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面对大哥的质问,贺纾安强撑出来的冷酷瞬间破了功,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朝陆知铮那头靠去,含含糊糊地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我和陆知铮之间,都还有些误会,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是吗?”贺修岑冷笑了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嘲弄,甚至懒得听贺纾安那漏洞百出的辩解,“我还以为你们两俩,一个敢带伤见贺明沛赴死的,一个在病床前要死活要活的,早已是生死之交,不需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呢。”
他说着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嗡”一声,贺纾安那部碎裂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振动。
“这是两小时前,警方在陆知铮的手机里找到的东西。”贺修岑收回手机,双手抱臂,看着自家弟弟,“你不是说不了解他吗,自己看看吧。”
贺纾安吞咽了一下,点开了贺修岑发来的那份PDF扫描文件,那上面是陆知铮手写的笔迹——
“纾安,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想必已经不在了。
但请你不要担心,贺明沛这么多年来作恶的所有证据,一定已经由你大哥的手,交到警方手里。他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对不起,纾安。我承认,我确实曾是贺明沛派到你身边的卧底,我也确实偷开了你的保险柜,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把你的任何文件交给贺明沛,也早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做的错事,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弥补。但既然我已经不在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不如请你彻底忘了我吧。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陆知铮”
贺纾安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什么叫“彻底忘了我吧”,陆知铮在搞笑吗,这一切哪里是能让人说忘就能忘的?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恍惚间,如有一道紫电金雷闪过他的脑海,将他内心中由无穷恐惧构筑起的阻拦记忆的高墙,轰然劈了个粉碎。
一时间,无数曾被他遗忘的,滚烫而炽烈的记忆碎片,如漫天雪花般纷纷自他眼前落下,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全都想起来了——
上个月出差B市,他因为水土不服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到几乎虚脱。是陆知铮这个老实人带着他去医院挂水,彻夜守在身旁照顾他,温柔地一遍遍帮他擦汗、喂水。
画面骤然切换到海南。面对父亲在特需病房里近乎精神虐待的诘问,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同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今生最无能为力的状态。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是平日里对他无比温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陆知铮站出来,当面与他冷酷的父亲对峙,竟然不惜与父亲身边那几个黑衣保镖发生冲突。那时候的陆知铮,就像一头勇猛的猎豹,大胆无畏地站出来将他保护。
还有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上。在他踩空滑落的刹那,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陆知铮那个傻子,却硬是冲过来跟着他一跃而下。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可下一秒,陆知铮却用自己宽阔紧实的身体当肉垫,死死抱着他,一道坠落深不见底的山谷……
所以,陆知铮根本就不是什么骗子,更不是为了钱接近他的玩物。
眼前这个满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肠挂肚的人。
他曾为了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大提琴,也曾在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想要将自己名下的一切财产都留给这个男人。
“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桃花眼里,已是血丝遍布,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拉住了陆知铮的手,哽咽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今晚一个人去见贺明沛,真就是要找死吗?!”
陆知铮为贺纾安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呆了一下,看着对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他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慌乱地低声解释:
“安安你别哭,我没想死,真的。”他的灰色眼睛里写满了无措,“我只是……不能再让你出事了。看你受伤,看你痛苦,我真的好难受。”
贺纾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接连不断地砸在陆知铮满是擦伤的手背上,烫得陆知铮的心都跟着微微颤抖。
“陆知铮,你是从小奥特曼看多了吗,充什么英雄?”贺纾安哽咽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抓着床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悔恨和绝望里,痛不欲生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陆知铮,没有了他想要爱,想要一起组建家庭的男人,这一切对他又还有什么意义?
陆知铮看着心上人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忘却了身上的剧痛。他咬着牙,吃力地支起上半身,想要抬手替男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贺纾安便突然伸手,迅速却又小心地将陆知铮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爱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边上的贺修岑看到这一幕,原本冷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开口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知铮靠在贺纾安宽阔的胸膛里。耳畔是男人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的,是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乌木香。
被心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着,陆知铮心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等这一刻太久,久到早已失去了希望,仿佛在做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黄粱美梦,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声道:
“安安,你真的不怪我了吗?我那时接近你,确实骗了你,而且保险柜的密码……”
“你骗我什么了?”贺纾安紧紧搂着他,打断了陆知铮带着怯意的自责。他偏过头,温热的唇瓣重重吻在陆知铮苍白的唇上,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
“你本来就是我的男朋友。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遇上了我,你就别想逃了。”
陆知铮的眼眶蓦地一热,在心头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爱意终于决堤,与贺纾安深吻在了一起。
贺纾安的眼里露出笑意,轻轻抚摸着陆知铮的脸,只觉得眼前的青年从含泪的眼睛,泛红的脸颊,还有整张脸上掩不去的羞涩,一切都是那样可爱。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给陆知铮更多,拿出他的全部。
这一问毕了,陆知铮的目光下移,一眼看到了贺纾安那只仍旧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
他虽然没有看到过贺纾安在正式场合下的演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聚光灯下,贺纾安身着燕尾服,在舞台中央演奏大提琴,全身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景象一定无比优美,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可如今,这只手却打着石膏……
“那个,你还不知道。”陆知铮的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难受,“医生说你的左手受伤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的水平拉琴了。安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贺明沛是这样一个坏人……”
听到自己可能无法再像原来那样拉琴的事实,贺纾安当然有些难受。
可此时此刻,当他的视线落在陆知铮那张布满瘀青的脸时,那一瞬的阴霾与苦涩,竟全被对陆知铮强烈的心疼与爱意给盖了过去。
比起继续演奏,他更希望陆知铮活着。
“傻瓜”贺纾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抽了一张纸巾,温柔而耐心地擦拭着陆知铮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总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贺纾安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握住陆知铮那只还扎着输液管的手,柔声道:“该道歉和赎罪的人,明明从来都不是你。陆知铮,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剩下的余生……换我来爱你。”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帮贺明沛做事的事刺激了你,你那天根本不会去觉耀山,这只手也就不会——”
陆知铮越说越急,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贺纾安抬起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按住了陆知铮的嘴唇,没让他再继续自责下去。
“知铮,听我说。就算我的手以后真的不能拉琴了,我也可以做其他很多事。可你要是不在了,我甚至没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陆知铮连忙也捂住了贺纾安的嘴:“别说这种话。”
贺纾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这辈子我无缘成为真正的大提琴大师了。”
陆知铮错愕地看着他。
“高中的时候,我曾想考国外顶级的音乐学院。我写好了申请书,进行了相关的考试,也拿到了大师的推荐信。可我爸知道后,他当着我的面,给我的大提琴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告诉所有人,我绝对不会走艺考,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来教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贺纾安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少年:
“我年轻气盛,当然仍是不甘心。我爸的焦虑症彻底发作,他拎着家里的菜刀,把我按母亲昔日琴房布置的琴房砸得稀烂,几把名贵的大提琴被劈成了一地木渣。
那时候我没有钱,或许……也没有像你一样的坚强。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参加了国内高考,在金大念了商科。虽然这期间我一直没放下大提琴,可业余的练习强度,显然不可能再和那些科班的人相提并论。如今的我,最多算个优秀的爱好者,这样的现实,我早都明白了。”
陆知铮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知道大提琴是贺纾安一直来的避难所,却从没想过原来贺纾安的理想,早已经历了父亲惨烈的绞杀。
而就是有过这样遭遇的贺纾安,却在遗书里用行动支持着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陆知铮忍不住轻声问:“那以后,等你手上的伤好了,还会继续拉琴吗?”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自己这只可能再也无法灵活按弦的左手,片刻后,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果这只手恢复得还行,我会继续拉的。”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陆知铮那两片微凉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而且,我也会一直一直,继续喜欢你。”
“我也是。”
陆知铮眼眶一酸,死死抱住贺纾安的脖颈,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闷声哽咽道,“安安,从一开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心就从没变过。”
深夜,病房里一片昏暗。
病床上,陆知铮睡得极其不踏实,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脑袋在枕头上痛苦地来回摆动,不断发出模糊的呢喃。
在他的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就见贺明沛狞笑着,一把将贺纾安推了下去!
“不要!纾安——!!”
梦里的陆知铮情急之下,紧跟着坠落地贺纾安纵身跳了下去。耳畔是狂风呼啸,他在暴雨中拼了命地伸长手臂,试图去抓住贺纾安的手,可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眼睁睁看着贺纾安的指尖从他的掌心擦过,而他什么都没抓住。
“安安!!”
陆知铮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伴随着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痛感,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还沉浸在坠崖的恐慌中时,下一秒,他的手正被人紧紧地包裹在了温暖的掌心里。
陆知铮一下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直到看清了身侧正满眼焦灼地看着他的贺纾安,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没事了,我在呢。”贺纾安捏着他的手心,轻声安抚。
“安安,”陆知铮喃喃“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也没看时间,估计两三点?”贺纾安轻轻擦着陆知铮脸上的冷汗,心疼道,“刚刚听到你在梦里一个劲喊我名字,梦到什么了?”
陆知铮看着眼前鲜活的贺纾安,狂乱的心跳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不想让贺纾安知道自己梦见他摔下去那么不吉利的内容,顺势靠在了贺纾安的身上,撒娇似的小声道:
“没梦到什么……我好像忘了。安安,我的手突然好痛啊,肋骨也痛,全身都痛。”
听到他说痛,贺纾安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梦境:“一定是麻药的劲过去了。我去叫值班的医生。不对,医生刚才给了一颗止疼药。”
贺纾安手忙脚乱地找出了药,拿着水杯跑到外间给陆知铮倒了一杯温度正合适的温水,小心地将药拆开了,和水一道递到陆知铮的手里。
陆知铮咽下药片,又喝了几口温水,和贺纾安靠在了一起。
窗外,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眼底的青色的眼袋,明明这个男人自己也受着伤,左手还缠着绷带,此刻却在深夜温柔地照顾着自己。
陆知铮突然觉得这画面奇妙到了极点。
曾经,他们之间隔着欺骗,隔着阶级,可经历了这么多后,在这间病房里,他们就这么互相照顾着彼此,依偎着对方,俨然是最亲密的恋人、家人。
这样的感觉,真好。
次日清晨,雨后初霁,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了洁白的病床上。
陆知铮刚在病床上和贺纾安一起吃了医院清淡的早餐,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便在门口响起。
在两人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请进”后,病房门被推开,白彰英提着一个硕大的精致果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白彰英的视线就落在了陆知铮身上。看到青年那条高高吊起,肿胀未消的腿,还有手上身上缠满的绷带,又想到自己之前在气头上对贺纾安说的那些话,什么“陆知铮无利不起早”,“图钱图名分”,脸上就是一阵火辣辣地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彰英尴尬地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陆先生,昨天晚上你和贺明沛的事,纾安都对我讲了,说你差点连命都搭上了。我之前真不知道你跟纾安的感情,对你有点误会,也说了难听的话。对不起啊,是我狗眼看人低了。”
面对自己前老板的诚恳道歉,陆知铮反有些局促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宽厚道:“没事的,白总。如果换作我是你,看到纾安身边的人这样做,难免也会心生怀疑,多说两句。你也是为了纾安好。”
“害,你都不是在我这儿上班了,还叫什么‘白总’,以后跟纾安一样叫我彰英就行!”
白彰英本就是爽快人,见陆知铮这么大度,心里的愧疚顿时化成了钦佩,笑着朝陆知铮伸出了一个紧握的拳头。
陆知铮愣了一下,看着停在眼前的拳头,继而反应过来,灰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配合地抬起那只满是擦伤的右手,握成拳,与白彰英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彰英,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白彰英:“以后你要是在A市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联系我——”
一旁正给陆知铮剥橘子的贺纾安轻咳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放着我这个正牌男友不找,跑去找你?”
“这还用问吗?”白彰英嘿嘿一笑,冲着陆知铮挤眉弄眼,“当然是哪天你欺负我们知铮了,他来找我告状啊!到时候我直接带他出去浪,留你一个人在家里写反省写检讨!”
听这两人幼稚的斗嘴,躺在床上的陆知铮忍不住笑了。他转过头,一双灰色的眼睛深情地看向贺纾安,替自家男人辩解道:“那个,纾安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听到没有?就是就是,别理他,大清早的净在这挑拨离间。”
贺纾安见陆知铮那软软的眼神,原本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将剥好皮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了陆知铮的嘴边。
陆知铮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就着贺纾安的手,将那块甜丝丝的橘子吃了,正逢贺纾安故意将手指往里一伸,他的舌尖便不经意扫过了对方的指腹。
“啧啧啧。”白彰英看着这两个人周围几乎要溢出来的粉红泡泡,夸张地搓了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有对象的了不起,我惹不起躲得起,走了!”
看着白彰英挥挥手就往外走的背影,陆知铮咽下了嘴里的橘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贺纾安:“安安,你不去送送他吗?”
“遵命,都听我朋友指挥!”贺纾安做了个敬礼的姿势,把手里剩下的橘子塞进陆知铮手里,笑着起身跟了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白彰英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显然在等着贺纾安。
“怎么了?”贺纾安带上房门,示意两人朝前面的大厅走。
白彰英看着贺纾安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刚才在病房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纾安,原定在这周日的那个古典音乐沙龙,酒店那边关于场地、装饰、菜品是都准备好了。但你的手……”
白彰英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这个沙龙,你还打算继续办吗?”
贺纾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
原本,这场音乐沙龙是他向父亲抗争的证明,他要让贺广源知道,自己的人生绝不会一直受他的摆布,他要自己选择自己将来的道路。可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彰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贺纾安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反而显出平静。
“我再想想吧。”贺纾安轻声开口,语气很淡,却很有力量,“后天周五之前,我会告诉你最终的决定。”
送走白彰英后没多久,主治医生便来病房里复诊。
仔细检查完陆知铮的伤口愈合情况后,老医生啧啧称奇:“小伙子底子是真好,搞体育的?这种程度的伤,换了别人少说得躺上三五天。你这各项指标恢复得都不错,如果不想住院,回家静养也可以,只是记得千万不能剧烈运动。到时候定期来医院复查。”
陆知铮早觉得一直躺在病床上无聊,一听可以出院,眼睛瞬间亮了,看向贺纾安:“安安,那我今天就出——”
“不行。”贺纾安一口否决。他看陆知铮满身伤痕与绷带的样子,根本放心不下,转头对医生说,“医生,还是让他多住一天,再观察一下情况吧。”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也是为了他好,缩了缩脖子,没有再争什么,乖乖在病床上又躺了一天。
次日上午,在做完最后一项CT确认一切无误后,陆知铮终于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贺纾安让人从家里送来的一身新衣。
医院给他配了一副双拐,贺纾安早提前研究了使用说明,娴熟而认真地帮他调好了高度。来到医院门口,低调的丰田埃尔法已经停在了路边。
“安安,”陆知铮不太熟练地拄着拐杖,“要不,你先送我回我的出租屋吧。我脚这样,生活不太方便,而且我那边的房租还没到期。”
“你还知道你受了伤,生活不便,”贺纾安替他拉开车门的手顿在了原地,转过头,挑眉看着他,“你觉得我有可能让你回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出租屋住吗?”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陆知铮的拐杖,半扶半推地把人塞上了车:“当然是去我们的家住,我照顾你。”
听到“我们的家”几个字,陆知铮的心头泛起一丝甜蜜,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是这样,其实……我准备参加今年年底的研究生考试。之前的那些复习资料,都在出租屋里。你看,现在都十月了,我怕赶不上进度。”
“考研?”贺纾安微微一愣,原来陆知铮之前除了做健身教练,还一直在默默备考,眼中漾开一抹由衷的骄傲与温柔。他就知道,他的知铮从来都是个向阳而生,积极坚强的人,“这是好事。我帮你去拿就是了。”
“不如我们俩一块儿去吧,省得你找不到地方。”
半小时后,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城中村的入口。
贺纾安小心地扶着陆知铮上楼,推开了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虽然仅仅只隔了两天,可如今再次踏入这处只有十余平的小单间,两人的心境却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贺纾安环视着这处狭小却被陆知铮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视线突然落在了床头,那里放着几团绿色和棕色的毛线,边上是那个才做了一些,却已初具雏形的钩织多肉玩偶。
正是那一晚,他靠着陆知铮,看对方用粗糙却灵巧的手指,一针一线坐在床边钩织出来的。
贺纾安一想到当时陆知铮冒着大雨,横跨大半个城市为他买来老字号小笼包,可他却中了邪一般对自己的恋人满心怀疑,甚至一口都没有尝尝味道,心就如被细线紧紧勒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贺纾安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圈住陆知铮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鼻尖发酸,低声喃喃道:“知铮,对不起。之前我太混蛋了,真不是个东西,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陆知铮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脸,轻轻蹭了蹭男人的碎发,笑道:“安安,怎么回了一趟这里,你就变得和我一样,一直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