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听到这个预料之外的问题,陆知铮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巴巴地说:“一开始,我只是你投资的健身房里的教练,后来你来健身,我就给你辅助,接触得多了,就、就看对眼了吧。”
贺纾安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就这样?没有什么更浪漫一点的互动吗?”
他听陆知铮说起了,当时觉耀山上惊险的一幕,想要对方不顾性命保护他,贺纾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甜蜜,觉得两人间一定是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桥段。却不料这段缘分的开端听起来,却像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见色起意。
陆知铮被他这番追问问得冷汗直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小心试探道:“安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刚才头疼的时候,还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吗?”
贺纾安虽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爱情故事,却也没有起疑,把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画面讲给了陆知铮听:“其实也没有。就是刚才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一个雨夜,我在书房里看到你在楼下淋着雨,一个人默默走远了。那时候我的心疼得好像快要死掉一样。”
贺纾安看着他,认真问道:“铮铮,我们以前是不是吵过很厉害的架,是我把你气跑了?”
“除了这一幕,你还记起来其他什么吗?”陆知铮当然知道贺纾安说的是对方焦虑症彻底爆发,主动提分手后的那个雨夜,生怕贺纾安还想起了其他不堪的往事,比如他帮贺明沛做事的曾经,紧张地脱口问道。
贺纾安没想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其他的了。”
他只记得那个雨夜里,看到陆知铮淋雨背景时的心痛。那感觉就好像是,这会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一想到这点,贺纾安就是一阵揪心。
陆知铮闻言松了口气,他才刚刚尝到了一点和贺纾安恋爱的甜蜜,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手松开。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力,陆知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编织出了新的谎话:
“其实……我们确实大吵过一架。我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自卑。你那么有钱,我却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时候,我总觉得配不上你。
有一次,你突然送了我一块特别贵的手表,让我在去见你朋友的时候戴上。那时候,我太敏感了,还以为你是嫌弃我寒酸,觉得带我出去给你丢人,所以就赌气和你大吵了一架,从家里跑出去,一个人走在雨里。”
陆知铮垂眼说着,声音隐隐带了一丝哽咽。这个故事是假的,可他面对贺纾安时,一颗自卑的心却是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太笨了,根本不知道其实你只是单纯地对我好,想送我礼物。”
听到这里,贺纾安只觉得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软。
他看着眼前高挑结实的青年,此刻却垂着脑袋,委屈又拼命隐藏的模样,只觉得对方简直可怜又可爱到了骨子里。
“傻瓜。”贺纾安伸出手臂,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在怀里,勾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一定是我以前做的不够好,没有给你安全感,才让你胡思乱想。你怪自己做什么。”
听见贺纾安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为了彻底带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轻松的语调给贺纾安错位讲起了以前的告白:
“后来你为了哄我,特意约我到了森林公园的湖边,找借口让我去开后备箱。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一打开,才发现居然是一整个后备箱的玫瑰花,你就在大家的面前,当众拿着花向我表白。”
“是吗?”贺纾安的桃花眼里终于泛起笑意,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否则我以前情商也太低了。”
陆知铮握住贺纾安宽大的手掌,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安安,你一直都很好,真的。”
从一开始,不好的,就只有他这个为贺明沛做事的间谍。
“铮铮,”贺纾安的头疼渐渐彻底缓解,他突然来了兴致,“我想去咱们相遇的那个健身房看看。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说不定去熟悉的地方,能帮我找回一点感觉。”
面对贺纾安充满期待的要求,陆知铮实在没法拒绝。他心想白彰英在外出差,健身中心里应该也没什么能刺激到贺纾安的东西,于是便带着他一道去了帝华商场。
在商场的直梯里,陆知铮原本盘算着,只要带着贺纾安在门口大致看上一眼,也不必进去店里,免得节外生枝。
可人算不如天算,贺纾安作为健身中心的大股东,两人才远远走来,隔着透明玻璃墙,里面眼尖的主管一下看到了贺纾安,连忙迎了出来,朝贺纾安招呼道:“贺总,您来了!”
经理的招呼,顿时引起了中心内其他人的注意。不消片刻,没有上课的教练们纷纷从里面迎了出来,恭敬地喊“贺总好”。
可当下一刻,陆知铮讪讪地从贺纾安的身后走出来,两人的手还亲密地牵在一起时,众人的目光纷纷变了。
陆知铮抿着嘴,看这些前同事或惊讶或不悦的目光,一阵尴尬。当初他突然离职,给贺纾安当上门私教时,就已经在健身房里引来了不少揣测。
果不其然,人群后方,一个从前和吴皓玩得好的资深教练,忍不住有些泛酸地嗤了一句:“还真给他抱上大腿了。”
陆知铮听见了这话,浑身都有些发僵。他都离开了这里,自然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可他怕贺纾安从这风言风语里察觉到什么,又或是误会了两人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他紧绷着全身的肌肉,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男人。
只见原本还带着温和微笑的贺纾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恍惚间就像是陆知铮初见他的模样。
贺纾安根本没去看后头那个嚼舌根的教练,只扫视了一圈场地,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靠得离陆知铮更近,将两人的原本的姿势换成了更亲密的手挽手:
“我希望,大家说话时能注意点,”贺纾安在众目睽睽下说,“陆知铮是我的男友。”
此话一出,周遭静了足有三四秒。
还是之前和陆知铮关系好些的领班张鸣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走上前开了个玩笑:“行啊,知铮,平时看你天天闷头带课,没想到一举把我们大股东给拿下了?深藏不露啊!”
周围的人听出来张鸣打的圆场,也纷纷跟着赔笑附和,再没人敢多说一句风凉话。
陆知铮还被贺纾安这突如其来的“名分”搞得晕乎乎的。
这和贺纾安之前在湖边表白时又不一样,那次周围全是贺纾安的圈内人,陆知铮一方面能觉出那些锦衣玉食的二代们对自己的不屑,一方面又疑心陆知铮只是临时起意,对他全然称不上真心。
可眼下,情况却全然不同了。
也不知是谁出的点子,头顶的射灯开启,灯光打在两人挽着的手上。在周围人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善意的起哄中,陆知铮的脸上一阵发烫。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和贺纾安之间,真的只是一对普通而幸福的情侣,跨越了阶级与偏见,被众人真心祝福。
可在陆知铮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他身边的贺纾安,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贺纾安的直觉向来敏锐,当即察觉到了这些人其实并不认同他和陆知铮的关系。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在那个教练说陆知铮“抱大腿”的时候,陆知铮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似乎是在害怕。
陆知在怕什么?是怕被前同事们看轻,还是怕他贺纾安不高兴?难道陆知铮从前跟着他的时候,就总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贺纾安心中就是一阵无名火起。他讨厌这里不知分寸的员工,更讨厌的,却是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如果他记得过去,记得两人从前的种种,他就能更好地保护陆知铮,或许从一开始不带陆知铮来这种地方,让旁人有置喙之机。
为了不让陆知铮有心理压力,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众人散了,各自回去工作。
离开健身房,贺纾安仍紧紧挽着陆知铮的手,有些幼稚地晃了晃,笑着说:“既然你以前是我的专属教练,那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该尽一尽职责,带我健身?”
陆知铮听了有些无奈。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贺纾安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你现在还是伤员,怎么健身?至少等你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碰器械。”
“就算手不能练,也可以练腿啊。”贺纾安缠着陆知铮,试图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去撒娇。
“练腿也不行,要是过程中手臂代偿发力,影响伤口愈合怎么办。”陆知铮平时虽然对贺纾安的撒娇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但在这件涉及健康的事上却毫无商量余地,坚决地摇头拒绝。
眼见撒娇无效,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副严肃的模样,忽然一勾嘴角,往前暧昧地将身子贴了上去。
在青年惊愕的目光中,贺纾安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角,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里,露出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蛊惑:“不练腿也可以。那等回家以后,我想看你穿健身房里那种紧身训练服的样子。铮铮,你穿那个,一定很帅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陆知铮只觉得下边一阵发紧,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的闪过从前贺纾安把自己堵在厕所隔间,还有更早先的时候,深蹲架前,他从身后紧紧贴着贺纾安“辅助”的场景。
陆知铮脸上才散下去的热度瞬间重燃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一时间,陆知铮结实的手臂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投降道:“好,都听你的。”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间黏糊得像是高温下化开的蜜糖。
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牵着手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贺纾安推着购物车,陆知铮则在一旁挑选着食材,两人在落日的余晖下,一道回到了那处高档小区。
电梯打开,陆知铮就看见铜门的前面摆着一个快递盒子。
“你买的快递?”两人看着那个包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陆知铮见收件人写的是贺纾安的名字,他心想,这大概是贺纾安失忆前在网上订购的东西,便弯腰将快递捡了起来,笑道:“我差点忘了,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估计是你之前网购的东西。”
他本意只是想打个趣,轻松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却不料贺纾安脸上的神色竟变得极为认真。
之前在健身中心,他因失忆而没能保护好陆知铮,让对方遭遇了本不应该的流言蜚语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对找回失去的,属于他与陆知铮的记忆的这件事,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贺纾安用力地握紧了陆知铮粗粝的手掌:“铮铮,对不起。”
贺纾安的眼里带着细碎的光芒,如星辰一般,郑重地承诺道:“我忘了我们间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想起我们之间所有那些美好的过去。”
他要努力回忆起来,将他心爱的陆知铮更好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绝不再让对方受到今天在健身中心里的那种委屈。
陆知铮抱着手里的快递盒子,呆愣在了门前。
他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了深情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根细线死死勒住。
片刻后,他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说着,转身过去开锁,在贺纾安看不见的地方,陆知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红透了。他在心中阴暗地想着:
如果过去的那些往事,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两人进了家门,陆知铮在玄关架上找了把剪刀:“我帮你把快递拆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倒要看看你失忆前,背着我偷偷买了什么好东西。”
贺纾安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将新买的食材一件件放入双开门冰箱,纵容地笑了:“拆吧,说不定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礼物。”
陆知铮拿着剪刀,划开了缠绕在纸箱上的透明胶带,那里面放的是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陆知铮的心头,他颤抖着手,将最上面的那张纸拿了起来,只见文件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和贺明沛的短信聊天记录!
第一页中心的就是他发送的:“好,我会尽快拿到贺纾安保险柜里那个文件袋,把它交给你。”
那些熟悉的对话,似一桶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往后翻一页,是他在汇报贺纾安的行踪;再往后翻一页,是他在发誓一定会早日得到保险柜的密码。
这些短信的字字句句,都在疯狂嘲笑着他现在对贺纾安的深情有多么讽刺、多么肮脏。
他是一个间谍。一个卑劣至极的背叛者。
陆知铮太久没有动作,玄关里的那盏声控灯自行熄灭,外面最后一点晚霞将他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是贺纾安拆的快递,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到贺纾安双充满温情与依恋的桃花眼里,可能在一瞬间变得像以前那样冰冷,甚至绝望,陆知铮的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陆知铮将那叠打印纸全拿出来,打算找个机会偷偷将它们扔掉,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突然掉了出来,落在了地板上。
只见那上面用鲜红如血的水笔写着:
“陆知铮,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