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迟疏这话虽在问他,大概此人性格使然,语气中听不出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像是食髓知味,一有机会就同他纠缠。

江颂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既想出宫玩,又怕再闹出元宵那晚的事故。

“花朝节……还早吧?”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非要听他说出个“好”和“不好”来。

江颂年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会儿有点担心——按照当下的局势再发展下去,他跟迟疏怕那点事就不光是民间野史了,恐怕要成为能记载到正史里的“奸夫淫夫”。

江颂年连忧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背对着迟疏偷偷叹了口气。

一回头,迟疏就站在他身后,这下是真的花容失色了。

迟疏不慌不慢地伸出一只手。

江颂年也懵懵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做什么?”

“书。”迟疏道,“给我。”

江颂年顿了顿,意识到迟晏的启蒙书在他手里。

他尴尬地飞快收回手,嘟囔道:“不早说。”

迟疏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启蒙书,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论眼前被迟疏搅得稀糟的局面,他当起教习师傅来倒是挺认真负责的。

江颂年让梅香换了茶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迟疏备课。

迟疏字迹如人,遒劲恣睢。

江颂年做不了别的,无聊得很,开口问他:“你这一手字,是谁教的?”

迟疏抬眼:“你爹。”

江颂年惊讶道:“我爹?”

“太后娘娘忘了,江大人曾经当过帝师,宫中的皇子,也都由他教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想到江行风在迟疏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江颂年心道:“名师出逆徒。”

江行风桃李满天下,我行我素的摄政王是他的学生,暗中勾结朔漠的靖王是他的学生,江南贪墨的官员也是他的学生。

江颂年要是他,不知道得头疼成什么样。

“可是你的字迹跟我爹的一点也不像。”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迟疏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江颂年:“我爹的字中规中矩。”

“人总是会变的。”迟疏道,“何况我师从江大人,不过三年而已。”

江颂年托着腮:“你只读过三年的书?”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什么“天才”、什么“学霸”的字眼还没挨个儿蹦出来,就听得迟疏解释道:“后来他和朝臣们一同上书,将我派往了玉临城。”

原来是积怨已久。

江颂年轻轻握拳,问出了心里话:“他怎么这样啊……”

托他那便宜老爹的福,他在迟疏这里没少碰壁。

从十几年前起就站错队了!

“江大人是个务实的人,否则也不会平步青云,官拜宰相。”迟疏丝毫没有韫色,似笑非笑地看向江颂年,“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会进宫。”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我”了半天,迟疏握住了他的手,玉扳指硌得他不大舒服。

可他吊起来的一颗心却随着迟疏的动作缓缓放下。

迟疏是指江行风为了前程送江嫣入宫。

早春,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颂年和迟疏之间,两人的影子便也相交着投到地面上。

江颂年脑袋里许久不装墨水,此时蓦地蹦出来个词语:暧昧。激得他逃也似的抽出了手,蹭到了墨台,在桌上留下一团污渍。

“我去换身衣服。”江颂年站了起来,“恕不远送了。”

迟疏好整以暇地看向江颂年,拿开桌上的镇纸,提着被弄脏的纸页的一角,轻轻抖了抖。

江颂年这会儿看清楚了纸上的内容,迟疏铺的压根不是什么新纸。

而是一张画满了乌龟王八蛋的简笔画!

江颂年这会儿顾不上换衣服了,冲上来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

迟疏道:“抽屉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泄愤完就把画团成一团扔了,怎么会出现在抽屉里?

难道是梅香收拾的时候捡起来放好了?

那也太不凑巧了……

“小孩画着乱玩的。”江颂年在心里给迟晏道歉,就要扑上去抢,额头被迟疏轻轻一点。

纸上蹭到的墨迹不多,很快就干了,迟疏单手叠好,在江颂年面前一晃:“太后娘娘是说,没教过的字,陛下也会写了?”

江颂年:“……”

对了,他不光画了王八,还提了迟疏大名。

江颂年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羞又恼地要销毁罪证,奈何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每次都差一点点。

“这个我就收下了。”

迟疏两指一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而后长腿一迈,朝殿外走去。

“我没同意给你!”江颂年快步追出去,“还我!”

宫人们听到这边动静,探头望向殿门口,看清楚打闹的人之后,又很有眼力见地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江颂年一身穿的繁复,步子迈不开,提着裙角跑了几步,只觉得头上的珠钗凤冠吵得不行。

迟疏好像是故意的,江颂年跑得慢,他就放慢速度,江颂年要冲上来,他就往前走了几步,总是堪堪擦着衣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到了慈宁宫门口。

迟疏行云流水地掀开轿帘,对江颂年一笑:“太后娘娘,不必远送了。”

江颂年气喘吁吁,只剩下满腔怒火,他恨恨一跺脚,在气头上对迟疏的畏惧都减轻了不少,在轿撵后面大喊道:“你这个王八蛋!”

从小到大惹他生气的人不多,自然也不大会骂人,来来去去也只有“王八蛋”三个字,独一档地留给了迟疏。

左右侍从惊骇不已,可轿内的摄政王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太后娘娘翻来覆去地骂。

顾敏当是二人意见不和吵架了,战战兢兢将人送到了两仪殿,正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迟疏神态如常地下了轿。

“殿下……您和太后娘娘,方才是怎么了?”顾敏大着胆子小心问道。

“没怎么。”迟疏言简意赅,“他送了我几幅画。”

送……画……?

顾敏怎么也想不通送个画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看江颂年的架势,他家殿下不像是收了人家的画,更像是抢的。

他满腹疑问,可这种闺中密话迟疏似乎不想说与他听,他只得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再说江颂年,气头过了之后他心里就一直闷闷的,后知后觉自己在迟疏背后偷偷说的坏话全被他知道了。

不仅如此,他当面又骂了迟疏一边,这下连撒谎都盖不过去了。

他想到在朝堂上痛批迟疏的朝臣——多半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有点害怕自己步他们的后尘。

梅香哼着歌收拾桌上的残局,全然没注意到江颂年的困顿,待拾掇好路过他时,才注意到江颂年的袖子上也是黑黑的一团。

她蹲下身,笑道:“怎么袖子上都是墨水?”

江颂年扫了一眼:“……刚刚不小心弄上的,早就要换身衣服了。”然后出了个插曲。

他这辈子都跟墨水过不去了。

梅香起身取干净的衣服来。

她名义上是太后的贴身侍女,毕竟男女有别,江颂年不大习惯贴身伺候,只是这宽袍大袖穿着复杂,才由梅香帮忙穿上身。

“发髻也乱了。”换好衣服,梅香按着江颂年的肩膀坐到梳妆台前,“别动,我来给你重新梳一下。”

江颂年面露忧色,就从铜镜看到庆春蹑手蹑脚地进来。

庆春见江颂年还没休息,出声道:“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梅香往后看了一眼:“手上抱着什么?”

“蝴蝶。”庆春嘻嘻一笑,“给陛下抓的,他适才睡下,奴才随身带着过来值班,想着陛下醒了可以直接给他。”

梅香“哦”了一声,继续给江颂年挽发。

她自小养在江嫣身边,后来又随江嫣来到了盛京,美人见过不少,像江颂年这般雌雄莫辨的倒是少见,时间久了,竟是有些不记得江颂年男装的模样了。

她将发簪插好,一低头,看到江颂年一脸忧色,问道:“怎么了?”

“梅香,我好像要完蛋了。”江颂年心如死灰道。

梅香奇怪道:“为什么?”

江颂年:“我刚刚说迟疏是王八蛋。”

梅香点点头:“我听到了。”

“我好怕他报复我……”

“报复?”梅香一懵,“报复你做什么?”

江颂年道:“因为我骂了他。”

梅香动作一顿,着实不大明白江颂年何时骂他了。

“我以为你们是在、是在打情骂俏呢。”她抿了抿唇,“原来这么严重吗?”

江颂年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跟迟疏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太亲昵,亲昵到这种大事也会被误以为是调情。

不要这样吧!

“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说,梅香心思也沉了起来。

默了几息,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梅香轻轻点头:“不如干脆把这件事当作调情。”

江颂年差点没坐住,庆春眼疾手快地上前抱着他的小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让他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庆春道:“梅香姑姑说的没错呀,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不了事实,只能补救,让摄政王知道您没恶意。”

江颂年本来觉得梅香说的话还有几分可行性,被庆春这么一劝,心里有些打鼓了。

“反正……摄政王不是喜欢你吗?”梅香开口道,后半句话说得语焉不详,“只要你拎得清,没什么可丢人的。”

都是男的又如何?江颂年跟她说他不喜欢迟疏,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庆春附和道:“顶多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梅香:“……”

她不是那个意思。

江颂年纠结一番,决定豁出去了。

自从他遇上迟疏后,说了不少违心话,做了不少违心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翌日迟疏来慈宁宫,久违地喝到了当初在甘露殿修养时喝到的甜汤。

卖相不佳,甜到齁人,是江颂年亲手做的。

“趁热喝,王八蛋。”

迟疏接过碗盏,一错不错地看着江颂年。

江颂年把毕身的松弛感都使出来了,往他身边一坐,唾弃死自己了。

迟疏的手臂被他一撞,手掌拿稳了,汤汁没洒出来。

“今日怎么突然做甜汤了?”

江颂年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先前不是说好喝吗?我就特地给你这个王八蛋做了。”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靠在他的手臂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正脸,只能江颂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着。

“还在生气?”

江颂年秀眉一蹙,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估的不大一样。

“生什么气?”

迟疏道:“气我昨日抢走了你的画。”

“……没有。”

“没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从迟疏手中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喂到迟疏嘴里。

喝个甜汤还问东问西。

“说了没有就没有。”江颂年道,“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迟疏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在骂我王八蛋。”

江颂年轻咳一声:“没骂你。”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是爱称。”

他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喜欢乌龟……所以昨天也不是在骂你。”

江颂年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蜷着膝盖,支在软椅上。

迟疏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找补,说道:“没生气就好。太后娘娘割爱了。”

江颂年故作镇定道:“我才没那么小气,那种画我一天能画一百幅,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挨得近,迟疏没说话,目光从江颂年的胸口慢慢往上扫,落到他捏着勺子的手上,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碗盏推回去,迟疏不接。

无法,江颂年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迟疏嘴边。

迟疏喝了。

江颂年:“……你自己喝。”

迟疏扭了扭手腕,说道:“方才教陛下射箭,手酸得紧。”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手酸……”

故意的吗?

迟疏耸肩:“之前太后娘娘也没有主动喂过我。”

“王八蛋。”江颂年说起“爱称”时不甚有爱。

迟疏眉眼一弯:“怎么了?”

江颂年惊讶于迟疏真信了他的鬼话,一边有因为能正大光明骂他感到窃喜。

“没怎么。”他忍住笑意,又道:“王八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又喊了几声,迟疏句句有着落,次数一多,倒真有“爱称”那么一回事。

江颂年把碗盏那么一放,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把摄政王迟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冲得他四六不着。

大言不惭地心道:“笨蛋。”

作者有话说:

迟疏你就让让小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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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穿成野史里的正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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