在害怕,害怕着被他这样平凡的男友嫌弃。
陆知铮的眼眶一热,忽然又觉得鼻酸——他怎么会嫌弃,又怎么舍得伤害贺纾安。
他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那一抹湿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鉴定。这一刻,他内心一直摇晃的天平彻底倾斜,心想:
他要好好对待这个男人。
已经是时候和沛先生断开联系,他不能再去做任何一件伤害贺纾安的事。
至于母亲的病……陆知铮闭了闭眼,沛先生既然是当初流通那款假药的元凶,手里的药很可能也是害人的假货。世界那么大,他总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去救母亲,而不是再向那个害母亲的仇人摇尾乞怜。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音符形状的胸针。
黄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而细腻的光芒,陆知铮深深地注视着它,既而低下头,郑重地将它别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看着镜中佩着胸针的自己,只觉这胸针如有魔力般,让他的一颗心久违地再次滚烫了起来。陆知铮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知铮,炖排骨好了,”外头传来了贺纾安的声音,“你来尝尝,可以吃午饭了。”
陆知铮出了卧室,在走廊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贺纾安手里拿着一把汤勺,正从锅里舀出一小份清淡的排骨,轻轻吹了口气,盛到一边的小碗里。
看着那个往日吃速食麦片将就的男人为自己忙碌的背影,陆知铮的心里一软,放轻了脚步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了贺纾安。
贺纾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害羞内敛的陆知铮会突然这么主动,调侃道:“才一会没见,就想我了?”
陆知铮把头抵在贺纾安挺阔的肩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恩。有点。”
贺纾安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侧过半个身子,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了陆知铮嘴边:“来,尝尝本大厨的手艺。”
陆知铮的喉咙其实因为感冒又肿又痛,连喝水都有些不适,可看着贺纾安那双盛满了期待的桃花眼,陆知铮张开嘴,忍者喉咙里那股不适感,将排骨细细全吃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贺纾安刚才说得自信,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菜,有些紧张地盯着陆知铮。
“特别好吃,”陆知铮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微笑,“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太厉害了。”
听到男友的夸奖,贺纾安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刚想开口,视线就突然落在了陆知铮胸前,只见那枚音符胸针正端端正正地别在居家服的襟前。
贺纾安的眉眼弯了下来,眼里亮晶晶的,那一抹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尽心去照顾自己喜欢的人,看着他吃自己做的饭、戴自己送的东西,竟然是一件让人感到这么幸福满足的事。
“噢,对了,”贺纾安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关于沙龙的场地布置,策划公司那边刚刚给我发了几个概念方案,你来挑一个最喜欢的。”
陆知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数张风格各异的3D渲染图,有古典的法式浪漫,也有现代的极简克制,陆知铮看着这些精美的设计图,脑海中浮现出贺纾安在舞台中心优雅演奏大提琴的场景,由衷赞道:“都狠好看。”
“就算都很好,也总要有个先后顺序。”贺纾安笑道,“另外,你要是有不喜欢的元素,或者觉得哪个颜色不好看,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替换掉。这个沙龙,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
听到那句“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闪动:“这不是你的音乐沙龙吗?只要你高兴,就好了呀。”
“那怎么能一样,到时候我会——”贺纾安脱口而出,可话到了一半,他却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了“当众宣布男友”的惊喜。
贺纾安狡黠地笑了一下,朝陆知铮风骚地抛了个媚眼:“我是想说,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Happywife,happylife,mydarling。”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陆知铮的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抿着唇伸出手指,选了一个看上去最柔和优美,带着音符元素的方案:“要不这个?看起来很配你平时的风格。”
贺纾安的黑眸一亮,露齿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了陆知铮的肩:“巧了,我也最喜欢这个。知铮,我们简直就是心有灵犀。”
看着贺纾安高兴的样子,陆知铮不由也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切,无疑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陆知铮在心里默默想:他一定要守护好所有这些。
这时,贺纾安的手机响起了一阵提示音,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差点都忘了,今天原本约了隔壁市一个老总一起吃饭谈生意,这会儿该出发了。知铮,抱歉啊,今天不能陪你一起吃中饭了。”
陆知铮连忙摇头,体贴地笑笑:“没事,工作要紧。你都把菜做好了,我自己吃就行,你快去吧。”
“你真好。”贺纾安看他这么温顺大度的模样,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过去在陆知铮的唇上偷了个香,“一会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做晚饭。”
他一边换鞋,一边从玄关的钥匙盒里摸出一把车钥匙,交到陆知铮手里:“这是那辆越野车的钥匙。万一你不舒服了想去医院看看,直接开我的车就行。”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偌大的屋里只剩下陆知铮一人。
陆知铮回到餐厅,看到贺纾安刚做的几个菜:姜丝瘦肉粥、清炒时蔬、排骨炖豆腐,都是适合病人的轻淡食物。
陆知铮坐下来,端起那碗还热腾腾的炖排骨喝了汤,一时胃里、心里都暖洋洋的。
真好。
他拿起筷子,怀着感激的心品尝着这些清淡却温暖的食物。自从他想好了要和沛先生切割,放下偷文件袋的任务,长久来笼在他头顶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
虽然他心里仍牵挂着母亲的病,但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全心全意地和贺纾安好好在一起了。
“嗡——”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着他熟悉的铃声。
陆知铮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多么希望那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广告短信。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点开了消息,屏幕上是贺明沛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身形消瘦的母亲陆梅大约是刚做完复诊出来,正扶着扶手走下台阶。而陆梅的身边,站着一个寸头男人,正是贺明沛的跟班,沈永。
沈永正“体贴”地搀着陆梅下楼梯,一只手里还拿着陆梅平时惯用的帆布包。
而在陆梅看不见的地方,沈永咧着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仿佛隔着屏幕提醒着陆知铮,截止日期,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