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知铮撑着双拐走到书桌前,抽了一本厚厚的,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考研政治真题集。
“我得赶紧看书了,不然这几天落下的进度很难补回来。”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阅开了一页。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用红黑两色钢笔做了笔记,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晰工整,足见他之前付出了多少心血。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脑海里本能地想要回顾一番这些曾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政治知识。
然而,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他仍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陆知铮嘴边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他的灰眼睛一点点睁大,死死地盯着书页上的笔记,那些明明是他亲手写下的文字,此刻看来,却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他脑中储存这些知识的区域,仿佛被一块橡皮擦狠狠地擦了一遍,变成了雪白的一片。
“怎么会……”陆知铮喃喃着,翻书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他疯了一样往后翻,一切都是那样陌生,这本他翻烂的政治书仿佛变成了一片虚无的荒漠。他明明记得自己学过,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一阵巨大的恐惧攀上了陆知铮的心头,贺纾安正站在他身后收拾着衣柜里的衣服:“这件T恤破洞了,你还要吗?我柜子里有好多没穿过的短袖,回去你试试……”
书桌前的人却毫无反应。
陆知铮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抠着书页,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贺纾安正在和他说话。
“知铮,知铮?”
察觉到不对劲的贺纾安停下动作,急忙走上前来,看到陆知铮微微颤抖,眼神空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捧住了对方的脸,迫使陆知铮看着他:“知铮,你怎么了?别吓我!”
陆知铮如一个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般,恍然回神,看着眼前的贺纾安,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啪”一声砸在书页上:
“安安,这些书,这些题,我一点、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我太久没学,脑子都变笨了?你说,我是不是根本没法参加今年的考研了?”
看着眼前红着眼睛的陆知铮,贺纾安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桌上那本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的政治资料上,那都是陆知铮在无数个兼职打工的间隙,挑灯夜读的结果。
贺纾安的一颗心就像泡进了酸水里,又软又痛。
“瞎想什么呢”贺纾安阖上了那本贴满便签的书,顺势将青年拥进怀里,安抚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你不是忘了,你只是太累了。”
怀中人还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贺纾安放柔了声音,话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知铮,你最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绑架、跳崖,还备受贺明沛那个混蛋的威胁……还要照顾失忆的我。
一定是你的大脑和身体为了保护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去自我修复了。现在你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不要强迫自己。相信我,等你的伤势好些,一口精气神缓过来了,这些背过的资料,你一定都会重新记起来的。”
陆知铮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惶恐:“真的吗?安安,你不是骗我,哄我开心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纾安低笑了一声,见到陆知铮这副全身心依恋信任他的模样,他的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柔情,缓缓追忆道:
“以前我也是这样。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大提琴就是我的命,觉得只要一天不练琴,手感就会退化,要是两三天不碰琴,那真是天都要塌了。可后来有一次和同学打篮球时,我右手受了轻伤,不得不被逼着休养了一周。
那一周里我满脑子都是焦虑,急得嘴角长泡。可你猜怎么着?等我伤好重新拿起弓的时候,发现以前怎么都拉不顺,总要卡壳的曲子,竟然莫名其妙地通了。有时候,身体就是需要按下暂停键。”
贺纾安微微低下头,在陆知铮微肿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心疼地开导道:“所以你千万别给自己太的压力,就把今年的考试就当成一次实战演练,能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等你腿好一点,如果你想去外面的图书馆复习,我天天开车送你去,当一个陪读书童,好不好?”
听到这里,陆知铮原本紧绷得如一块石头的身躯终于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发红的眼睛,玩笑道:
“到底是你天天开车送我,还是让司机送我?我可不放心有些人用一只手开车。”
“看来我这个编外司机还没营业,就已经失业了?”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带笑的灰眼睛,也跟着笑了出来,“好,听你的,让司机开。”
两人将出租屋里的复习资料和换洗衣物收拾好,便乘车回到了贺纾安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你现在腿脚不方便,这几天要不还是先在家里看书吧。”贺纾安把陆知铮的衣物放进衣帽间,“反正托大哥的福,我现在集团内也没了职务,闲人一个。我下午就让人把书房腾出来,给你当复习室用。”
两人一前一后朝书房走去,陆知铮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局促。站在书房的门口,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扇设计隐蔽的暗门上。
如今关于他“间谍”的秘密早已揭开,可还有一个秘密,他还没来得及对贺纾安交代。
陆知铮摸了摸鼻子,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有些心虚地对贺纾安坦白道:“那个……安安,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就是你的那把大提琴,我之前……把它偷偷放进书房的暗门后面了。”
他说着,有些愧疚地拄起双拐,朝着暗门的方向挪动过去:“我这就帮你把琴搬出来。”
可他还没往前走出两步,就被贺纾安一下叫住:“等等。”
外头的日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将贺纾安英俊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贺纾安没有看那扇藏着大提琴的暗门,只静静地看着陆知铮,目光化为了一片如水般的平静。
“琴就先放里面吧。”贺纾安缓缓道,“知铮,刚刚我已经考虑过了。我准备把这周日的那场音乐沙龙,彻底取消。”
陆知铮顿了一下,拄着拐转过身,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贺纾安,片刻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刚刚在出租屋里才安慰过我,让我不能轻易放弃年底的考研,怎么到了你自己这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手了呢?”
贺纾安看着他眼里倔强的光芒,嘴边泛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他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自嘲道:
“这不一样,知铮。你只是暂时的心理应激,休息好了就能恢复,可我……”他叹了口气,“不论我这只手能通过复健恢复到什么水平,至少眼下,我连最基本的按弦都做不到——一个没法演奏的人,去办什么音乐沙龙,在旁人眼里,不过一场闹剧罢了。”
“不是这样的。”
陆知铮撑着双拐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又坚定,“你之所以劝我不要放弃考研,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对吗?而在我眼里,你的音乐梦想,也从来没有熄灭过。
我想,你当初决定办这场沙龙,并非为了向外界展示你的大提琴技艺,而是为了你对音乐本身的欣赏与热爱。既然如此,能不能拉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贺纾安的瞳仁微微缩了缩,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是的,他办这个沙龙,是为了向当年那个砸毁他琴房的父亲证明,他的梦想,从未破裂。就算贺广源砸了他所有的大提琴,他最终也能凭借自己,找到幸福,找回本应属于他的道路。
“但是……”贺纾安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透出迷茫,“如果我以后真的都不能拉琴了,我不知道我办这个沙龙,又或者继续坚持音乐,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陆知铮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贺纾安发凉的指尖,朝男人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相信我。等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黑色的埃尔法驶出了寸土寸金的繁华商业区,一路驶向了城郊高科技园区边上的老城区,这里是陆知铮长大的地方。
车子在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旁停下。刚一下车,贺纾安就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陆知铮带贺纾安穿过一条窄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星火琴行”招牌的小楼前。
琴行的招牌早已老旧褪色,还没等两人进门,一阵阵交织着小提琴、长笛、钢琴等等的乐器声,便如潮水般从二层窗户里飞扬出来。演奏的曲调算不上多么完美,甚至偶尔还有些青涩的跑调,但里面的朝气与生命力,在夕阳的余晖下却是那样动人。
贺纾安站在门前,听着那阵阵乐声,浮躁了大半天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吴老师!”陆知铮仰起头,扯开嗓子冲着二楼的窗口喊了一声。
“哎!来了来了,谁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老人从窗口探出头来。一看到底下的陆知铮,吴老师的眼睛一亮,赶忙答应着,“小铮啊!你这孩子好久没来了!”
片刻后,伴随着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吴老师急匆匆走下了楼来。
“你这小子,怎么突然想到来……哎哟!你这腿怎么搞成这样了!”吴老师看清陆知铮架着的双拐和仍发肿的腿时,瞬间惊呼道。
“没事,吴老师。”陆知铮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找了个理由,“就是前两天不小心出了个小车祸,医生说养养就好了,没什么大碍。我今天,是想带我的朋友来琴行里面看看。”
说着,陆知铮侧过身,向吴老师介绍了一旁气质矜贵,却有些神色负责的贺纾安。
两人简单握了手,吴老师立刻热情招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孩子们正一周一次大排练呢。快,跟老师上二楼看看。哎,小铮啊,你这腿上得了楼吗?”
“吴老师,我只是腿有点扭了,没问题的。”
几人一道上了二楼,吴老师侧身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弓弦上的松香味扑面而来。大片浓烈的夕阳泛着金紫调,毫无遮拦地泼洒了进来。
狭小的排练室里坐着许多年纪不一的孩子。年纪小的看起来才上小学,正歪着脑袋,把手里的竖笛拉得呲呲作响;大一些的已穿着附近初高中的校服,一脸严肃地按着琴弦。
他们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这一片普通家庭的孩子,手上的乐器也多是廉价的普及款,有些甚至连漆面都磨损了。
但此时此刻,这群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像一个有模有样的小型管弦乐团一样。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脊背,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谱子,合奏着一曲有些青涩笨拙,却又无比欢快昂扬的古典交响曲。
这里没有名贵的礼服,高雅的乐厅,大师制作的乐器。
有的,只是一群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对音乐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快乐。
贺纾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竟失了神。
“我们小琴行,没那么正规,让你见笑了。”刘老师看着贺纾安脸上近乎震撼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里的孩子啊,虽然都眼巴巴的喜欢学乐器,有些是学校里的音乐课学的,有些是少年宫学的,但这片老城区啊,大家家里多多少少经济上都有些紧张。外面的正规培训班动辄几十上百块一节课,他们哪里负担得起?
有些孩子,甚至连一把音色不好的提琴都买不起。我不忍心看他们就这么跟音乐擦肩而过,所以退休以后,就在这里办了这个琴行,每天也就象征性地收点托管费,给孩子们提供个地方,顺便教点基础的东西。人凑多了,就瞎练练,不敢说是什么乐团,就是图个热闹。”
正说着,小小乐团的第一排,一个扎着羊角辫拿竖笛的小女孩,或许看到生人紧张,“噗”的一声吹错了一个高音,刺耳的破音顿时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旋律。
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脸蛋唰一下涨得通红,慌张而无措地停了下来,死死攥着手里贴着贴纸的竖笛,泪水登时在眼眶里打转。
刘老师见状,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示意众人暂停演奏,轻轻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肩膀:“没关系,丫头,刚才那段气太急了。别慌,咱们再来一次。”
贺纾安压低声音,朝身侧的陆知铮问:“你以前,也在这里学过乐器吗?”
陆知铮腼腆地笑了笑,小声咕哝道:“我?我哪有这天赋,从小就没什么音乐细胞。不过这琴行离我老家特别近,所以暑假的时候,我经常过来当帮工赚点零钱,帮刘老师擦擦地板,搬搬乐器。
一来二去相熟了,有时候刘老师身体不好或者有事出门,我就帮着照看一下这群孩子,听他们演奏。那时候我就觉得……虽然我不懂音乐,但看他们认真的样子,还挺开心的。”
他说着,用眼神朝贺纾安示意。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个吹错音的小女孩通红着一张脸,在刘老师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竖笛凑到唇边,手指按下对应的孔洞,有些生涩,却极力稳住气息,重新吹响了刚才出错的曲调。
下一秒,微微带颤,却清脆的笛声再次响了起来,虽然女孩的动作仍不算熟练,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而炽热的光芒。
看着女孩眼里的那抹光,贺纾安的心脏加速跳动,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此刻伴随着孩子们稚嫩的乐声,悄然苏醒。
透过这个老旧琴房里的小女孩,贺纾安的思绪飘飞到了遥远的童年。他因为总练不好一段乐谱,同样哭红了眼眶,却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与钢琴伴奏下,咬着牙一次次重新拉响了他的大提琴。
原来,那个最开始热爱着音乐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
而在这个世界上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正有无数个同他当年一样,对音乐怀揣着满腔热忱的孩子,一遍一遍演奏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篇章。
大提琴从来不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或许,也不该是他用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筹码。
对他而言,音乐本身,就是意义。
陆知铮微微侧过头,看着贺纾安眼中重新燃起,甚至比以往更为炽热的光亮,无声地笑了起来:“安安,虽然你的手受伤了,短期内不能再登台演奏,但这并不代表你和音乐的缘分就此断了。”
他轻轻牵过了贺纾安的手:“你还有远超普通人的资源和能力。或许,你可以像吴老师那样,去帮助无数像这群小朋友一样,热爱音乐却缺少条件的人,去追逐属于他们,也曾属于你的音乐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