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知铮在高档小区边上随便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窗外天色已经彻底转暗。
他失魂落魄地翻阅着手机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菜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阵凄婉而绝望的大提琴声。
陆知铮又一次打开了他和贺纾安的聊天窗口,看着对方拉黑他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山上应该很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起林威廉说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有贺纾安今天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陆知铮的不安便疯狂地在心中滋长,唯恐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山,下雨,很冷……
突然,陆知铮脑海中灵光一闪:
虽然贺纾安现在拉黑了他的微信,但先前两人蜜月期的时候,贺纾安为了不让他担心,曾在手机系统里直接给他分享了自己的实时定位。
陆知铮立刻点开了手机里的位置分享,当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只见代表着贺纾安的那个图标,此刻竟然不在附近的小区,而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偏远的城郊,并且还在不断地往西移动!
陆知铮放大了地图,贺纾安图标移动的那个方向,沿途没有任何值得一逛商业区,真要说起来,只有再往西,有一个觉耀山。
陆知铮的脑中轰然一声响,倒吸了一口冷气。觉耀山,那山上的观景台岂不就是贺纾安母亲坠崖身亡的地方。
贺纾安在雨夜上觉耀山,是去缅怀母亲,还是要干点其他什么?
“纾安,你千万别做傻事啊。”陆知铮瞬间慌了,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麦当劳。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陆知铮在路边不断加价,终于打到了一辆网约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觉耀山景区的脚下。
雨中的山上水雾弥漫,能见度可谓糟糕。但由于正值国庆长假期间,即便下着大雨,山道上依旧能看到一些穿着雨衣夜爬的游客。
陆知铮顾不得去买雨具,戴上外套的兜帽,不断超越登山的游客,马不停蹄地奔上了山上的观景台。
觉耀山的海拔不算高,可山顶的风却很大,大风夹着冷雨,吹得四周锁链哗哗作响,陆知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在雨雾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拍照的游客,最后终于在最边缘的一处护栏旁,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大雨中的贺纾安。
贺纾安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发,神色空洞地眺望着眼前黑黝黝一片的山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游客都是结伴而行,独他一个只身一人站在这里,仿佛一阵大风刮过,就会消失不见。
陆知铮鼻尖一酸,想要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贺纾安。可他刚刚才被对方分手,赶出了家门,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刺激到贺纾安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陆知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贺纾安斜后方几米开外的位置,找了一颗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将自己的身躯藏在了树后,想先观察一下贺纾安究竟打算做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动作,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出手营救。
原本狂暴的大雨似乎渐渐小了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唤道:“贺纾安。你到得挺早,别来无恙。”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躲在古树后面的陆知铮心头狠狠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来的人无疑就是贺明沛!
陆知铮心头警铃大作,觉耀山并不是一处开发程度很高的景区,加上山体大,有太多的监控盲区。贺明沛约贺纾安雨天在这里见面,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借着雨雾的掩护,陆知铮迅速掏出手机,拉近镜头,对着不远处的对立的两人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作证据。
细雨中,贺纾安率先开了口:“客套就免了。你说我妈当年不是意外从这里掉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我倒想问问你,难道你真觉得,她是意外失足?”贺明沛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漫天雨丝淋不到他分毫,“贺广源那点精神方面的毛病,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砸东西、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发疯掐人的脖子,你妈她当年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见过母亲身上大小不一的淤青,也见过她深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知道至少在这点上,贺明沛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你想说什么?”
贺明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微微偏过头,点燃了一支烟:“既然她早已不堪重负,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贺家吗?”
贺纾安长睫上挂着冰凉的雨水,手指死死扣进掌心:“为什么?”
贺明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纾安:“当然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贺纾安面色骤变,质问脱口而出。
“不管你信不信,贺广源私下跟我妈亲口说过,”贺明沛吐了口烟,“你妈当年多次想要离婚去追求自己的音乐事业,她不要财产,只想要你这个儿子的抚养权,可贺广源当然不可能同意。所以,贺纾安,是你这个无能的拖油瓶,把你母亲死死拖在这深渊里,直到耗尽了青春,健康,还有生命。”
贺明沛看了眼一旁深不见底的山崖,恶意满满地笑了一声:“不过,饱受痛苦的她从这跳下去,大约也算是解脱了,毕竟,我要是她,看到儿子遗传了老公的疯病,我也得疯。”
贺纾安的脑海,仿佛一道惊雷炸响。母亲当年一直没走,原来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累赘,才让母亲一直被困在贺家这个窒息的地方,无法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她的梦想。
“你胡说、胡说!!”
他摇头否定贺明沛的说辞,可童年时母亲深夜的哭声,父亲发作时的怒吼,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贺纾安的面色发白,长久折磨他的焦虑症在这一刻再度爆发,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大口喘息了起来,企图汲取到一丝稀薄的空气。
贺明沛见状,非但没有半点惊慌,那双和贺纾安酷似的眼睛中反而爆发出了一种森然的狂喜:
“看吧,你这种继承了贺广源的疯病的人,活着也是在人间也不过是受罪,不如现在就去底下陪你妈吧!”
话音未落,贺明沛蓦地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刹那间,远处一个原本披着雨衣观景的“游客”,突然转过身来直冲向这头。
那穿雨衣的男人动作极快,朝着呼吸困难的贺纾安的家那边那个,向后方的山崖处狠狠推了过去!
那是蓄意谋杀!
“你要干什么!”目睹了全程的陆知铮肝胆俱裂,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抡起拳头猛地冲了过去。
正行凶的雨衣男不料贺纾安还有同伴在场,正推搡贺纾安的手顿了下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陆知铮一拳砸在了肚子上。
那穿雨衣的男人发出一声吃痛地闷哼,见赶来的陆知铮身形强健,挥拳的样子像是个老手,作势退了几步,连滚带爬地溜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纾安也愣住了。
原本视线模糊的他睁大了眼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陆知铮?你……”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贺纾安脚下一滑,身躯因刚才推搡的惯性后倾,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铁链栏杆,朝山下坠去!
“贺纾安——!”
陆知铮回头,看到的就是贺纾安的身子越过了只到成人大腿的铁链,朝山崖跌去的情景。
这一刻,什么阶级,什么自卑,什么他和贺纾安究竟能不能长相厮守的概念,都统统消失不见。陆知铮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贺纾安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犹豫,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陆知铮不顾一切飞扑上前,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贺纾安颤抖的身体。
耳畔是呼啸的狂风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在失重坠落的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地地将贺纾安护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万幸的是,他们跌落的这一侧断崖并非当年贺夫人坠落的绝壁,而是一处陡峭的斜坡。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在斜坡上剧烈翻滚了几圈,天旋地转之间,只听一阵沉重的闷响,陆知铮皱着眉头,在狂跳的心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来他们被一棵从峭壁里横生出来的松树半路截住。
由于下落姿势的变化,率先着落的贺纾安,饶是一手撑树,后脑还是由于惯性对着树干重重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吃痛出声,便软绵绵地塌在了陆知铮的怀里,昏了过去。
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陆知铮不敢乱动,一手紧紧抓着树干,搂着贺纾安唤道:“贺纾安!贺纾安你醒醒!”
然而,无人应答。
漫天雨水砸在陆知铮慌乱的脸上,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不敢托大拿出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上方撕心裂肺地大喊:“有人吗!救命!!”
所幸观景台上还有些夜爬的游客,听到求救的动静,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救援队来得很快,带着专业设备合力将精疲力竭的陆知铮和昏迷不醒的贺纾安救了上来,送上救护车,一路赶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经过急诊室的一番检查,陆知铮全身多处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在医护人员帮他处理好伤口后,陆知铮也不愿回家休息,只死死守在抢救室的门口,等着里头贺纾安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头的红灯熄灭,门终于再次打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快步从里头出来。
陆知铮猛地站起身,目光追在病床上面如纸色的贺纾安身上,突然,陆知铮的目光颤抖了一下,钉在了贺纾安暴露在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原本是那样的修长优雅,可以说是陆知铮这辈子见过最漂亮而节骨分明的一双手。
可此时此刻,那只曾在琴弦上翻飞的左手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甚至都看不出来原本修长的模样。
陆知铮的脑海里猝然闪过几个小时前,在安全通道里听到的那段悠扬华美,却又无比哀伤的琴声。
陆知铮一阵难受,连忙转头问一旁的医生:“医生,他怎么样了?”
带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凝重:“患者头部有明显撞击痕迹,已经做了脑部CT扫描,目前从影像上看,颅内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似乎没什么大的问题。但头部撞击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留院观察,等他醒来再做综合评估。”
陆知铮听见医生说后脑的伤没什么大问题,略微放了点心,胡乱地点着头,又追问:“那他的手呢?我看他的手好像伤得很厉害。”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看了X光的报告:“根据X光的结果,病人左手指关节有多处粉碎性骨折,伤情严重。”
陆知铮虽然不搞音乐,也清楚手指对于一个大提琴演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喉咙一阵发紧:“那医生你看……他的手指以后有机会恢复吗?”
医生看着这个自己都浑身是伤,却依旧关心患者的青年,安抚道:“他左手的这个情况,经过手术和后期的康复治疗,日常生活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你是他的家属吗?也不用太担心了。”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医生你听我说,他是拉大提琴的,手指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那个,他家里有钱,费用不是问题,去上级医院,或者用进口的药,找最好的专家,这样能有机会完全恢复吗?”
医生看着他急切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她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和残疾,可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期盼,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无奈。
乐器演奏对手指的灵敏度要求,跟一般日常活动本就不是一个等级,如果是专业级的演奏,那手指的任何一点损伤,对最终演奏效果无疑都是致命。
医生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委婉道:“病人的手伤势严重,如果你说的是高水准的专业演奏,实在很难恢复到巅峰水平。”
陆知铮听懂了医生的意思,脱力般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目送着病床上的男人被一路推向外科诊室。
贺纾安已经失去了至亲。如果等他醒过来,发现连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大提琴也失去了,贺纾安该会如何?
陆知铮最后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病床上的贺纾安睫毛微颤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纾安!你醒了?!”陆知铮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险些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架子,大气也不敢出,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然而,贺纾安没有答话,转头看向他时,眼神也有些奇怪。
那双桃花眼里,从前的阴霾、防备,又或是干练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湖水般的澄澈。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知铮,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心间。
就见贺纾安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陆知铮脸上停留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问:“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