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陆知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脑中闪过了贺明沛那双阴冷的眼睛。贺明沛会做什么?找到贺纾安揭穿自己的谎言,又或是像上次那样,对他瘦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出手?
“铮铮,你拆开了吗,里面到底是什么啊?”贺纾安往冰箱里放好了东西,踩着拖鞋朝玄关这头走来。
“没、没什么!”陆知铮立刻将那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塞回了纸箱,一把盖住了盖子,巨大的力道将硬纸板都压得变形,强行解释道,“好像是店家寄错了东西,里面是考研资料,不是给我们的。”
“还有这种事?”贺纾安说,“这店家也有够粗心的,你看看箱子里有写店铺名吗,我们好联系客服帮人家寄回去。”
他说着,便顺势想要走上前,想要看看快递单上的信息。可还没等他的手够到纸盒,陆知铮便先一步把快递盒护在了身后。
贺纾安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陆知铮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慌乱,将盒子往身后推了推:“那个,不用这么麻烦了。待会我直接去小区旁边的驿站,让他们按寄件人地址寄回去就好。”
贺纾安也顾不上什么快递盒,俯身去摸陆知铮的额头:“铮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知铮的额头上全是黏腻的冷汗,在贺纾安碰到他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贺纾安愣了一下,陆知铮的小动作里显然透出对他的抗拒。
为什么会这样?陆知铮……难道在怕他?
这个念头让贺纾安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他们明明是彼此深爱的恋人,陆知铮为了救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此刻看他的眼神,却仿佛看一个随时会宣判他死刑的活阎王?
“我没事。就是可能有点低血糖,头晕。”陆知铮根本不敢直视贺纾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把这个晦气的快递盒连同里面的证据一起,从这个家里彻底丢出去。为此,他必须找个借口把贺纾安支开:
“对了,我听洗衣房的烘干机好像已经停了,你能帮我把烘好的衣服拿出来,放回衣帽间里吗?我……我把这个箱子处理了,就去厨房做晚饭。”
看到陆知铮近乎哀求的神色,贺纾安到底不忍心逼问,压下心头的迷雾,点了点头:“好,你也别硬撑着,要是不舒服就来叫我。”
他说完便转身来到了洗衣房,烘干机果然已经停了,舱门打开后散发出一阵淡淡薰衣草味的香气。
贺纾安没急着把里面的衣物拿出来,刚才在玄关里,陆知铮那个恐惧的眼神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连带着让他想起了许多曾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不对劲之处。
他缓缓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和陆知铮的合照。也是他翻遍了整部手机相册,唯一找到的一张,他和陆知铮单独的合照。
贺纾安将相册里的照片放大,背景大约是在某个高级酒店的套房里,他和陆知铮坐在床上,身躯确实紧紧贴在一起,可彼此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照片里,陆知铮的目光满是隐忍与躲闪,而他自己冷厉的目光,竟隐隐透着一丝麻木。
之前在医院时,他被陆知铮泛红的眼睛和满腔深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多想,可现在重新审视这张合照,他才惊觉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这真的是热恋中的情侣,该有的眼神吗?
贺纾安关掉了屏幕,黑下去屏幕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他此刻凝重的面容。贺纾安看着眉头紧蹙的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也许拍照的时候,他和陆知铮刚好爆发了一场极大的争吵。
对,一定是这样。就像铮铮刚才说的,他因为自卑和手表的事情和自己吵架。而这张照片,大概是两人和好之后,拍下来留作的纪念,所以双方看起来才会这么疲惫。
毕竟,现在的陆知铮看他的眼神,和照片里那个木偶般的青年完全不一样,总是充满了温暖,就像是这烘干机里刚暖融融的衣服。
与此同时,玄关里的陆知铮在听到贺纾安走远的脚步声后,不敢有片刻的犹豫,立刻抱起那个快递箱子,闪身进了书房,将房门反锁。
他扫了眼快递单上的信息,寄件人一栏写的是个敷衍的化名,地址则是市区一家人流极大的快捷酒店的大堂,贺明沛显然做好了反侦察的准备。
陆知铮冷笑了一声,丹凤眼里没了半分方才在贺纾安面前的慌乱,一把扯出了那厚厚一沓A4纸,全塞进了碎纸机入口。
“咔哒咔哒咔哒——”
碎纸机高速运转,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一串沉闷而刺耳的切割声。
陆知铮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看着那些印满了自己欺骗、背叛铁证的消息记录,在碎纸机的金属刀刃下,化为一堆无意义的白色碎屑。
看着那些被销毁的罪证,陆知铮倏而握紧了拳头,意识到了一味地隐瞒和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贺明沛那个疯子还在暗处窥伺,他用谎言构建出来的和贺纾安的温馨小家,随时都可能被砸得粉碎。
如果想要守护贺纾安,让他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地微笑下去,再不受焦虑症的干扰,唯一的方法,就是将贺明沛这个毒瘤彻底铲除。
陆知铮转身推开墙上的暗门,闪身进了暗室。他掏出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打了一个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一阵后,那头传来了贺修岑冷峻的声音:“怎么突然联系我?”
“贺总。”陆知铮开门见山,“贺明沛已经开始了动作。他不仅给纾安发了威胁短信,就在刚刚,他还往纾安的私人住处寄了匿名快递。”
他有意隐去了对贺明沛短信和快递里的内容,冷静分析道:“毫无疑问,贺明沛害怕了,怕纾安对他发起起诉。为了免去牢狱之中,接下来他一定会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电话传来打火机一声清脆的叩响,贺修岑点了根烟,沉声问道:“你既然打电话给我,想来心里早有了盘算。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陆知铮的灰眸中闪过一道冷兵器般的寒光:“之前我和贺明沛的见面的时候,偷偷藏了微型摄像机,拍下了我们交谈的全过程。当时他以为计谋得逞,情绪异常激动,现在又在恐慌中,大概率记不得自己都跟我说过什么。”
陆知铮停顿了一下,声音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可以主动联系他,谎称那个微型摄像机里录下了能对他产生致命一击的关键信息,引诱他单独和我会面。到时候,我就能设法刺激他,引导他亲口承认在觉耀山买凶杀人的事实,并进行录音。
当然,这期间,需要你在暗中提供可靠的人力物力配合我的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贺修岑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陆知铮,我曾派人去调查了你的底细。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家境清寒,一心只顾家人的老实人。现在看来,我的人原是看走眼了。”
面对这带着试探的讥讽,陆知铮却意外地平静:“我是不是所谓的‘老实人’,对你,对贺家来说,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如果我能套出贺明沛的行凶意图并录音,你们就可以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申请对贺明沛立刻实施逮捕。这么一来,他对纾安的生命威胁,就大大减少了。这笔买卖对贺氏来说,不是稳赚不赔么?”
贺修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听不出喜怒:“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冒风险去当诱饵,是想要从我这里交换什么条件?豪宅,现金,又或者是资源?”
“这些我都不要。”陆知铮攥紧了手指,“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还有你手下的所有人,永远不要在贺纾安的面前提起我以前的身份。不要让他知道我曾是贺明沛派去的间谍。”
听到这个不知道该说纯粹还是荒唐的条件,贺修岑在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
“能让人这样掏心掏肺,看来我弟弟还是有些本事。行,我可以提供你要的人手和帮助,也可以遵守这个约定。不过你最好确定,你真的能做到这整件事,而不是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谢谢贺总,就不劳操心了。”陆知铮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间暗室,在昏暗中站了片刻后,俯身打开了那口漆黑的保险柜。
陆知铮从那只自己做的钩织青鸟的底下,取出了那张残着泪痕的A4纸。那是贺纾的遗嘱。
微弱的壁灯光下,陆知铮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最后那句被涂掉,却隐约可见的真心话:“以后,别再骗人了。”
那是贺纾安在走上自我毁灭前的最后一刻,对他陆知铮,积攒得最深,却到最后都不忍心说出口的一句埋怨。
他知道贺纾安恨他的欺骗,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将所有的后路和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这个骗子。
陆知铮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在心里立下了誓言:安安,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哪怕流血流泪,我也绝不会让贺明沛伤你分毫。
他将这张带皱的纸轻轻放进保险柜的最深处,而后从另一个角落,取出了当初那个微型摄像机,拔出里面的TF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连上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不消片刻,他和贺明沛见面时的录像,便缓缓在手机上播了起来。
视频里的贺明沛自以为拿到了装有贺纾安病历的文件袋,脸上是无限的得意,言语更是放肆狂妄。陆知铮冷着脸滑到最具有威胁性的一幕,按下了截屏键。
接着,他点开与贺明沛的短信框,将这张截图和一条短信一并发了过去:
“我手上有当初给你文件袋那天的会面录像。当时你志得意满,说出的那些关于怎么除掉贺纾安的惊世骇俗的发言,你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不巧,我的微型摄像机全录下来了。”
短信发出去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便振动了起来,贺明沛气急败坏道:“你还敢跟我玩阴的!”
隔了不过十来秒,或许是贺明沛稍微清醒了几分,又发来一条:“你想怎么样?”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文字,陆知铮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重重地敲击着,用一种走投无路却又贪婪的语气,缓缓打下了引蛇出洞的诱饵:
“贺纾安今天出院了,但他摔伤了脑子,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他大哥也极力想把我从贺纾安身边赶走。我不想再和贺家有什么牵扯,但我母亲现在在医院急需续命的钱。一百万,要现金。”
贺明沛:“你妈的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五十万。你把录像的原件给我,当着我的面彻底删除手机和云端里的备份。你要是敢耍花招,一分钱也不会有。”
盯着他的回复,陆知铮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嘲弄。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贺明沛这种小人,依然本能地想要压价。但这也恰恰说明,这条生性多疑的毒蛇已经上钩了。
为了让这个诱饵显得更加逼真,陆知铮没有立刻回复。他故意晾了对方整整五分钟,直到估摸着贺明沛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才神色冷漠地回复。
“八十万现金,这是我的底线。明晚十一点,帝华商场的B3层车库。
你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但如果到时见不到钱,我会考虑把视频交给别人。比如,比你更想继承贺家所有财产的贺修岑。我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比更懂得这段录像的价值。”
这一次,贺明沛的回复只有一个“好”字。
陆知铮长舒了一口气,将那枚至关重要的TF卡塞进贴身口袋里。随后,将这段包含约定时间地点的聊天记录发给了贺修岑。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锁死保险柜,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冷峻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转变,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贺纾安小跑着从卧室里出来,一下扑到了他怀里:“铮铮,我把衣服全叠好放回去了!”
他说着,朝陆知铮骄傲得扬起了头,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清澈的桃花眼里满是求表扬的小表情。
看着男人脸上纯粹的笑容,陆知铮浑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荡然无存,他用力搂住了贺纾安,和对方亲昵地蹭了蹭鼻尖,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嗯,你最棒了。我的安安,一只手也能做得这么好。”
贺纾安的下巴搁在陆知铮的肩膀上,这个角度,恰好正对着书房,忽然疑惑地问:
“铮铮,这面墙怎么看起来这么空啊,连一件家具都没有。以前这里是放过什么别的东西吗?”
陆知铮转头,顺着贺纾安指的方向看去,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那面墙,在几小时前,还放着贺纾安那把心爱的大提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