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近来朝堂死气沉沉,年前北方大捷、其乐融融的场景像是黄粱一梦,倏忽没影了。
江时瑞带兵攻入朔漠,兵力不够,腹背受敌,加之对地形不甚熟悉,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连江南的税收征上来了许多,也没有人面露喜色,只盼着将尹初墨手下的士兵调往北方,好解燃眉之急。
“长兴关的守卫如同虚设,若是朔漠先一步纠集军队,直指玉临城,接着再破陇平,居庸关危在旦夕,盛京怕是要再被胡人祸害一次!”
江行风说到激动处,胡子也跟着颤,见迟疏没什么反应,他上前一步,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不能再等了,江南的赋税可以下次再收,长兴关破了,就只能南下迁都了。”
江颂年头疼。
这里的话事人只有迟疏一个,谁不知道他跟迟晏都是摆设?
江行风无法了,就能靠着“太后”的名头压一压迟疏。
“江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没用,摄政王可一点也不担心胡人入关。”迟刃冷嘲热讽道,“本是同根生。”
江行风侧过脑袋看了迟刃一眼,没接话。
池州也派了兵,可行军速度太过缓慢了,说不准是北方天气恶劣,还是旁的原因……
他之前虽然支持南下迁都,可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年前局势大好,还要被迫迁都,那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江行风望向江颂年,殷切道:“太后娘娘!”
江颂年夹在两边为难之际,迟疏开口道:“江南的赋税要收,民害也要除,此事无需再议。”
他侧立在江颂年身边,挡住了珠帘后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
“可是江时瑞的军队节节败退,前方消耗甚大……”
迟疏鹰隼般的目光落到江行风身上,后者被这目光一扫,倏地噤了声,原先同江行风一同劝谏的臣子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再议了。
因着北方的事,朝堂上也争论过许多次,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开口反倒成了件危险的事。
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年幼的皇帝,孱弱的太后,再碰上各自为营的亲王和虎视眈眈的敌军,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回天乏术。
江行风心痛不已,这回无比坚定地盘算着南下迁都。
胡人入关似是已成定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让江大人回去。”迟疏吩咐道,“就说太后娘娘不见。”
被点到的江颂年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传话的宫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朝后的迟疏敛去了一身的戾气,对江颂年道:“不过是些车轱辘话,他在朝堂上都说烂了,太后娘娘还没听厌?”
江颂年哼了一声,牵着迟晏往马车边走。
他越发觉得迟疏这人固执得很,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臣子们劝不动他,便来劝江颂年,结果折子也全被迟疏扣了下来。
江行风不是第一回求见了,先前倒是当面见过,不过迟疏也在,他还没说几句,江颂年就被迟疏带走了。
——好没面子。
天气转暖,马车内烧着炭火,有些燥热。
江颂年掀开帘子,见迟疏没跟上来,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没有要上车地意思,而是对顾敏道:“好生将太后娘娘和陛下送回慈宁宫。”
“你去哪儿?”江颂年问道。
往常迟疏总要跟着一同去。
迟疏道:“太平宫。”
江颂年“哦”了一声,坐了回来。
马车开始行进,江颂年往前挪了挪,问顾敏:“顾将军,宸妃的忌辰是哪一天?”
江颂年刚入宫那会儿,庆春在太平宫看到了祭奠故人的红烛黄纸。
没记错的话,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时候。
顾敏的话证实了江颂年的猜想:“回禀太后娘娘,正是今日。”
关于宸妃,顾敏不敢透露太多,迟疏又从不向他说自己的过往,江颂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宸妃和迟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宸妃究竟是病逝的,还是如迟疏所说,是他用匕首杀死的。
回到慈宁宫,江颂年安置好迟晏,总也静不下心,干脆也一道去了太平宫。
太后出行的阵仗太过惹眼,江颂年只带了梅香一人。
宫中相较去年没什么变化,处处都冷清,太平宫荒废已久,更像古宅而不像宫殿。
看样子自从宸妃之后,就没有旁人居住过了。
“上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没被吓怕呀?”梅香笑着调笑道。
她说的是江颂年提议在宸妃忌辰时按照太妃的规格操办。
江颂年理不直气不壮:“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梅香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江颂年提到这个就心累,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没想拍他马屁。”
他对梅香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香跟在他身后,看江颂年做贼似的穿梭在院墙和廊柱之间,相信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主一仆灵巧地来到太平宫的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应该是方燃完不久,丝丝缕缕地冒着烟。
迟疏似乎已经离开了。
江颂年下意识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梅香的惊叫。
“梅香?”江颂年神色紧张地回过身,迟疏人高马大地站在二人身后,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江颂年的叫声比梅香还大。
迟疏眉压眼,被日光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加漆黑。
他等江颂年叫完了,淡淡道:“太后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迟疏好像没生气。
江颂年定了定神,没把顾敏招出来:“你说要去太平宫,我想到宸妃的忌辰好像在这几日,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祭拜祭拜。”
见迟疏气定神闲的模样,江颂年拍了拍胸口:“你从哪儿来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迟疏抬了抬下巴,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是一道高高的宫墙。
“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江颂年反客为主地问道。
迟疏也不生气:“只是听到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小宫人擅闯太平宫。原来是太后娘娘。”
江颂年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再计较被迟疏吓到的事情,随迟疏一起走在太平宫长满杂草的小径上。
“你说你来祭奠她?”迟疏忽然道。
“啊?”江颂年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宸妃,于是点点头。
小径久无人迹,变得十分狭窄,迟疏走在前面,挡开旁逸斜出的草茎,说道:“大御知道我母妃身份的人不多,就算有,也生怕扯上联系,惹父皇不快。所以这些年,只有我来祭拜她。”
江颂年听说过迟疏和宸妃的处境,正想宽慰几句,就听得迟疏问他:“太后娘娘何故来太平宫?”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
迟疏已走出了小径,回过身等他,既等他的人,也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道:“你父皇早就入土了,再说……我毕竟收了宸妃娘娘的匕首。”
“还有吗?”
江颂年茫然,应该还有吗?
……再跟宸妃道歉,说迟疏发病时他为了稳住他,借用了宸妃的身份吗?
这种话江颂年说不出口。
梅香在江颂年身后,见此情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因为你上心他的事。”
江颂年听了个七七八八,犹豫不定。
这也不太能说出口吧?
迟疏一言不发地看着江颂年,逆着光,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就要从草莽小径中走出来了,咬咬牙,说道:“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
梅香:“……”
冷静自持如她,也忍不住一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虽然殊途同归,但江颂年这走的是歧途吧?
迟疏伸手牵着江颂年跃过横亘在脚下的粗枝,不动声色地扫了梅香一眼。
江颂年被他一路牵到了太平宫外,迟疏才松了手:“太后娘娘没带其他随从?”
“没有,只带了梅香……”
梅香在二人身后,后悔今日跟江颂年一起出来。
不对,她要是不在,万一江颂年出什么事,也没个人照应。
——她就不该让江颂年来太平宫。
见迟疏似是还要送他回去,江颂年道:“梅香认得路,我们两个人回去就可以了。你今天事情多,改日再到慈宁宫吧。”
迟疏默了默,说了句“好”。
江颂年走出去老远,还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回过头一看,迟疏果然还看着他。
“我方才没说错话吧?”江颂年心里没底,“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梅香拽着他往前走:“那你还看。”
*
到底是这一个月的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都像是冻住了,江颂年差点忘记了花朝节这件事,还是经由顾敏提醒才想起来。
“明日?”
顾敏点点头:“明日。”
整个朝堂人心惶惶,受朝上氛围影响,江颂年这些日子也过得紧张兮兮的,正好出宫放松放松。
“明日酉时,末将来慈宁宫接您出宫。”顾敏道,“摄政王的意思,明日只接您一人出宫。”
言下之意就是,迟疏铁了心这回不带迟晏一起出宫了。
江颂年说话有些卡壳:“那、那你不会离我太远吧?”
顾敏不知江颂年用意,只道:“末将定当竭力护住太后娘娘周全。”
“我叫你,你就得过来。”
顾敏犹豫道:“这个……还要看摄政王的吩咐。”
江颂年:“……”
他就是怕这个。
“如果你不能及时过来,我可能会死的!”
顾敏听他这么一说,着急道:“不会的!有摄政王在,您不会有事的!”
江颂年发现跟顾敏说不通,只能靠自己了。
他从寝宫里找到先前迟疏送他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到要和迟疏抗衡,不过抵死不从败败兴致应该差不多。
翌日傍晚,顾敏如约而至。
江颂年担心迟晏闹脾气,没跟他说这回事,让庆春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越到宫门口,心中越是不安,连游玩的兴奋都被冲淡了不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迟疏在宫外候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你的手好凉。”迟疏道,握着江颂年的手给他取暖,“路上受凉了?”
江颂年摇摇头,从善如流地钻进迟疏的手心:“不知道。”
马车上暖意融融,江颂年晌午还睡过一觉,这会儿又有些犯困,上下眼皮打架。
“离庙会还要走半个时辰,想睡就睡会儿吧。”迟疏道,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在怀里,捂暖双手还不够,又去握他的脚踝,都是冰冰凉凉的。
“不睡。”江颂年很没有说服力地打了个哈欠,捂手捂脚就算了,要是迟疏还动手动脚那就不好了,他得盯着点。
这样想着,江颂年又打了个哈欠,没几息就去会周公了。
迟疏感到怀中人趋渐平稳的呼吸,臂弯又搂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着江颂年,几乎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马车摇摇晃晃,江颂年睡得很安稳。
江颂年还是少年人的体型,骨骼纤细,很是单薄,平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会儿倒是罕见地生出几分恬静来。
迟疏的头更低了些,俄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江颂年的鼻尖。
马车行进了半个时辰,迟疏就保持这个姿势端详了江颂年半个时辰。
顾敏轻扣车框,说道:“殿下,我们到了。”
*
江颂年困意来得突然,醒来也不怎么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
“……到了吗?”江颂年揉了揉脑袋,无人应答。
车内只剩他一人,江颂年狐疑地掀开车帘,顾敏对他道:“太……夫人,您醒了?”
马车停在街边,离闹市有些距离,江颂年问道:“他人呢?”
不肖他明说,顾敏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老爷去街上了,说您在路上睡着了,不要惊扰您。”
江颂年被顾敏搀扶着下了马车,头重脚轻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迟疏身上的中药味。
迟疏居然不叫醒他。
“我睡了多久了?”
顾敏想了一会儿:“到这儿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那他总共睡了一个时辰。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他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走过去还要些时候。
被冷风一吹,江颂年稍微清醒了些,正要动身,就听得耳畔传来“嗖”的一声,顾敏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拉,一支箭羽正落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
江颂年倏然出了身冷汗。
又是几支暗箭,顾敏拔刀将箭羽斩落,护着江颂年躲到柱子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江颂年语速都变快了。
行踪暴露了?是谁要他的命?
顾敏顾不上回答,吹了个响亮的哨音,江颂年抬头望天,夜幕之中仿佛有暗潮涌动。
不过片刻,人群的尖叫声和刀剑相交的铮鸣声就吵作一团。
江颂年以前哪见过这阵仗,六神无主地跟在顾敏身边,直到他们被人团团包围。
“抓住那个女人!快!要活的!”
江颂年腿脚发软,跑得却异常灵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个女人”是他自己。
顾敏功夫再了得,也架不住这么猛烈的攻势,肩上挨了一刀,被敌人斩断了和江颂年之间的联系。
没了顾敏的庇佑,江颂年只好闷头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既然要活的,那他应该不至于折在这里。
江颂年没跑出去几步,被刀剑拦住了去路,他退无可退,背靠在柱子上。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江颂年看清了为首的人。
是迟刃!
“太后娘娘,让我好找啊。”迟刃咬牙切齿道,“你被那个混蛋骗了,我也被他骗了!”
“什、什么意思?”
迟刃抹了一把面上的血,说道:“他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引我出来,然后将我一网打尽。”
他齿关都在打颤,望向江颂年,森然一笑:“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成了他的诱饵。”
什么准备?什么诱饵?
江颂年站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殿下,来不及了,摄政王的人手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逃兵撤离吧!”
迟刃走向江颂年,把人拦腰扛在肩上,而后一跃骑在马上,往京郊撤离。
他恶狠狠地对动弹不得的江颂年道:“白得的人质,不要白不要,你最好祈祷自己在迟疏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说罢,他冷笑一声:“不、不可能,他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别人?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太后娘娘?”
春寒料峭,江颂年冷得浑身颤抖,头脑尚寸一丝理智,艰难地从迟刃颠三倒四地话语中拼凑出真相。
迟疏早在盛京设下了埋伏,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迟刃造反时遏制住他。
而他与江颂年之间的所谓柔情蜜意,也不过是让旁人误以为他当真玩物丧志的手段。
做戏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是演的没错啊,但本色出演不给朝臣嗑假糖
都是误会,之后会解释清楚滴
小剧场:
江颂年(不深情告白):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看梅香):你教他说的?
梅香:小女子冤枉啊!